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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卫职 ...


  •   辰时,京城南门正中的巨大门扇缓缓而开。

      一队玄甲重骑如铁流般涌入城门。守门卫兵早已将长戟横架,街上的人群向两旁退开,密密匝匝,却又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向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宫中的仪仗行在最前,其后是数面猎猎飞扬的郑家旗,再往后,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郑家三郎郑玉山、四郎郑玉杰并辔而行,二人穿着官服,面容肃穆。

      他们后面,郑玉霜端坐马上,脸色带着金色半面甲,长发高束,一身墨色战袍上以金线绣着龙鱼陵,腾云裂海。

      她身后是整齐的郑家军阵列,无论男女,皆着同制墨衣,肩绣同样的龙鱼陵徽记,腰间悬着的白色象牙腰牌随马步轻轻晃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而凛冽的光。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响声沉浑如一。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人群中忽然有人颤声喊了出来:“是,是骁武卫!”

      这一声如同投石入湖。下一刻,欢呼声如春从长街尽头滚滚炸开,层层推进,最终汇成汹涌的声浪:

      “骁武卫!骁武卫回来了!”

      前朝末年,天下纷乱,豪强并起。多少世家或紧闭门户,或广设粥棚暂抚流民。
      然土匪流寇势大,为在施善中自保,有能力的门弟纷纷募集私兵。而几十年间,郑家的骁武卫名头最响,因其行迹最广,北至雪原,南达水乡,剿匪安民,护田施药,旌旗所至,百姓皆知其名。

      军府私兵不入京城,是朝廷与各世家早年立下的铁律。
      而今,郑家军连同其私骑能直入城门,这本身便是一个崭新的标志。

      皇城门前,六部九卿五寺五监的官员早已等待多时。更有许多未曾接到谕令的官员自发而来,袍服汇成一片沉黯的潮水,皆屏息翘首,欲一睹那面旌旗,与旗下之人。

      张云尘立在人群深处,目光掠过马背上那几人,郑玉山和郑玉杰皆身着规整的朝廷官服,唯有郑玉霜一身墨色戎装,肩绣龙鱼。他心下蓦然明了:今日能踏入这京城的骁武卫,名义上是郑玉霜的私骑。

      队伍在皇城正门前稳稳停驻。

      唯有郑家的三位子女翻身下马,在无数道目光的浇筑下,步上御道。

      内侍早已躬身候在阶前,见状缓步迎上,拂尘轻摆,引着三人向那深不见底的殿宇深处走去,背影渐渐没入巍峨宫门的阴影里,只余门外长街上未散的烟尘,与百姓们压抑又兴奋的絮絮低语,在春日晴空下久久盘旋。

      禁军设十二卫府,府下设卫。
      这十二卫在名分上是各军府兵的上级,分领着轮流至京城宿卫的各地府兵。它们驻守中枢,兼顾内外,卫戍京师,实是府兵与禁军合一的枢纽。然而所谓名分上的上级,往往意味着:你能管束的便管束,若力所不及,朝廷也未必真的插手。

      十二卫府,东宫太子领两卫,有景王与恭王各领一卫。
      余下几卫,则分予了其他军府。

      朝廷的封敕终究是下来了。此番封赏中,郑玉山与郑玉霜各自麾下两位副将,共四人,皆领一卫,擢为卫将。

      如此,郑家便执掌了四卫。
      十二卫府,自此,三分之一却归于郑家主理。

      郑玉山与郑玉霜,也双双挂上了京城卫府将军的职。

      ---

      郑玉山第一天去卫府领职的时候,是独自一人。
      天刚蒙蒙亮,卫府校场已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光中。他按着章程,一一查验腰牌,核对名册。偌大的校场人影绰绰,除了麾下四卫的将士,还有不少其他府的人滞留观望。

      更有各衙署办事房的官吏,寻了由头在此间穿行路过,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郑玉山早已习以为常,这些人多半都是为了亲眼见一见郑玉霜的。

      郑玉山不像大哥郑玉珩那般勇武果决;也不似妹妹郑玉霜那样,先声夺人。他自有他的稳重谦和。

      卫府还兼管着诏狱的看守。郑玉山对那座阴森的牢狱并无兴趣,可寅时出门时,门房曾低声:郑玉霜在晨鼓初响时便已离府。如今日头已近中天,却仍不见她的身影。

      她能去哪儿?还能是哪!

      郑玉山合上册子,轻轻叹了口气。

      点名册点罢,不当值的大多数人却仍不散去,午时用膳,吃饱了依旧在此徘徊。

      郑玉山心中暗叹:就非得今日见到不可么?这般急切?
      他核完名册,抬眼看去,人群仍聚着。他朝几位副将略一颔首,示意此处事了,自己则收拾起案几上的簿册文卷,作势欲走。

      一个从清早等到现在的卢家兵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嗯,郑将军,敢问,郑七娘子今日可会来?”

      话音虽轻,周遭数人却如闻惊雷,目光霎时全聚了过来。

      郑玉山只淡淡道:“会。”

      旁人还欲再问,校场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车轮碾地声,夹杂着金属拖曳的刺耳响动。

      众人循声望去,待看清押解之人的形貌时,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一辆囚车停住,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脚皆扣着沉重的镣铐,粗重的铁链拖曳于地。即便形容狼狈,那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

      他们认得这身装束,更知道这意味着他是谁。

      那人缓缓挪步,走向校场中央,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分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直到此时,那人才抬起眼,声音沙哑如磨铁:
      “小娘子,你可没告诉某,这里有这么多人。”
      他身躯魁梧如山,完全遮住了走在他斜后方的身影。直到侧身一步,郑玉霜从他背后走出。

      郑玉霜一身玄青劲装,风帽垂纱,左脸上覆着半副精致的银色面罩。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过薄纱,笔直投向郑玉山的方向,声音清亮带笑:
      “三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郑玉山只觉得头皮一炸,上前几步一把拽住她手腕:“你疯了?你知道这是谁?”

      “樊豹子呀,”郑玉霜语气轻松得像在展示一件新得的玩具,她目光扫过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挑,“你这点名册还没点完?”

      “你这是要做什么?”

      “活动活动筋骨。”郑玉霜答得轻描淡写,随即转身,缓步走回那重犯身前。

      郑玉霜在离他三步处站定,微微抬头:
      “我听说,当年为抓你,前朝禁军出动上千人,围了你整整两日。你看,我承诺带你出来,我做到了。现在,该你陪我动动手了。”

      樊豹子在诏狱里,已经关了整整九年。

      每日唯有粗粝的冷饭下肚,不见天日。他进去那年,郑玉霜尚是个未上过战场的小姑娘,他自然从未听过她的名号。
      所以当这个戴风帽的小娘子出现在阴暗的牢房里,隔着栅栏对他说“想不想出去逛逛”时,他只当是又一桩无聊的消遣。

      她接着说“要不要陪我练练?”
      那人喉间滚出沉闷的嗤笑。直到她挥手叫人打开牢门,平静地嘱咐,“我带你出去,但你别给我惹事啊。”

      那人才开始觉得,这或许不是玩笑。
      而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校场坚硬的泥地,头顶辽阔的青天,久违的风吹过他打结的头发。他身高九尺,像一座残破铁塔,低头看着小娘子,再仰头望向刺目却真实的天空,蓦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那笑声浑浊、嘶哑,却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惊退了几步。

      那娘子也笑了
      她出手了。

      步伐稳、准、狠,身形很快,甚至能借力轻踏他的膝盖袭向他面门。可樊豹子只觉得更好笑,她的招式落在他如同铜铸铁打的身躯上,不痛不痒。

      她不用武器,那双看似凌厉的手掌,对他而言几乎毫无杀伤力。

      郑玉山在一旁看得心头微紧。
      樊豹子不愧是前朝禁军中凶名赫赫的头目,身形魁伟如山,每一动皆带起沉浑劲风,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比。而郑玉霜则似一抹游走于狂涛边缘的影子,身法迅捷,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旋身错步,恰恰避过那猛击。

      二人皆未持刃,场面上竟似一时难分高下,一个力可拔山却总抓不住那缕翩跹轻烟,一个灵动如风却又难以在那铜浇铁铸的身躯上留下真正痕迹。

      约莫一刻过去,他竟有些意兴阑珊,沙哑开口:“小娘子,去拿把刀吧。”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你这样杀不死我。”

      郑玉霜飘然退开两步,风帽下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清晰传来:“我没想杀你呀。”

      她蹬了一脚他的胸口,一个后蹬漂亮落地。
      樊豹子一愣,浑厚的声音里透出不解:“那你把某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不陪我活动筋骨,我找谁练去?”郑玉霜说着,指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却让被指到的所有人脊背一凉。“难道,找他们陪我练?”
      人群像被无形的刀锋掠过,齐刷刷又退开两圈。

      待郑玉霜又与樊豹子交手一轮,她便将人留在了校场旁的住下。
      卫府中不少儿郎是京城长大,如今亲眼得见,对樊豹子的招式路数竟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纷纷想上前讨教几手。

      郑玉霜临去前,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
      “过招可以,不许动兵器,不许下狠手,更不许欺负豹子。”
      她步子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从风里递回来:“明日我若见他少了根汗毛,便让你们照样子赔来。”

      几日过去,郑玉霜再见到樊豹子时,他已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傍晚的校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一群士兵正吆喝着蹴鞠。樊豹子也在其中,他明显洗过了多次,发髻整齐,旧衣干净,浑身上下透出活泛的气色。

      裴度走近,低声禀报:“樊豹子状态很好。那日卸了铁链后,他并无逃意。问他,只说家人早已离散,天下虽大,却无一处可归。如今每日热食,精气神足了不少。”

      郑玉霜神色微缓。
      裴度继续说:“大理寺前几日派人来过,重问他当年行刺废帝的缘由。他答得干脆,恨废帝弃都南逃,置万民于不顾。大理寺已行文上报,陛下朱批也下了:他本就该在大赦之列。”

      郑玉霜静静听着,目光仍落在那片喧闹的蹴鞠场中,只微微颔首。
      她早与大理寺通了气。
      诏狱里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该清的已陆续清走。

      先前那些官员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错。东宫与几位王爷彼此制衡,谁也不愿在此事上落人口实。
      可她翻过卷宗、对过名册,并无可虑之处。

      放人!
      连樊豹子都能出来,那就是活招牌。

      连刺杀过前朝皇帝的人都能放,还有什么不能放出来的。
      诏狱,总要腾出空来,才好迎进新的客人。

      靠打打杀杀,在京城是行不通的。她心里清楚。
      白日里,她对着那幅详尽的京城百坊图,一街一巷、一桥一阁地默记。
      坊市如何勾连,水道怎样暗通,哪条巷陌能悄然抵达要处,哪片最易藏匿行踪,都要记住。
      入了夜,她便踏入那些刚记下的街巷。月色与灯火勾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更夫打梆声,深宅内低语言,种种声响也许都是关键。

      又过了两日,樊豹子跟着郑玉霜上街巡视。
      他那九尺有余的身形,骑着不知郑玉霜从何处弄来的高头马,往街口一立,便如一座移动的塔,半条街的光景都被他遮去了几分。
      行至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郑玉霜命他在前开路。樊豹子只控着马贴着道边走,偏又走不出三步便要回头瞅一眼,确认她是否还在身后。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剜下来。”郑玉霜懒洋洋的。

      樊豹子听了,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缝:“郑娘子又吓唬人了。”

      郑玉霜眉梢微挑,“高兴吗?”

      “高兴!”樊豹子答得响亮,引得路人侧目,“下次带俺去北边打仗,俺就更高兴了。”

      “想得倒美。”

      两人正说着,前方迎面来了一顶青呢官轿,停在前方,显然是在等郑家这队人马避让。

      樊豹子当即勒马,身形如山,纹丝不动,只回头以目光请示。

      郑玉霜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前行。
      对面打头的随从见状,不敢硬闯,急忙凑到轿窗前低声禀报。帘子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萧相先是瞧见了樊豹子这尊门神似的汉子,目光向后一掠,便落在了郑玉霜身上。

      “阿耶。”郑玉霜在马上微微颔首。

      “巡街?”萧相嘱咐道,“注意安全。让郑将军的人马先行吧。”

      “谢阿耶体恤。”郑玉霜眼底闪过狡黠,“天色不早,女儿瞧着阿耶今日疲惫,不如我亲自带人,护送阿耶回府?”

      “胡闹!”萧相佯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那帘子随即啪嗒落下,里头传来训斥:“当值期间,身系京城安危,岂容你擅离职守?走你的路!”

      郑玉霜嘴角弯了弯,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

      第二日弹劾的奏本就到了萧相的案前。

      萧相展开只扫了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未发一言,只将奏本不轻不重地合拢,随手往案边一搁。

      郑玉霜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会揪着他的胡须咯咯直笑。

      前朝动荡那年,他奉命远行,郑老将军便让这孩子混在萧家一众千金里。那时候他便看着这孩子,心里喜欢,便温声对她说:“把那个‘伯’字去了,以后,就叫阿耶吧。”

      侍立在侧的心腹见状,极有眼色地趋前,将那本惹人不快的折子无声收走,退至一旁时才压低嗓子,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手伸得这般长,管得也忒宽了些。”

      “该管的不管。”萧相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卫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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