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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回府 翌日晡时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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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晡时将至,郑家的马车踩着准点,稳稳地停在了民部张侍郎府的门前。
堂兄张泉显然已等了多时。他正无聊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一见张云尘,眼睛顿时一亮:“你可算来了!”
张云尘平日里行事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闻言不由得有些歉疚,拱手道:“今日迟了些,失礼了。”
“迟倒是不曾迟,”张泉嘿嘿一笑,搭上他的肩膀,叫苦道,“你还不知道?今是七伯父一家回京。那几个堂兄弟,话里话外地挤兑我。你再不来,我一个人真真是招架不住!”
张泉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张云尘要往府里走。
“堂兄稍等。”张云尘转过身去,从郑家车夫手里接过了礼盒。
“人来就行了,何必破费。”张泉朝后一招手,身后的小厮才上前,恭敬地接过礼盒。
张泉看了一眼那礼盒,知道是郑玉霜备的。他拍着张云尘的肩膀,眼里流露真心实意的欢喜:“知道你手头阔绰,可你只要人到了,我娘就高兴。若每次登门都带这么重的礼,倒生分了。哪天你空着手就不来了,我怎么办?”
张泉一边调侃着,目光无意地往那马车上一扫。正巧此时,一阵风吹过,拂起了马车一角,露出了车内女子半张脸。
张泉被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心头突地一跳:“霜姐?你也在?”
“我不在。”
车帘内传出一声,随即“啪”地一声,车窗关上了。
这般有些傲娇又孩子气的举动,倒让车外的兄弟俩微微一愣。
张云尘忍不住抿唇轻笑,解释道:“霜儿受了些风寒,还要回衙署,实是不便下车,还请堂兄见谅。”
“哦哦,知道,自然知道,她不在。”张泉心思通透,连连点头,笑着说,“那我们进去。这里风大,也省得风往车里灌。”
刚走到正堂门首,里头那高谈阔论的寒暄与笑声便已穿过门窗,扑面而来。
堂屋里,或坐或站着不少张家的宗族长辈,正围着茶香袅袅唠着家常。
若依着往日的惯例,张云尘在族中不过是个无职无权的晚辈,多半是跟着堂兄张泉,低头顺着回廊避去侧厅,在年轻一辈的偏席里落座了事。
可今日他前脚刚在门槛落定,里头一个中年男子便拔高了声调,叫住了他:“哟,云尘来了。”
这一声唤,登时引得堂内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云尘身上。
叫住他的,正是张泉方才在门口抱怨的那位七伯父。
此人先前在京外熬了多年,前不久调进了京畿重地,做了八品的兴安县县丞。
而他这辈子最得意的,莫过于两个争气的儿子,如今双双跨进了国子监。
他费尽心机调职入京,说好听些是迁升,实则是为了给两个在京的儿子铺路当陪衬。等这两个儿子授了正式官职,他便会依着前朝就有的旧例,父子、兄弟同在一省一衙者需主动上疏告退,将位置腾挪给后辈。
这位七伯父一家,张云尘不曾见过。
至于那两位堂兄弟,他也刚听张泉说起,说是在京中已近一年。
张云尘敛下眼底的深思,在众人的注视中,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本就特别不善交际的人,往日里在公文里浸惯了,更是极少应付这等事。
在极规矩地祝愿了伯父生辰吉乐,又端端正正地向长辈们行了礼之后,他就像一根柱子一般,直挺挺地戳在了一旁。
“云尘在衙署里出外差多,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抽身来一趟。”伯父张文立对他最是了解,瞧着那副温吞如木的模样,笑着打了圆场,“张泉,你带云尘去吧。”
张泉在一旁正觉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一听父亲发了话,如蒙大赦,笑着应了,拉起张云尘就想溜。
然而,七伯父张文登却开了口:“诶,急着走作甚?云尘在兵部也有不少时日了。既然来了,正该留着,一起说说话。”
被强留在这正堂,长辈们聊的无非是外任各地的风土人情与官场逢迎。张云尘和张泉挪到了最靠近门边的角落里。
张泉咬牙陪坐了一会儿,屁股像长了针得难受。他悄悄扯了扯张云尘的衣袖。两人脚底抹油,弯着腰,一溜烟地顺着廊檐溜出了正堂。
刚转到廊下,迎面正巧碰上了端着茶点的张侍郎夫人常芙。
“亲娘啊,救命啊!”张泉如获大赦地唤道。
常芙哭笑不得地瞪了儿子一眼,伸手笑着拍了拍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张云尘身上:
“云尘来啦。你送来的那方端砚,我刚瞧过了,那可是凤池砚。你也太破费了。你在衙署里当差,手里还宽裕么?等会儿下了宴,婶婶给你封个厚实的红封,可不许推辞。”
一旁的张泉听了,凑过来挤眉弄眼,嘀咕道:“娘,您就别操心他了。那红封你还不如赏我,他手头可阔绰得很呢,不信您瞧瞧他身上的紬绫。”
张云尘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去。
今日出门前,他自知是来做客的晚辈,特意挑了一件颜色沉稳、样式简单的深色长袍,根本不曾留心这衣料。
常芙闻言,定睛去瞧。那料子隐隐瞧见如流沙般的暗纹纹绫。
常芙顺口赞道:“这料子好,衬得文人风骨。京城里哪家铺子有得卖?回头我也去扯上一匹。”
“娘,您问他,他能知道吗?”张泉声音压得极低,拿胳膊肘撞了撞堂弟,“您得去问霜姐。”
张云尘的耳根,在这一瞬间,烧了起来。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口。
昨夜在那田庄宿下,更衣时只觉得这衣袍颜色低调,便随手换上了。
常芙只觉得更对她心意了,毕竟平日里她夫君与儿子的衣袍,哪一件不是她亲自张罗!
常芙笑着:“本想着让你邀郑七娘子一起来家里吃顿便饭,可你伯父拦着,说情势紧张,武将文臣一起在宴上招摇,恐怕被御史盯上。到时候给郑七娘子惹了麻烦就不好。”
张云尘理解地温和一笑,轻轻点头:“婶婶思虑得极是。霜儿特意让马车送我过来,还带了茶果,说是给婶婶尝尝鲜。”
“我吃了,真好,不愧是世家娘子的喜好。”常芙笑着说,“替我谢谢她,这礼数周全,倒显得我们家寒酸了。等这阵风头过了,我们还得去拜会,不能失了礼数。”
张泉道:“阿娘,霜姐大方得很,哪里会去计较这些。”
“她不在意,那是人家郑七娘子的教养。可我们在不在意,就是我们张家的事了!”常芙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张云尘:“云尘,你可得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郑七娘子如今虽说势大,可到底是个娘子,肯为你如此周全,你不可委屈了人家。”
“她委屈?阿娘,您真是瞎操心!”张泉嘴快,“那可是卫府将军,在御前都说得上话的。她不让别人委屈就烧高香了,云尘哪有那个胆子去委屈她啊。”
“啪”的一声。
常芙忍无可忍,抬手就往自家大儿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我正跟云尘说正经话呢,你满嘴跑什么舌头!你瞧瞧云尘,行事稳重,你若是能有他一半争气,早些考个一官半职回来,我至于天天在菩萨面前给你烧高香吗?”
张云尘心里热烘烘的,张夫人以前也是如此,给他塞散银与铜板。那时他长得快,一季一个个头,身上总是穿得捉襟见肘。也是婶婶,将张泉还没穿过几次的衣袍翻找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送到他的屋里。
正说着话,常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往正堂的方向扫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
“云尘,席间若是你那些族中叔伯,尤其是你那位刚回京的七伯父,托你牵线搭桥郑家。你可不能应承下来,听见没有?”
张云尘骤然一愣。
他对于京中这些攀附钻营的弯弯绕绕本就极少留心,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你回京城还不到一年,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如今瞧着顺遂,凡事要小心。郑七娘子虽然说了你与她议亲,可你还不是郑家的姑爷,等会儿直接去偏厅,跟那些年轻人一起。张泉,你也记得,帮云尘挡一挡。”
晡时过了,席面也上了,张云尘午时陪郑玉霜用过饭才出来,此时也不饿。
偏厅这桌大多是年轻小辈,推杯换盏间闹酒闹得厉害。张云尘平日里滴酒不沾,连酒盏都没放。
而一旁的张泉今日也反了常态。
他最近被张侍郎逼着闭门苦读,整个人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连呼朋引伴也歇了心思。他时不时打个哈欠,眼角溢出几点因困倦而生的泪水。
偏厅里的清净,很快便被打破了。在年轻人们的客套寒暄之后,话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扯到了同在国子监的郑玉谦。
“郑玉谦在国子监里也混迹了整整两个年头了吧?”
年长些的堂兄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他那眼睛简直就是长在天灵盖上似的,看人向来只用鼻孔。不就是仗着家里!”
“可不是么?这位郑六公子成日里,只知道和那些世家子弟往城外的画舫游船上钻。还有那凤仙居,平日里连个二楼的雅阁席位都约不上,他倒是常客。”
张云尘神色淡淡,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张泉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有些好笑地斜睨了张云尘一眼。
旁人不知道,他张泉还能不知道?
张泉一个月里少说也去那凤仙居呼朋引伴,白吃白喝上两三回。
就在张云尘垂着眼,端着茶盏,置身事外地觉得这话题与他无关的时候。
“诶,云尘,”另一个堂兄突然放下了酒盅,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你在兵部,是不是认得那郑四将军郑玉杰?”
张云尘指尖微微一顿。
那堂兄啧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与探寻:“上回我远远地瞧见你和郑家那几位将军一同从凤仙居的大门里出来,还有他们那些军府家的少夫人也在。你跟他们,交情匪浅?”
被这么冷不丁地一问,张云尘一时有些怔忪,努力回想着这究竟是哪一次。
“是不是杰哥生辰的那回?”张泉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茫然模样,飞快地提醒。那一回他其实也在,只是他在后头走。
张云尘这才想了起来,确实是郑家老四郑玉杰的生辰。
那一整日,凤仙居挂上了东家有喜,谢绝外客。
郑玉霜掏了私房钱,在自家的地盘设宴请了不少人。郑玉山带着夫人卢婉儿,连同卢家、裴家的那些兄弟,庞家兄妹,还有几位国公府、郡王府家的千金,满堂皆是朱门显贵。
至于他张云尘,倒没有那些讲究。从始至终,他只是跟在郑玉霜的身边。
她在哪儿,他便坐在哪儿。
张云尘忆起,“认识。”
“他不仅认识郑四,”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堂兄弟说,“云尘和那个郑七娘子很熟吧。”
“我听阿爷说,你和郑七娘子在议亲?”另一个人问。
这句话一落地,周围好几桌张家子弟都停了筷子,纷纷探头望过来。
张云尘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心头却泛起一丝无奈。
那日,郑玉霜为了替他在宗族长辈面前撑腰,在祠堂里当众说了那番话。
他当时便料到,这等惊世骇俗的传闻,不出三五日定会传遍整个张家各房。果不其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这不能吧?”见张云尘沉默不语,先前起哄的那位堂兄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与不甘。“且不说两家门第差了多少。郑老将军不是刚过世没几个月吗?郑家正守着孝呢。这莫不是随口一说,逗着玩的吧?”
“是啊,云尘,可别是人家胡诌了一句,你倒当了真。在人家眼里,指不定就是排闷罢了。”
一时间,那些带着考量、嫉妒、看笑话的目光,齐齐朝张云尘兜头罩了过来。
“行了,瞧你们酸的。”张泉有些不耐烦。“差不多得了啊,散了散了。别自家兄弟好不容易聚一回,尽整这些有的没的。”
张泉这一撂脸子,周遭看热闹的人倒是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七伯父家那位长兄张溪,却并没打算就此罢休。他非但没退,借着三分酒意,凑了过来:“云尘,你当真认识那郑玉霜?我如今在国子监,听里面的同窗提起过,说是郑家军府与萧相府上关系匪浅。那郑七娘子是不是递张帖,就能去拜见萧相?”
还没等张云尘搭话,另一个堂兄张期也忙不迭凑了过来:“你是不知道国子监里头有多难。若是上头没人,咱们这些没根基的,便只能在监里一熬就是三五年。眼看着年底将至,各家高门显贵都要互送年礼、走动,正是最容易搭上线的时机。若郑七娘子能引荐,在萧相跟前露个脸,那前途可就大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迫不及待地挤上来:“萧相若不行,大理寺也是个好去处,你们兵部还有缺吗?”
“你们当是点菜吗?”张泉听得直翻白眼,冷笑出声,“一会儿指名道姓要拜相,一会儿大理寺,一会儿兵部,当是酒楼里点菜吗,还挑上了?”
那堂兄被张泉抢白了,脸上有些挂不住,“那些世家不就是随便选吗?想去哪里去哪里。”
这一句似乎刺痛的人不少,原本喧闹推杯换盏的宴席,陡然冷了下去。
张家多有读书人,寒窗苦读数载。
“倒也谈不上是随便选。你刚才不是也说了,那郑玉谦在国子监里,已有两年。”
旁边一位年轻人缓缓开了口。
说这话的人,名叫张之阳。
他如今正任着校书郎。虽说只是九品官,可这职位历来是文士起家的良选,更是科举及第者仕途最为理想的起点。前途不可限量。
因着平日里负责整理典籍,张之阳最是严谨。
他监督张泉读书,以至于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张泉浑身上下就难受。
偏生这位堂弟眉目清秀,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脱脱的墨竹图。张泉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瞟。不看吧,委实觉得有些可惜了。
“你是已经选了,自然不急。”旁边坐着的张期闻言,笑道,“堂兄,你若不想高升,何不外放?”
张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乐,连困意都散了三分。
“这留在京城就是为了往上走。”张溪道,“要不就是将婚事定了,再往外走。这路也就那么几条。”
张期收敛了先前的尖酸道:“不如我们互相帮衬着,免得往后,好处全都被那些世家给占了。”
旁边一个道:“世家从前朝就占着位了,咱们熬尽了,正七品大概就是这辈子的极限了。可你瞧瞧人家郑家、裴家的那几位公子,六品不过是个起点罢了。”
“倒也不至于这般悲观吧?咱们族里不还有张泉的父亲吗?” 又有一个小辈插了一嘴,“伯父如今,可是咱们一族在朝中最高的官了。”
此言一出,桌上诡异地静了静,没人接这茬。
张期余光扫过张之阳,张之阳这人是油盐不进的,他将来若是得了什么门路和好处,定是第一紧着他自己,绝不可能分给兄弟半点。
既然张之阳这指望不上,张期向张云尘开口道:
“云尘,今年考进要试行糊名了。可走达官显贵门路的行卷,只怕是只会多、不会少。你若是有什么引荐、门路,可千万得留着给自家的亲兄弟,别便宜了外人啊。”
其他几个正为前途发愁的,一听这话,也望向了张云尘。
张云尘语气平静:“几位堂兄高看我了。我若能办到,如今,又何至于还陪着诸位坐在这偏厅?”
席间那一阵交头接耳的喧嚣,因着这句过于直白的大实话,骤然冷了下去。一时间,倒真没人再接他的话茬了。
在张氏宗族,张云尘从小到大都是可有可无。
除了张泉偶尔会凑过来挨着他坐,其他人甚至懒得挪给他一个施舍的眼神。
小时候,每逢族中设宴,堂前阶下总是热热闹闹。旁的孩童身旁围着母亲与嬷嬷,这个抢着往嘴里喂一口软糯的甜点,那个急着嘘寒问暖、减衣添衣,生怕冷着热着了。
唯独他,由于父母早亡,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得最远,光线最暗的冷灶处,安安静静、又非常羡慕地看着。
他的冷暖,连同他碗里已经凝了油的冷羹,无人在意。
时至今日,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改变。
酒过三巡,席面上推杯换盏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年轻子弟们聚在一起行酒令,好不热闹,却还是自觉地在他身侧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张泉见吃得差不多,不耐烦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一把拉起他:“走,去找我阿娘拿红封。”
“红封就不必了。”张云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早了,我等会儿就告辞了。”
“这么急着走作甚?”张泉一愣。“往日你说赶不上暮鼓要一路走回去。但如今,不是有马车接你吗?”
那些,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每每席散之后,他总要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堂兄弟们在父母长辈的和乐融融下相携登车,在依依惜别的欢声笑语中远去。
而他,却要独自一个人,迎着冷夜,往没有一盏灯火为他留着的落脚处走。
他只能选择提前走,赶在所有人的温存与圆满还没来得及刺痛他之前。
“你就算要走,也得跟我娘说一声。”张泉拽住他的袖子,半耍赖地拖着他,“走走走,去见我娘,她要是知道你悄悄溜了,挨念叨的又是我。”
后院里,张家的夫人们、婶婶们正围坐在廊下抹牌吃茶。
远远瞧见,常芙便先站了起来。朝两人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云尘,我听说前两天有人去你那收院子?”常芙开门见山地问。
“是,也就这几日的事,就快搬走了。”张云尘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前几天有族里管事去敲过他的门,催着腾房。但事实上,因他如今都歇在凤仙居旁那处院里,本就没回族里配给他的那处偏远小院了。
既然族里那帮人觉得他无依无靠好拿捏,迫不及待地要收回去,他也懒得去争执。
“那么快要你腾地方?”常芙眉头紧锁。
张云尘对这些琐碎的搬迁时日不清楚,这些庶务都是他身边的静为在打理。
“可能吧。”他敷衍地笑了笑。
“收了院子,那你住哪里?”常芙有些动了气,带了三分薄怒,“不是说今年的租子早就结清了吗?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换作以前,居无定所,又被族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张云尘或许会觉得头疼棘手。
可不知为何,此时婶婶问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全是郑玉霜。
她已经在他耳边软磨硬泡地念叨了数次,逼着他跟着她住,甚至说要他住进郑将军府。上一次被她缠得没了法子,无奈地松了说:“随你决定。”
这一松口,郑玉霜立刻上了心,不许他反悔。
想到这里,张云尘眼底掠过温和:“婶婶,不妨事,有地方住的。”
“你啊,从小就是这样,脾气太软、太好说话了。”常芙叹了口气。
张云尘笑了笑,没再辩解。
横竖祖辈留给他的那田产,已经被他转手变卖。他亲自去看过,分给他的是一些贫瘠薄田,留在手里也是折本,卖了反倒省心。
至于城郊还有两处,住着十几庄户人家,他心肠硬不起来,不好意思把那些无辜的老小赶走。
常芙见到儿子游手好闲就心慌,指派他去归置贺礼。
张泉一转手,顺手生拉硬拽张云尘去给他当帮工。
等张云尘帮着他规整完毕,两人一前一后从院里出来时,正赶上宾客散席。
张侍郎府大门前此时挤满了男女老幼,正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家马车驶到跟前。
张云尘眼见门边人潮拥挤,本能地想要退回躲上一阵。
可他抬头瞧了瞧天色,又有些担心时辰,若是一直在里头耽搁,只怕会来不及。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下踌躇,显得有些为难。
“在这杵着作甚?我送你出去,走啊。”
张泉是个不拘小节的粗线条,压根没留意堂弟的心思,大喇喇地揽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迈。
在这京城里,大抵只有那些自持身份的族中尊长,或是腿脚不便的妇人老者,才非要固执地站在大门口,非得等自家的马车严丝合缝地停在台阶下才肯动脚。至于他们这些年轻一辈,早就在大门外的街角处站了一排。
张泉扯着张云尘跨出大门,往街角一扫,便瞧见郑家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街一侧。
“哟,那不是接你的吗?”
张泉想都没想,当即拉着张云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车夫远远瞧见他们过来,哪敢有半点怠慢,赶忙麻溜地搬出了脚凳。
张云尘见状,暗道一声,“不好”。
他平日里随意,从来是扶着车一跃而过,何时如此讲究。这车夫行事如此诚惶诚恐,只能是......果不其然,还没等他走近,那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来。
郑玉霜从马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她虽未着甲胄,但那双眼一扫,带出了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霜姐!”张泉赶忙拱了拱手,旋即扭过头,喊道,“云尘,磨蹭什么呢,还不快些!”
郑玉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作回礼。
她那双眼眸微微偏转,隔着长街,往张侍郎府门前那群人扫了一眼。
“你等了很久吧?是我出来晚了。”张云尘快步迎了上去。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有些心疼,他怎么也没想到,郑玉霜会亲自来。
若早知如此,他便是插了翅膀,也该早早地从里头飞出来了。
郑玉霜往前走了一步,近乎宣告主权般:“不碍事。我来接你回府。”
不等张云尘答话,郑玉霜看向一旁的张泉,冷不丁问了一句:“还有哪个敢找张夫人的麻烦么?”
她问得平静,可那语气里的戾气却很明显。
张泉赶忙摆手:“没有没有!霜姐言重了,都是些族中的小摩擦罢了,吵完就忘。”
张云尘终究是没控制住,隔着半垂的车帘,朝那热闹的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才拉下了帘子。
小时候,他总想被看到,想读书,想御剑,站在显眼的地方,让族亲都能看到他。
而如今,他反而……不想再被他们看到了。
马车辚辚而动,将身后的喧嚣隔绝。
郑玉霜一眼便瞧出他眼底的几分不悦:“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
张云尘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从张侍郎府出来,心头总会笼上一层惆怅。
那些陈年的旧事,总会将他一点点往阴暗的角落里拽。
他将郑玉霜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一瞬间,他心头那点酸涩的惆怅就抚平了大半。
郑玉霜的手总是有些冰冰凉凉的,但捂着却是热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滚烫起来。
郑玉霜故意逗他:“那你这般神色,莫不是在气我来接你,坏了你的名声?”
张云尘忍不住低笑出声。
“怎么会生你的气,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今日忙完会直接回去,没想到你会特意拐到这里来接我。”
“我想着,这家宴,不都讲究一大家人欢欢喜喜地热闹凑在一处吗?”
郑玉霜倚着车壁,微微歪着头:“我还担心单枪匹马,在人势上落了下风。想着要不要调上一队亲卫,开道执戟来接你,好替你把这面子给撑足了。”
她这话,显然是几分故意逗他的。
当朝手握重兵的将军不少,但大多不在京城,即便偶有回京的,念及功高盖主,平日里也恨不得低低调调。
偏生郑玉霜不一样。她出身将门,自幼便是军营里长大的,论年资、论军功,她也是排得上号。
而且,她还是个女郎。
同辈的将领,年资都比不上她。
而那些年资与她不相上下,又碍着年长的身份,平日里在街上遇着了,都主动让她先行。
只有她郑玉霜,成日里不避讳任何人,骑着全京城最高大神骏的战马,领着最剽悍威武的兵士,在街上尽显招摇。
放眼京城,谁不知她郑七将军横行无忌!她一个人便能顶百人,哪里还需要什么亲卫撑场面。
“那些顶多都是文官,你带兵来,容易把人吓坏。”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被她这股子蛮横塞了满怀暖意。他哑然失笑,“再说,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郑玉霜往后靠在车壁上,看着他,“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根蘸了蜜糖的羽毛,冷不丁地拂在了张云尘的心尖上。
他只觉得呼吸都滞了半瞬,偏生那股甜意蔓延开来。他猛地欺身靠近,便将人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我也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待在一起。”
郑玉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便是一温,他的吻已急切地寻了上来。
刚碰到,就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等会儿。”郑玉霜好笑道,“先回去沐浴。你这一身汗味,刚才在张府,去干什么了?”
张云尘无奈道:“在后院帮张泉归置了贺礼。”
“你啊,真是不会闲着,尽由着他们使唤。”
郑玉霜数落着,替他拭了拭额角沁出的细汗,又替他将衣襟一点点抚平理正,道:“咱们可是要正大光明走正门的。你弄得像刚从练兵场上滚下来的一般。”
“走什么正门?”
张云尘听着她话里不对,神色微微一怔。
他伸手掀起一角厚重的车帘往外瞧去,只见外面街阔,车马稀疏。这根本不是回凤仙居旁那处小院的路,反倒是一直往内城那条住满勋贵功臣的大街。
他回过头,错愕地看向正在得意的郑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