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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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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巍峨居北,俯瞰众生。
皇城错落向南,承载万机。
皇城的天门大街两侧,官署林立。
右侧大门里,就是尚书省的都堂,平日里多是六部的郎中,上至尚书在此办公。
兵部下设四司,部司、职方、驾部、库部,均有郎中和员外郎,还有具体办事的主事们,以及若干流外官。流外官是吏,不是官。
像张云尘这样的,即便通过了吏部铨选,也只是流外入仕。没有门荫入仕者的泼天背景,能平步青云,也比不上科举入仕的天子门生,深得献德帝的青眼。
这种出身,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顶板,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七品八品的门槛前徘徊,入不了都堂。
除非,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午后,郑玉杰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腰牌,朝郑玉霜晃了晃。“跟着你压力太大,”他嘴角一扯,“我还是跟着三哥松快些。”
“随你。”郑玉霜头也没抬。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魏怀的镇北军,如今扎在京北两城,抵着依附北厥的塑北郡。
三年前,魏怀联合郑家骁武卫,才从那片土上撕回几分。可这地方地势贫瘠,种不出庄稼,更养不活战马。
郑玉霜垂眼看着账目,心底微沉。
没有屯田之利,军需便全靠后方。兵部捂着钱袋子,这些年,也不知魏怀为了稳住军心,背地里自掏腰包填进去了多少私己。她想起祖父郑老将军在世时,与献德帝达成的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北方安稳,竟也须靠着郑、裴两家的家底在支撑。
堂上,兵部官员正与魏怀、郑家裴家论着军费。案几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公文翻动如浪,言语间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说是兵部官员,实则真正据理力争的,多是那些具体办事的员外郎与主事。
兵部的几位侍郎、郎中为了缓解尴尬,只是端着茶盏在一旁看着。
张云尘便是在这时进来的,怀里抱着去岁的账测,他调任京城不足半年,还不会吵架。
不是。还不会议事。
郑玉霜不再去听那些苍白的辩驳。反手将一册账本递给身后的书丞。书丞心领神会,枯瘦的手指一拨,清脆的算珠声戛然而起。
紧接着,郑玉霜自己也取过一架算盘,指尖搭上了冰冷的珠子。
“啪。”
起初只是几粒珠子轻轻碰撞,渐渐地,那声响密了起来,噼里啪啦,清亮又霸道地盖过了堂上你来我往的议论声。
不必猜,她算的正是镇北军的军费明细。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惯于执刀挽弓的郑家七娘子,指下竟能碾出如此凌厉的算珠声。几道目光从争执中抽离,悄然投向她,带着掩不住的惊诧。
郑玉霜左手按着账册上的数字,右手五指翻飞,算珠打得纷飞。
连心悄然站在她身后,执笔将数记了下来。
最后一粒算珠归位,脆响戛然而止。
堂上一静。
郑玉霜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自己面前纸笺上的结果,又看向书丞笔下墨迹未干的数额。
二者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却是都与账册上原本记下的几个大数,怎么也对不上。
魏怀脸上波澜不惊,似对此早有预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兵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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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德帝将账册轻轻搁在御案上。
献德帝早就知道镇北军的军费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当初默认郑、裴两家出钱填窟窿,本是想粉饰太平。可今日却硬生生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数额之巨,远超预想。
献德帝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怒。这种感觉,就好比他在自家库房底下开了个狗洞,本想着漏点碎银也就罢了,如今定睛一瞧,那洞竟被蛀得比正门还宽,甚至连整座屋脊都摇摇欲坠。
“魏侯爷年年都说艰难。”裴相轻咳一声,“北地苦寒,将士们守在风雪里确实不易。依臣之见,军费庞杂,支取繁多,其中经手之人成百上千,难免有疏漏。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献德帝看向萧相,缓缓道,“你说呢?”
“应该彻查。”萧相斩钉截铁,“陛下,有人借着北地的风雪,在挖墙根。”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将怒意缓缓压回,“传朕口谕,镇北军稳住防线,便是头功。既往账目混乱,非他一人之过。但若再出纰漏,让他自己掂量。”
民部拨银,兵部调粮,工部负责军械制造,再送到前线输送。但镇北军不是军府,而是直属朝廷,按往常,镇北军的一切军需调配都属兵部。
尚书右仆射裴肃,人称右相。此时,眼光深深看向尚书左仆射萧魁,左相。
在这大殿内,两位相国并肩而立,裴肃的心思转得极快,郑玉霜回京才几日?怎么就忽然在兵部衙署当众拨起了算盘,还偏偏就让她拨出了那几笔对不上数的账。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裴肃垂下眼。他平素不爱掺和这些蝇营狗苟的乌糟事。裴家虽也参与填补军费,但他求的是,和气,是各方势力的心照不宣。
可这回,痕迹太明显了。郑家那丫头再怎么胆大妄为,若无人背后撑腰,她怎能,怎能在兵部堂上算出这样一篇要人命的账来。
除了眼前这位萧相,还能有谁。
京城这潭水本就够浑了,如今这算盘一响,怕是又要激起千层浪。军费,边关,镇北军,这是嫌风浪太小,非要再往漩涡中心投块巨石!
裴肃在心底幽幽叹息一声。这世间的道理真是荒唐,他裴家这个真金白银往里贴钱的,都还没吭声,你萧魁一个旁观的,倒先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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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有异的传闻一出,各军府的人便都涌来了兵部衙署。
也顾不得这年关刚过,不止查去年,前年、大前年乃至五年前的旧账都要翻出来重验。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衙署,霎时成了六部中最喧嚷的去处。
军府带来的护卫从厅内一直排到门外石阶下,刀鞘与铠甲相碰之声不绝。
张云尘立在廊柱旁,从没见过兵部如此拥挤混乱。而他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墙角处,郑玉霜靠着凭几,阖眼似在浅眠,连心安静地守在一旁。
恰在此时,一个端着茶盘的仆从被人群挤得踉跄,托盘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汤直朝着郑玉霜泼去!
张云尘几乎想也没想,一步上前抬手就挡。茶盏碎了一地,茶泼上了他的衣摆。
“张郎君?”连心先认出了他。
那人这才看清自己差点冲撞了谁,脸色一白,想跪了下去。
“无妨。”张云尘将仆从从地上拉起来,带离了那片角落。待他去值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出来时,却见郑玉霜已等在廊下。
“张郎君,”她靠着门廊,“好久不见。”
见郑玉霜靠在廊下,一双眼正沉沉地打量过来,以为这位名声在外的郑将军终究是要秋后算账,那小仆,膝盖一软,登时又要往地上跪。
“不妨事。”张云尘手疾眼快,一把稳稳拉住那人的胳膊,“此处不必伺候了,定定神,再去备茶就是。”
小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郑玉霜瞧着张云尘那副故作无事的模样:“看来张郎君不只是关心我,对旁人也是这般慈悲,心肠好得很嘛。”
张云尘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只当没瞧见她眼底的戏谑,道:“郑七娘子大度,自然不会同一个受惊的仆从计较。”
“谁说我大度了?”郑玉霜一步步踱到他面前,“你若出去打听打听,我那名声里除了杀伐果决,还占着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呢。”
张云尘闻言,微微低头,脸上漾开无奈的笑意:“郑七娘子,还是这般喜欢说笑。”
郑玉霜没应声,却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张云尘微微一惊,还未来得及挣脱,那袖口已被她轻轻地撩起。露出的小臂上,白色膏药格外扎眼,正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
“疼吗?”她声音里的戏谑骤然散去,指尖悬在那伤处上方,像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住了。
“不疼。”张云尘下意识想抽回手。
其实方才他已用冷水反复浸泡过,这才敷上了药膏。这等皮肉伤,在他们这些男人眼中本就不值一提,更何况是在这位见惯了刀光血影的将军面前。
不过,他确实没料到郑玉霜会在廊下等他,否则,他绝对不会耽搁这么久。
郑玉霜进京不过半月,要去找张云尘的念头来过一瞬,她本打算顺道从他那儿多讨些药材和药膏。可人一到京城,琐事如乱麻般缠上来,竟让她一直没能腾出手去寻他。
谁知偏偏就在这兵部衙署拥挤混乱的午后,两人就这样撞见了。
她正想趁这偶遇与他多说两句,哪怕只是寒暄,也可为了讨要作铺垫。话还未出口,连心却匆匆近前,低声道:“宫里来人了,即刻召见。”
郑玉霜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凝。
也罢。
“此事没完。”她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张云尘,“我再去找你。”
张云尘拢了拢衣袖,温声回道:“随时恭候。”
“那我半夜去找你。”
“京城是有夜禁的。”张云尘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懊恼。
他只觉得在郑玉霜面前,自己的脑子似乎都凭空少了三分,嘴比脑子快。她是谁,她是堂堂卫府将军,夜里巡视京畿,纠察宵禁本就是她的职。
“那不正好。”郑玉霜眼中狡黠更甚,“看看你夜深人静在做什么要命勾当。”
张云尘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一撞,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走了。” 郑玉霜收了笑意,转身洒脱地挥了挥手。
“好好照顾你的手,若见了红肿,我就打那小仆的板子。”
她在廊柱间一闪,便没入人影之中。
张云尘立在原地,他抬起那只敷着药膏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撩起衣袖时带起的一丝凉风。
他失笑地叹了口气,这郑家七娘子,威胁起人来倒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却又叫人……反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