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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条件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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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田庄内烛火摇曳。
郑家的这处田庄,从外面瞧很是寻常,可若踏入其中,假山叠石、回廊池塘,颇是巧思的雅致。
前院正厅里,丝竹管弦之声穿林渡水。白日里在衙署中战战兢兢的官员,在觥筹交错间,卸下了防备,喝得酣畅淋漓。郑家早已备妥了马车,将客人们周到地送回京城。
因着翌日正好休沐,张云尘没有和王盘一同回城,宿了下来。
他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松垮的素色袍子,隔间里依然传来沥沥水声。郑玉霜没有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张云尘在窗边坐下,那里一沓堆叠如小山的公文书卷,他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然而,只看了寥寥数页,他的神色便凝重起来。
书卷大多都与西北高延国、以及西域诸部有关。张云尘越看越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书卷里记载的,绝非市面上的地理志,而是称得上详细的军报。
从京城通往西北的每一条行军路线、沿途官驿的补给多寡,到高延王的驻守关卡、兵力虚实、守将人数,甚至连数座烽燧的位置、哨兵轮替之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样详尽的舆图,绝非一日之功,定是精心整理出来的。
可郑玉霜,为什么要把去往高延国的路线摸得这般透彻?
张云尘看得入神,直到一双带着温热湿意的手臂圈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张云尘顺势捏住她的手,举起手中的高延国舆图,问:“这是要做什么?”
“随便看看。”郑玉霜回答得漫不经心。一开口就没实话,敷衍得很。
张云尘本该继续问下去,可侧过脸对上她的那一刻,那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郑玉霜散了长发,青丝松散地落下,她微微仰着头,身上穿着薄薄的素色寝衣。
烛光穿过寝衣,勾勒出她颈项到锁骨优美的弧度。
此时的她,看起来太温柔,也太无防备了。
夏蝉在夜色里叫个不停,张云尘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这夏夜,怎么就……这么热呢。
“你不累吗?”郑玉霜将那舆图从他手里抽走,随手搁回案头。她有些疲惫地掩嘴打了个哈欠,“我累了。”
张云尘心里涌上滋味,将她抱了起来。“发热就该早点休息。”
他抱着她穿过重重纱幔,安置在榻上。就在他试图抽出手臂的瞬间,她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别走。”
张云尘蓦地僵住。
多日不见,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思念,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世人总说美人关难过。
从前他读圣贤书,只道这些红尘情爱不过是文人笔下的陈词滥调,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可如今轮到自己,体会到这般牵绊的滋味,他才懂得其中的麻意与无力。
石榴裙下,当真是……命难逃。
他终究是认了命。
张云尘连人带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让她能安稳地枕着自己的臂弯。
“我不走。”他低下头,沉声保证。
“骗人。”她抗议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道,却带着委屈,无助、毫无安全感地试探。
张云尘的心软了,“真的,不骗你。我不走。”
也不知究竟是谁先失了分寸。
两人的呼吸裹挟在了一起。
夏夜的燥热在这一刻被放大,张云尘只觉得那股灼热让得他有些难受,哑了嗓子,将人按在怀里,惩罚般地低头去寻她的唇。
咳,咳咳。
屏风外,突兀地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又是谁啊。”郑玉霜迷糊地在张云尘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张云尘没有放开她,只是有些隐忍地闭了闭眼。
他太清楚了。这里绝非只有他们二人。那些贴身的女使、随行的女卫,可能瞬间幽幽地飘进来。
当然,还有那个最惹不起的子澜。
“咳。是你二哥哥。”
那声音不紧不慢,低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这声自报,惊得郑玉霜的混沌瞬间清醒。她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张云尘:“是景王?”
隔着一道镂雕屏风,人影绰绰。
景王早已自觉地转身。他今日是趁着夜色翻墙进来的,大半夜不走正门,自然是有机密要与郑玉霜商谈。
可他没想到,就撞见了这么一出。
景王没好气地看向子澜,道:“你也是,守在院里,怎么也不给你家将军打个掩护?”
子澜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他朝着旁边的书房一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里边请。容我家将军,先穿件衣服。”
郑玉霜很快恢复了坦然,她与张云尘各自披上外袍,便过去行礼。
景王甚至没等他们弯下腰去,便直接挥了挥手,免了虚礼。他站在书案旁,目光如炬,开门见山地甩出一句千钧之重的话:“小七,你对我和东宫不合的事情,知道多少?”
这一句话,极重,也极险。
张云尘垂着眼睫,心头猛地一跳。他在衙署中,连远远瞧一眼景王的机会都少有,如今第一句听到的,竟然就是这等形同谋逆、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这绝不是他该听的,知道了,便是半个人进了鬼门关。
一旁的子澜也敛了笑意,微微蹙眉道:“王爷,这并非为人臣属者该听的话。”
景王声音低沉下去:“若本王今天,非要你听呢?”
郑玉霜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对张云尘和子澜说:“罢了,你们先出去吧。”
子澜顺从地退了一步。
张云尘身形微动,本也打算跟着转过身退出去,可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又急刹住了。
大半夜的,深闺内室。
就算眼前这位是高高在上的景王。可到底男女有别。他这一走,岂不是要把郑玉霜留在房里,陪一个深夜翻墙的成年男子独处?哪怕是谈论天下大势......无论是说什么,他心里也塞得慌。
不过犹豫了电光石火的一瞬,张云尘硬生生止住脚步,并未离开。
郑玉霜见他转过身去,又莫名其妙地转了回来,疑惑地看着他。
张云尘看着她,又冷眼扫过一旁的景王,正色道:“我不出去。我答应过你了,一直陪着你。”
郑玉霜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他那一脸严肃,仿佛立刻要慷慨就义的模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还以为他要扯出什么冠冕堂皇的文人理由,没成想,竟然是这么一根筋的拈酸吃醋。
郑玉霜笑道:“二哥哥,你瞧,我这院子里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李元武就坐之后,没有犹豫,道:“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二哥哥,想去哪里?”郑玉霜说,“再过几日北方就要不太平了。”
李元武看着她,缓缓说道:“小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像我明白你一样,你我相识二十年,我知你一不爱银钱,二不想封侯拜相。你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主意,不是吗?”
封侯拜相,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那是无数男儿毕生追求的极致。可李元武也懂,她终究是个女子。
“银钱,臣还是喜欢的。”郑玉霜心念一转,“这次能允许我置身事外吗?”
李元武略一思量,点头道:“好。郑家保持中立,也好。”
郑玉霜:“到了你我这一步,哪还有什么中立可言。二哥哥念及往日情谊,不为难臣,臣已经是感激不尽。”
李元武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知道今日的话已然说尽,便站起身:“告辞了。”
“殿下且慢。”郑玉霜跟着起身,却并非恭送,而是敛了笑意,对着他郑重地鞠身行了一礼,“臣有一事相求,宫门内的人死楼塌,与城墙外的百姓无关。”
“那是自然。”李元武骤然驻足,声音掷地有声,“一不能影响北境的抗敌战事,二不能祸累无辜的黎民百姓。将军当本王是什么人?”
“此话当真?”郑玉霜半分不退,紧紧逼问。
李元武迎着她的目光,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里装着海晏河清的理想。”
他说完,袍袖一振,抬脚便要往外走。
“殿下,”
身后的女子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破开了沉闷的夜色。
“我要的是,边关安宁,百姓无恙。”
李元武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眼底在刹那间闪过复杂的算计,猛地转过身来。
一旁的子澜面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拦住行事愈发疯狂的郑玉霜。
她竟敢与景王达成这种心照不宣的盟约,这可是谋逆!
张云尘在一旁亦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盯着郑玉霜的侧脸,可看清的,却只有她眼底那片无波无澜,却坚如磐石的清明。
郑玉霜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元武。
四目相对,流年倒错,一切在这一瞬间凝固。相识二十年的好处,就是一同在深宫里爬过树,一同在战场上见过血,他们对彼此骨子里的骄傲与底线,都很清楚。
这算什么条件?这算什么要挟?
这还用说!
李元武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这哪里是她的条件,这何尝不是他苦苦支撑到今日的夙愿?
他懂她的悲悯,她信他的抱负。
“陛下已经在密谋拟旨,不日便要授予恭王统兵权。”郑玉霜走近一步,语出惊人,“到时候,不仅是你的部下,连东宫的那位,手中的军队也会尽数落入恭王之手。对此,你怎么想?”
李元武眼中那抹温和瞬间被阴鸷取代,他冷哼了一声,不再掩饰心中的厌恶与怒意:“他?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给厥子部落奉上成箱的黄金与绢帛。我就算反对,可如今圣心已偏,本王亦是无能为力!”
“既然规劝与反对皆是无用,”
郑玉霜走到灯前,用银簪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烛芯。屋里暗了一瞬,又骤然明亮起来。
她转过头,阴影覆在她半张脸上,眼神坚若磐石。
“那你就应该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更长久。”
李元武悚然一怔。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她!
片刻的死寂后,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瞬间了然。
郑玉霜不是虚与委蛇之辈。
他沉声道:“本王能给你的承诺,只要不危及社稷江山之安危,以后,你的条件,本王无有不允。”
“二哥哥,保重。”郑玉霜微微一笑,仿佛回到了少时的神气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