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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门规 话题沉 ...


  •   话题沉重,谁也没再开口去接这话茬。

      几人不约而同地捡起枯枝断木,一根接一根地往那火堆里添了进去。火苗被压了压,火光矮了一寸,可不过片刻的工夫,木柴便被火舌吞噬,噼啪作响,越烧越旺。

      那骤然亮起的火光,将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玉霜靠在张云尘的肩上,多时不曾说话,一双眸里情绪不明。

      张云尘觉得压得他的心都有些发软。他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低头在她耳畔问:
      “是不是饿了?想吃野兔,还是烤鱼?”

      郑玉霜从袖里摸出了一个锦布小包,包着风干的肉干。她塞了一片到他嘴里,“尝尝这个,好吃吗?”
      张云尘顺从地嚼了嚼,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和。

      “你身上怎么还藏着吃的?”郦蓉也不客气,从那锦布包里顺走了一大片,塞进嘴里一边嚼着,道:“好吃。你从哪儿顺来的?”

      郑玉霜:“在花琉璃府上拿的。”

      郦蓉嚼着肉:“什么肉啊?”

      “兔肉。”郑玉霜斜了她一眼,“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不过,”郦蓉很难视而不见,“你用锦布来包,是不是太奢侈了。”

      “不吃会死。不过是布头而已。”郑玉霜说着递给云苍和洞虚。

      洞虚与云苍都摇了摇头,就那一小片肉,连塞牙缝都嫌空落。

      不过,被郑玉霜这一打岔,方才那哀戚古怪氛围,反倒轰然散了。

      欺骗与悔恨是无解的,再聊下去只能是人受罪。

      云苍向洞虚挥了挥手:“走走,师兄我们去捞鱼。”

      山里的野鱼又肥又大,不多时,几条穿在树枝上的草鱼便被烤得两面焦黄。

      云苍:“师兄,你瞧这鱼,像不像当年在后山摸到的?以前总背着师父去后溪抓鱼。抓完了,便带着几壶酒,一股脑全泡进温泉里,一边泡着,一边吃鱼。你可还记得?”

      洞虚点了点头。

      云苍长舒了一口气,一转头,看着正在给郑玉霜挑鱼刺的张云尘。

      云苍笑着:“云尘小时候,我们也是将鱼刺挑干净了,才敢喂他嘴里。有一次,被师父发现,还被痛骂了一顿。”

      洞虚笑着点点头,“怎会不记得?他皮实得很,连那条溪水都没漫过,就敢扑腾着要下去抓鱼,结果险些淹死。师叔当年那顿骂,是半点都没骂错。”

      两人说着笑着,聊着往事。

      突然,云苍说:“对不住师兄,当年那事我没及时告诉你。”

      洞虚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

      “那你要去找她吗?”
      一旁一直静静的郑玉霜,冷不丁突然抬起头,那一双眸越过重重火光,直截了当地逼视着洞虚。

      她问得太过突兀,也太过犀利,惊得连呼啸的山风都似有一瞬的停滞。
      洞虚愣住,没答上来。

      郑玉霜:“妖寿本就绵长,你有想过去找她吗?”

      洞虚低声说:“没有找到她。”

      郑玉霜:“既然你现在知道是一场误会,你记挂此事。那要不要去找她?”

      “霜儿。”张云尘心头一紧,低声叫住她,有些担忧地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在那伤口上撒盐。

      郑玉霜压根没有闭嘴的意思,直接了当道:“她也许会怪你,但是你仍然应该走到她的面前,堂堂正正地向她道歉,虽然迟到了很多年。”

      夜里,火星突然爆裂开来。

      “我,我可以吗?”洞虚问。

      郦蓉打断道:“还道歉呢!那云止呢?你会原谅他用术法烫你的手吗?”

      “那不一样。”郑玉霜平静地说,“洞虚是被人骗了,他如今这般,是因为他知错、他后悔。云止不一样,他觉得他设计得逞是他聪明,他没觉得半点抱歉。你看,我的手受伤了,是云尘拿了药给我。云止做了什么?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算道歉吗?”

      郑玉霜看向洞虚,“你是心怀愧疚且知错,知错要认错,刀山火海也得去。你可以说给她听,向她道歉,至于她是否原谅你,你管那做什么!”

      山风呼啸,吹得连火堆都低了头。

      可黑暗中,洞虚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惊人。

      “对……”
      洞虚道:“你说得对。做错了事,该去领罚。不管她是恨我入骨还是恨不得杀了我,我都应该走到她跟前,亲口告诉她。”

      “她为什么要杀他?”
      瞧着洞虚那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郑玉霜突然眨了眨眼。她一扭头,不解地纳闷道。

      郦蓉正嚼着肉干,被她这突兀变脸噎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封印。”

      “哦,哦,险些把这茬给忘了。”郑玉霜恍然大悟,随即问道:
      “当年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封印,很严重吗?她逃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要死了?”

      “倒也,不是。”云苍解释道:“她能离开,说明伤势不算太重。”

      郑玉霜的谨慎登时蹿了上来:“当真?你们就这般确定,她当年是离开了,而不是死在了哪个山沟里?”

      “这自然是可以确定的。”
      云苍点了点头,笃定道:“封印一破,当夜守山弟子便去报了。若是身死,那必定会有妖气溃散的异象。可那夜后山,是遁走的气息,不会有错。”

      “既然能确定跑了,那就更想不通了。”郑玉霜嘟囔道:“那守山弟子瞧见封印破了,妖物要逃,他们怎么不拦着她?就这般眼睁睁看着?”

      张云尘迎着她那清澈且满是求知欲的眼眸,温声解释道:
      “霜儿,你有所不知,各司其职,守山弟子的职责不同,他们只负责观气看守、登薄上报,不能擅自插手镇压。况且,值夜的弟子大多修行尚浅,遇上这事,他们若是不守规矩执意上前阻拦,多会伤了自身。事后若是查出来,那等不自量力的举动,是要被罚的。”

      “你们的破规矩还真多。”郑玉霜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洞虚,“其实,你尽管去寻她。我敢担保,那女子若真喜欢你,是舍不得杀你的。”

      郦蓉点了点头,“有理。若真是恨你,早来找你报仇,何苦躲着?”

      郑玉霜:“那你打算怎么寻呢?”

      “寻气息。当年的封印的土里必定有那女子的气息,设个阵法,定能寻到。”云苍说到此处,诚恳而坚定,“若师兄下了决心,我愿助师兄一臂之力。”

      张云尘附和道:“师兄,若真想寻她,师父此时尚在闭关,也无人会阻你。”

      “哈哈,云尘说得极是!”云苍笑得畅快:“就算回头师父出了关,那也无妨!不过是训斥一顿罢了,你还不知道他老人家的那个脾气?向来是最心软不过。咱们齐心协力,掘地三尺,一定可以帮你把她给找回来!”

      郑玉霜看着他们密谋,忍不住微微一笑:“平日里这规矩那戒律的,干起坏事,还挺齐心的。”

      郦蓉神色有些凝重:“私挖封印旧土,这事其实有些凶险,因为不知道是怎么毁损的。”

      郑玉霜:“不是说了寻气息吗?那能发现当年是谁损坏的吗?”

      她这一问,刚刚缓和下去的气氛,骤然僵死。众人几道灼灼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郑玉霜。

      张云尘低声道:“霜儿说得没错。这有迹可循。若当年强行损毁封印,放走那女子的,不是外敌而是山上的人,那么,留在旧土里的气息,也是藏不住的。”

      这个人,是熟悉的人。

      “既然有迹可循,那便小心行事。”郑玉霜想了想,对洞虚说:“找几个嘴紧的师兄弟一起。而且,那人是恩人,不仅不是坏人,还帮你将她放走了。你真揪出了他,高低得拎着好酒去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才是。”

      这番离经叛道、却又合情合理的混账话,听得人齐齐一愣。

      “话虽如此,总是犯了戒律。”云苍有些无奈地摇头失笑。郑玉霜的思维实在是太野了,野到有些招架不住。“此事还是要找几个信得过的师兄弟才好。”

      张云尘将她揽在怀里,解释道:“霜儿,你有所不知。在山上,私自损毁封印、放走镇压的妖物,这是重罪。那术法危险,若被查实,在戒律堂那里,也是容不下的。”

      郑玉霜在火光下偏过头看他:“很严重吗?会罚得很重?是你们的大忌讳?”
      张云尘神色一肃,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如此严重,那你便更要为那人,认认真真地打好掩护了。”
      郑玉霜说得那叫一个顺理成章,“若是发现了当年是谁动的手脚,你就当自己是个瞎子哑巴,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那怎么能行?”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带头包庇,这山门律令还如何立得起来!

      “怎么就不行?就许你们随随便便去骗别人、骗妖。被冤枉的就不能自辨?”
      郑玉霜冷哼一声,“这天底下的规矩戒律,书写在纸上、刻在石碑上,是教你如何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可不是让你当个枷锁,去做一个不分黑白是非之徒!你就把嘴闭上,就当作不知道好了。这不是大逆不道,这叫英雄大义。如今你们知道了真相,就要去报这恩情。若是装作不知,混沌度日,恩将仇报,那,还是你修的道吗?”

      张云尘看着眼前这个赤诚又善良的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都要输给她的。
      他将她那微凉的手攥在掌心里,“好,都听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云苍和洞虚对视一眼,面色紧绷。

      一个当着他们两个的面,堂而皇之地教唆师弟无视门规铁律、瞒天过海,而另一个更绝,居然就这么没半点骨气地当场应了下。

      郦蓉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拉拉扯扯,默默地将视线移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她和郑玉霜其实识得极早。那时的郦蓉想着要考取女官,进而被选进宫,去给公主当个伴读。
      但她却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的书。

      巧的是,郑七娘子也对那些大道理深恶痛绝。两个人常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郑玉霜喜欢看话本子,里面写的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郦蓉从小在家中的争吵中长大,见惯了枕边人变陌路的狼藉,以至于她没有那么多的期待。在她眼里,真心不过刹那,唯有自强才是正事。

      可郑玉霜却不一样,她虽是个将军,可总带了几分傻气的纯粹。

      张云尘此时应得干脆利落,为了讨心上人欢心,连门规戒律都视若无睹。
      可这世间的男子,承诺的时候往往都是真心的,日后岁月变迁,谁能担保他还能这般毫无保留?

      当年的洞虚不也是惊才绝艳,许诺时何尝不是满腔赤诚,可最终,却也将那女子差点逼进了死局。

      郦蓉有些担忧地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想着明日还要爬山回去,往后面的石壁退了退,“我先歇着了。”

      张云尘眼看入夜,低声道:“你也去歇着。”
      “那你呢?”
      “我和师兄轮着值夜。”张云尘将额头抵着她的,见她一脸不悦,“听话,你和郦蓉去歇着。”

      郑玉霜顺势勾着他的脖子:“万一有野兽把你叼走了,怎么办?”

      张云尘不禁失笑,知道她是故作拖延,想多陪他一会儿。他低声哄着,“野兽也挑食,只吃你这般,又香又美的,对我下不去嘴。”

      他这话说得轻,但尽数落进了洞虚和云苍的耳朵里。云苍默默地转头望天。
      想不到平日里古板的师弟,如今编排起情话来,竟是张口就来,如此顺溜。

      火光下,两人旁若无人低低说着话,洞虚忍不住走远了几步。
      郑玉霜如今的精气神,瞧着比上次见到时,要好了太多太多。之前那面颊上的隐隐发青早已不再,她脸颊红润,透着一股生机。

      他忽然想起,之前张云尘曾搜罗了不少滋补元气的药材,还向云鹤讨要了数种药。当时还以为他是当人情送礼,或是受了伤。

      面对众人的试探,张云尘不语,任由他们误会,生生挨了好多念叨。

      如今看来,那些灵丹妙药都悉数给了郑玉霜。

      直到张云尘软磨硬泡,总算把一步三回头的郑玉霜送去了歇着。他才淡淡开口道:“师兄,我先值夜,你们去歇着吧。”

      洞虚:“世人常说,爱人如养花,如今瞧着,师弟你费尽心思养的这株,当真是生机蓬勃得有些刺眼啊。”

      张云尘面色如常,并不接话。

      云苍压低了声,“渡气太足,你就不怕弟妹经脉受不住,或是被哪个不要命的精怪抓走炼汤。”

      此言一出,洞虚目瞪口呆。私渡气息是道门禁止。

      不愧是对气息流转,极为精通的云苍。

      张云尘并无半点被看穿的狼狈,只是叹道:“看来,是我心急了。”

      他认得这般坦然、这般理直气壮,倒叫憋了一肚子教训话的云苍快卡了壳。

      “稍微少几分,细水长流。”云苍道,“你的修为也要顾及。”

      张云尘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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