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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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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名禄,有人拼命追逐,有人决然舍弃。
在他眼中是束缚的牢笼,在你眼中却是改变命运的阶梯。
但其实,人哪有那么多选择。
人生的错位,哪是容易说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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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窗外的风透着几分寒意,吹得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曳。
李元成盯着那份名单,那些名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
他想起前朝末年,自己也曾披坚执锐,屡立战功。那时父皇尚在壮年,看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可岁月最是无情,京城的安稳消磨了战马的嘶鸣,父皇在深宫的高位上,也越坐越久。
他这位嫡长子,论骁勇,他不及二弟李元武那般能在风沙中取敌将首级,论机敏,他不如四弟李元齐那般长袖善舞,能将深宫后妃的心思揣摩得滴水不漏。
他在京城坐镇多年,处理的是琐碎如麻的朝务,平衡的是错综复杂的势力。他以为这是守成之君的本分,可这种四平八稳,渐渐成了旁人口中的平庸。
“景王、恭王……”他低声念。
二王爷李元武封景王,四王爷李元齐封恭王。
他对弟弟们,大多数时候,也还算是和爱谦让。但是,弟弟们都太强了。
太子妃郑氏似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我族中那七妹妹,可否能为殿下分忧?”
李元成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跟在后面翻墙爬树、笑声朗朗的身影,神色松动,叹道:“七妹妹,她从小是活泼顽皮了些,心里倒是没那么多事。
说起郑家,实是这朝堂上的一桩异数。自前朝起,郑氏一门虽握兵柄,却活得通透且随性。
他们不标榜死忠,谁主江山京城,他们便向谁俯首。这种不带半分忸怩的顺从,在文人眼里或许少了风骨,但在帝王眼中,却是最省心的,他们不求万世之基,只求现世安稳,既无野心染指那九五之尊,自然也不会在储位之争中急功近利。
李元成坦言:“你的家人,我是最放心的。都是些直爽的行伍之人,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最大的乐趣不过是跑马看戏。”
“殿下,此言差矣。”太子妃郑氏笑了笑,“还有赏花打球,夏季饮冰,冬季烘炕,乐趣多了去了。”
“就是不喜欢写字。”李元成将郑玉霜的书信递过来,“你看看这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不知道的,以为是母鸡带笔。”
太子妃笑着接过信,入目确实是一阵凌乱。那字迹毫无章法,横直之间透着一股子蛮劲。
信中言辞倒是直白得紧:“不想回,推不掉,全凭殿下差遣”。
字里行间透着,被迫。
“母鸡若能写,还省了她一番劳苦。殿下,她一打前锋的,何苦逼人家练字,字,只要能识得不就成了。”太子妃眼里含着笑道,“您要看好字,翰林院中多了去了。您不能又要求武将能打,又要求他们文墨。岂有两全的。再说,京郊,她一人能将那么多人撂倒,也算是厉害的了。”
“这对于七妹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太子说,“一是那些人不敢伤她。二是战场上的较量看的是铁甲森森、列队布阵,那是排山倒海的气势,而这京郊的打闹,不过是一盘散沙,即便人多些,也不过是散乱的麻雀,成不了气候。”
“我听说卢家那个在宫中领职的侍卫,心气高得紧,竟也不服软,非要去领教一番她的身手。”
“他那哪是领教,那是自讨苦吃。”太子不禁笑出了声,眼中尽是玩味,“那小子学的都是一板一眼的格斗招式。他哪里见过小七那不拘章法的野路子。他毫无经验便冒然上前,就好比拿渔网去捉一阵风,除了落个空,还能讨着什么好?”
然而笑罢,太子的眼里掠过深思。
那天,郑玉霜只接了三四招便借故收了手,也算是通透了,真要是硬碰硬打成了持久战,结果是输是赢,其实难说。
片刻之后,太子又问:“你说她是真不愿意回来,还是扭捏的?”
“回来是愿意的。”太子妃道,“就跟以前一样,京城住一个多月,往返两个月,大半年都在路上打马赏花,有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上去瞧瞧,这搁谁,谁会不乐意。但要在京城担职,就没那么轻松了。”
“我与郑玉珩私下里也议过几回,想法倒是出奇地一致。”太子李元成语重心长,带着几分长辈的理所当然,“一个小娘子,总归是要有个归宿。整日在北境那等苦寒之地吹冷风、吃沙子,便是立下再多的功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回了京,给她谋个清闲稳当的差事,再择一门人家许了,相夫教子,这才是正经正路。”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为那鲜衣怒马的姑娘铺好了一条锦绣大道,只等着她收敛了心性,千恩万谢地走上来。
太子妃听着这番金玉良言,心里暗叹:怪不得人家郑玉霜宁可在塞外打马呢。
儿郎们聚在一起,总觉得那四方城墙里的安稳便是世间最好的封赏。却不知,对于那个曾在草原上纵马疾驰、见过大漠孤烟的女子来说,这所谓的正经差事,是乏味。许个人家,更是束缚。
说来说去,竟没一点新鲜花样的。
对于太子的话,太子妃向来是不驳的。
“殿下是一片慈心。”太子妃的笑意温婉,“只是这京城的规矩重,条框多。只怕不留心错了什么,惹了怨,就算没错什么,也贻人口实。”
太子只当是妇人家的感怀,叹息声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固执:“风总要归林的。这世间的人,哪能一辈子都在路上跑?总得有个定的时候。”
太子妃心想,也许没有定,也是好的。就像现在,一切就好。
皇帝虽高居庙堂,却因年事渐高,已渐渐显出几分倦怠。
那些繁事,他大半都已不再过问,在那烟霭重重的后宫里,年轻的贵人们如娇花般一茬接一茬地开,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坠地。
太子此时主事,名正言顺,皆大欢喜。
这哪里不好,简直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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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里,坑陷的那么深,无数人拥挤在一起,可是怎么也爬不上去,踩着的尸体越来越厚,却始终够不着坑沿。
深夜的寒风里夹杂着流矢的飞声,血漫过了小腿肚,残喘就像在耳边。
郑玉霜猛地睁开眼睛。
她醒了。
终于醒了。
郑玉霜撑着身子坐起,指尖陷进锦被的云纹里。
北境十年,睡的是硌人的行军榻,如今回到这雕花拔步床,反倒夜夜常被恶梦魇住。
帐外传来更漏声,她掀被下床时膝窝一软,险些栽在脚踏上。
她默默叹了口气。
祖父死后,大哥郑玉珩便接过了家族的担子。
那日他将她唤至主帐,烛火摇曳在他的眉宇间:“小妹,你必须回京。你去京城,我守边关,陛下才能安心。记住,你一定要往上走,走到高处。唯有如此,我和麾下数万郑家军,才有一条活路。”
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深深印在她心上。
她必须站得足够高,高到能擎起家族的未来,高到能挡住射向父兄的明枪暗箭。
她没睡着,她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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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进宫。
郑玉霜随着内侍步入宫门,郑家一众长辈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那些她需唤作伯父、叔父的面孔,连同那位她亦要陪着笑脸称一声堂阿姊的太子妃,都在那里。
他们站在这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宫门前,如同盘踞多年的山峦。
可她心中清楚,这看似亲热的称谓,这表面恭敬的姿态,远远不够。
风掠过宫墙,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起眼,目光静静掠过那一张张或关切、或审视、或隐含轻蔑的脸庞。
这些位置,这些权柄,这些生来拥有,而她必须奋力争取的东西。
她都要一一夺过来。
为了在北境的大哥,为了郑家军的存续,也为了她自己这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她不仅要走,更要踏着他们的肩头,走到最高处。
宫门的阴影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仿佛将旧日的怯懦一并关在了外头。
那日,她只静静观察片刻,便看透了献德帝的心思。
御前议中,他虽让群臣畅议迁都,但那轻敲御案的手指,那谈及旧日京师风物时一闪而过的柔和,都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意,一个在京城街巷里长大的天子,怎会轻易舍弃浸透了他全部记忆的故土。
而郑玉霜要让龙椅上的那人看清,她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刀柄,正好握在帝王的手中。
她跪在陛下面前,腰板挺直:“今北境烽烟未靖,南疆水患频仍。迁都之议,实乃动摇国本,伤及民心。”
每说一句,她都感到陛下审视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她不能退,兄长在北境的风沙里,郑家军的旗还在边境飘扬。
“京城中,陛下熟知街巷如掌纹,明察民情如观火,若迁都南下,非但劳民伤财,更寒将士之心。臣女冒死进言,固守京城,整饬军备,抚慰流民,方为上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能感受到背后来自父兄的目光,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是无声的权衡。她今日若得圣心,在郑家的话语权便重一分,若一语不慎,父亲便会以“女儿家妄议朝政”为由,将她推出去,全了家族的清白。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烟丝袅袅升起。
不知煎熬了多久,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陛下竟亲自步下御座,朝她伸出手来。
那手掌温暖干燥,稳稳托住她冰凉的手肘,一股力道随之传来。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托住她冰凉的手肘时,她刻意让指尖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女子的惊怯与柔弱。
“小七,站起来。”
一声久违的称呼,撞入耳中。
此刻竟被陛下在众人面前唤起,亲昵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回护。
就在这一扶一视之间,她知道,她赌对了圣心。
她低垂的眼睫,安然敛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人得见,那垂下的眸光里,静水流深。
对于那位执掌乾坤一生的老人来说,这京城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砖,都承载着他开疆拓土的荣光与无法放手的权柄。
外界皆传陛下圣心难测,可她读出了一抹近乎哀冷的执念。
故土,是执念。
凡人皆有软肋,皆有求而不得的苦。
而那高座之上的帝王,他的执念被万人之上的权势无限放大,会变得如山岳般沉重。
太子追求的是名正言顺的稳,二王爷追求的是立于不败的强。
而陛下,他求的是,永。
哪怕肉身已朽,他也要在这宫门深重处,刻下他不容挑战的痕迹。
高座的帝王,执念自是比普通人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