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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旧事 张云尘 ...


  •   张云尘眉头一紧,本能地开口便要拒绝。

      可他一瞧,却发现她靠着那柄卡在岩缝里的短刃,竟已悬停。此处的山壁坡度虽然陡峭,但只要找准了借力点,确实比强行御剑要安全得多。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敢拿她的安危去赌。
      他腿一迈,借着山壁上突出的乱石,精准地挪了过去,攥住了她递过来的手。

      两个人的重量登时压在了一处,那柄玄铁短刃却只是微微颤了颤。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却又极严丝合缝地紧贴在石壁上。

      郑玉霜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狡黠地眨了眨眼:“好不好玩?”

      这底下的斜坡,当真是根本就没有预想中那般滑。

      还没等张云尘回答,只听头顶上方“沙沙”一阵乱响,云苍持着自己的配剑,也顺着斜坡一路滑了下来。

      云苍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给惊了一瞬,但在半空中瞧见郑玉霜果断地拿出短刃,他心思一动,当即也决定照猫画虎,按着这小娘子的法子试上一试。

      可这一试,却让他险些闪了老腰。

      郑玉霜是女子身形,分量轻,此时她甚至松开了拉着张云尘的手,轻飘飘地贴在石壁内侧。

      云苍也想试着把身子缩进山壁的凹陷里,可他身量高,怎么缩都做不到。

      这般对比之下,果然,长得短、兵器短,在某些时候是有天大好处的。

      “你!”张云尘冷不丁瞧见她居然敢把手松开,整颗心登时又漏跳了一拍。他有些气急败坏地一把按住她那柄短刃的刀柄,借着力道,将她整个人往石壁上死死一按。

      张云尘带着未消的余惊,低斥道:“别动!”
      “我不动,我不动便是了。”郑玉霜被定在石壁上,动弹不得,可她不恼,反而笑得更畅快了。

      她顺势偏过头,语气里满是得逞后的坏:“你瞧瞧,这地方不是安全得很吗?是不是很好玩。”

      斜在半空的山壁上,风沙刮得愈发急促。

      云苍贴在一旁,瞧着张云尘那张脸,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张云尘那副魂都快吓飞了的模样,这是一点都不好玩。

      张云尘眼眸深沉,盯着怀里的人低声问:“方才,你是故意滑得那般快的?”

      郑玉霜极其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要狡辩的意思。

      张云尘将这頑劣的人搂在怀里,此刻满是惊魂未定、近乎惊悚的后怕。

      郑玉霜被他勒得有些发笑,解释道:“我瞧着郦蓉先滑了下去,我怕慢了就追不上她了。”

      张云尘:“……”
      郑玉霜瞧着他这副当真是被吓到的惨白脸色,道:“但我看你脚下的剑,觉得你更危险。”

      谁危险!到底谁更危险?

      云苍听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私房话,白眼险些翻到了天上去。他在心里疯狂念叨,这天底下最危险的人,分明就是你郑玉霜。

      郑玉霜一撇,视线越过张云尘的肩膀,正巧对上了云苍那双写满了一言难尽的眼神。

      她神色一敛,利落地在石壁上一蹭,右手往小腿肚上熟练一抹,竟然“噌”得一声,在两人的目光中,又从靴筒里摸出了一柄一模一样的短刃。

      她将短刃往岩缝里一扎,对张云尘吩咐道:“你和云苍先上去。我下去找郦蓉。”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短刃?这人,身上难不成是个藏兵器的军械库?

      云苍瞧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新刃,脸抽搐了一下,道:“现在风大,我上不去。我随你下去。”

      张云尘叹了叹气,“只能往下去。”
      眼见着怀里的女人身形一动,作势便要挪走,他吓得心口一缩,赶忙将她拽回了怀里。
      “你慢一些。”

      ---

      道门的追踪符向来是寻人引路的利器。

      符光在黑暗中幽幽引路,几人顺着云苍祭出的那道追踪符,很快找到了郦蓉。

      这人命大,从上方滑下来的时候,正巧跌进了一丛生得极茂密的古树枝桠里,就着这厚厚的枝叶缓冲一路滚落下来,倒也没受伤。

      郑玉霜偏过头,瞧着张云尘,问:“若是有朝一日,我也不见了踪影,你也能找到我吗?”

      张云尘按在她肩头的手猝然顿了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岂止是能找到。
      张云尘脑子里甚至走马灯似地闪过了许多旧账,早在郑玉霜刚回京城,他不只一次地用过追踪符,去寻她的踪迹。

      不仅寻过,还仗着一身隐匿功法,尾随过她。

      想起旧事,张云尘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怎么坦白,更摸不透她若是知晓了真相,会不会当场翻脸,一刀劈了他。

      “嗯?怎么不说话了?”郑玉霜不依不饶地凑近,“你跟踪过我?”

      张云尘身形一僵,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愣是没敢吭声。

      可偏偏,他这副心虚的沉默,落在郑玉霜眼里,完全变了味。
      没等到回答,她心中顿时不痛快起来,他竟然都没想过用追踪符来主动找一找自己。

      她不高兴地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张云尘不愿意惹她不悦,决定老实回答:“其实在先前,我用过的。只是、只是那时怕你知晓后会嫌我逾矩,怪我窥探,一直没敢告诉你。”

      “就是你骗我说是用舆图那次?”郑玉霜想起来了,笑道,“我就说嘛!那一次在城郊,我自己都找不路,你怎么找到我?什么兵部旧舆图,你、你就是骗我。”

      张云尘:“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郑玉霜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那些手段还是使得太含蓄了些。你啊,最好是每天都用这符来寻我,将我盯着,才好呢。”

      见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这般明艳,张云尘那颗心总算是平稳了。他长舒一口气,“以后,凡你所问,凡我所行,任何事,我都不瞒你。”

      云苍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边听着前方那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并肩续话,一边叹了叹。

      这世间,所谓的有情人多得数不胜数。
      但并非相爱便能白头,在这红尘里,能真正接受同一种或类似相处方式过日子的,其实少之又少。要不怎么说,相爱容易,相处难呢!

      这两人哪里只是寻常的黏糊?那分明是对彼此都怀揣着一种近乎掐脖子式的窒息相处!

      看着张云尘是处处陪着小心,卑微且满足的模样,云苍自问有些受不了这样,过这种日子早晚要道心崩塌。

      突然,郦蓉止住步子,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山洞,“瞧那儿,那里是不是在发光?”

      云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有几缕微茫在闪烁跃动。“可能是有萤虫,云尘,我们过去看看。”

      郑玉霜一听有萤虫就要跑,张云尘忙拉住她。“我和师兄去看,你在这里等我。”

      “你有危险怎么办。”郑玉霜故意说,“我要保护你。”
      郦蓉只觉得她在颠倒是非,“他没有你才更安全,好吗?”

      顺着断崖下的狭长裂缝一路前行,洞口只是微微闪烁着几点微光。

      可真正走进去的那一瞬,眼前的景象却让几人齐齐止住了呼吸,那石壁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莹莹光点,宛如将星河都揉碎了,嵌进了这地底深处。

      云苍了然道:“地底山虫翻身,地脉灵力冲刷了出。此地灵力至纯至暖,萤虫大抵被这股灵气吸引,跑来这儿筑巢了。”

      郑玉霜仰着头,眼里倒映着满壁的星芒,只觉得好看得紧。
      走着走着,她脚下的步子忽地一顿,视线落在了一块正散发着红光的奇石上。

      她警惕地倒退了几步。

      “咦?这瞧着倒是稀罕,是属火的灵物?”郦蓉也是个大胆的,伸出手便要往上摸。

      “别碰!”郑玉霜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郦蓉的手腕。

      见郦蓉转过头来,郑玉霜没好气地将云止如何故意在石头旁边设下法阵,害得她被烫到手指的恶劣旧事,告诉了郦蓉。
      郦蓉:“怪不得你先前不理他。他这也太坏了。”

      云苍在一旁听完,看向张云尘,“此事当真?”
      张云尘点了点头。

      “唉。”云苍长叹一声,低声道:“果然是天下没有新鲜事。当年洞虚的师父,为了拆散洞虚和那个女子,用的便是这一招。他故意设阵逼那女子露怯受伤,以此逼得他们二人反目。没想到,时隔多年,云止也用了同样方法。”

      还没等张云尘说话,谁知,后方阴影里,冷不丁传来一声颤抖的质问:“云苍,你在说什么?”

      洞虚正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乱石堆上。
      方才众人坠入塌陷的刹那,洞虚正巧带着巡山的弟子路过,他焦急万分,不顾风势,只身一人御剑跟了过来,

      云苍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师兄,我......”

      “你是说那问心石,是假的?”洞虚问。

      关于这桩旧事,张云尘记得不多。他只隐约听过些许传闻,说是洞虚年轻时曾爱上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颇为疯魔。他默默地往郑玉霜身前一站,将她挡在身后。

      洞虚脸色阴冷,问云苍:“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云苍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其实那问心石,只能验明她是人是妖。只要沾了妖气妖息,就会发热发烫。与她对你是否真心,根本就毫无干系啊!”

      洞虚虽然平日里在山上冷心冷面、说话做事总是尖刻直接,但他骨子里,是一位不吝教导后辈的厚道人。
      云苍念及同门多年,平日亲近,不愿意再隐瞒他。

      “当年,我曾听到我师父和师伯因为此事争吵。师伯说以他对你洞虚的了解,你最是宽和重情,若是得知了那女子是妖,你会接纳她、护着她,甚至陪她蹉跎一生,平白毁了大好的前途。”

      “师伯说,那石头只对妖气妖息有反应,想要逼那女子露怯退缩,唯一的法子,便是骗你们两个将手放上去,告诉你们这是测真心的问心石。只要那石头一烫,便能让那女子误以为是她自己对你情意不够,也能让你觉得遇人不淑、满腔赤诚喂了狗,从此死心塌地留在山上承袭道统!”

      “师父当年指着师伯痛骂,说这是落了下乘的偏激邪法,应该将真相告诉你,由你自己做抉择!可师伯非说那女子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非良善之辈。到最后,师伯还说、说,说我师父是因为见你修行的资质太好、嫉妒他收了个好徒弟,才故意作怪。”

      云苍扶住洞虚的手,继续说:“师兄,你也知道我师父那脾气,哪里受得了这般脏水?他当时被气得满脸通红,便扔下一句,今后你们山上的事,他再也不管了。”

      月色如银,几人选了一处背风处休息。
      洞虚独自一人坐在月下的一块巨石上。云苍则在一旁默默地陪坐着。

      郑玉霜平日里看到洞虚,他总是待到机会就要训她几句。可今日,她故意在他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晃了几遭,洞虚却连半点反应也无。

      郑玉霜抿了抿唇,挪步坐回火堆旁。她一歪,软软地靠在张云尘的肩膀上。她隔着跳跃的火光望向洞虚的背影,心里颇有些感伤。

      她心思微动,有些耐不住这寂静,问:“当年那个花妖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事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郦蓉拨弄着火星,语气有些凝重,“毕竟当年,那可是惊天动地,闹得极大。”

      “闹得大?”
      郑玉霜顿时来了兴致。她平日里对道门那些破事不屑一顾,可眼见着这当事人就在十步之外,她急切道:“怎么个大法?快说说。”

      郦蓉瞧了一眼月光下的洞虚,声如蚊蚋:“我听说,当年的道门将那花妖封印在山里。可再后来,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有人悄悄将那花妖给放了。”

      “放走了?”
      郑玉霜脑子转得极快,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是洞虚将她放走的,是不是?”

      郦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知道的就这么多。两人视线落在了张云尘的脸上。

      张云尘:“我不知道。”
      郑玉霜叹息,她知道张云尘平日不爱打听,“我觉得,应该去问茂正,他们可喜欢聊这些了。”

      郦蓉:“虽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听传言,洞虚为了寻那花妖的踪迹,将好几座藏妖的大山都给生生掀了过来,闹得妖界血雨腥风。只是,究竟是否找到了,就不知道了。”

      郑玉霜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直起腰。她真的很想直截了当,问问洞虚:你当年下山掀了那么多的山头,到底有没有再见到她一面?

      她抿了抿有些嘴唇,目光再次投向洞虚孤寂的背影,作势便要站起身。

      “别去。”张云尘和郦蓉异口同声地阻止她。
      郑玉霜被两人按回原处,有些不死心。

      她瞧着那背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云苍方才的话。

      一个并非真心的欺骗,加上一个异类精怪的真身,如同两柄恶毒的刀,会在一瞬间,生生摧毁一个人。

      郑玉霜重新将脑袋靠回了张云尘的肩膀上,低声呢喃道:“云尘,他......心里很难过吧。”

      张云尘看向洞虚,点了点头。

      若是他,也很难接受,那是他的师父啊!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在道门中,师徒名分甚至重过血脉至亲,那是带领你、为你开悟解惑的人。
      可是,洞虚最敬重的师父,用最卑劣的谎言,给他的情劫出了一道他至今都答不出的死题。

      他将满腔赤诚奉给师门,师门却反手将他的真心踩进泥泞,将他生生困在师门。

      若这事落在他张云尘的头上,他也一样,不知该如何自处。
      未经他人苦,毫无发言权。

      “若是你呢?”郦蓉突然出声,神色是少有的认真,“若当年那个人是你,你当如何?”

      郑玉霜挑了挑眉,甚至都没从张云尘的肩膀上挪开,只懒洋洋地说:“今日不是真心,那指不定到了明天,就是真心了呢!不过是块破石头,也值得费神?”

      这番的混账话,听得郦蓉目瞪口呆。

      张云尘的脸上漾开了笑意。
      他是了解他的霜儿的。什么圣人训诫、道门天规,在她眼里,统统都不算。
      天下规矩千千万,可她郑七娘子,向来是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郦蓉瞧着张云尘那副昏头模样,故意打趣道:“那你心宽。若是到了明天,张郎君仗着自己在京城红得发紫,悄摸着养了个外室,你又当如何?”

      “他敢?”郑玉霜斜睨了张云尘一眼,迎着他那有些无辜又紧绷的视线,笑道:“那我就养百八十个郎君。”

      方才还笑得一脸温柔的人,面色瞬间黑得如同能滴出墨来。

      张云尘一把将她扣死在自己怀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见郑玉霜笑得开怀,张云尘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在她耳边低声命令道,“别闹!不准,听见没有?”

      那嗓音黏腻里裹着咬碎了的陈年老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郑玉霜笑着在他怀里挣扎,“快勒死我了。”

      火堆旁,三人笑得欢快。

      洞虚回头看向他们,眼里落寞。
      “我没有放走她。”洞虚说,“我一直很后悔。当年的我,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为什么觉得她不爱我,进而怨她、恨她,甚至不愿意听她解释?”

      云苍低声安慰他:“那时你年轻,会困惑、会迷茫,那女子也瞒了你,各有难处。”

      “年轻不是借口。”洞虚摇了摇头。

      云苍:“师兄,你应该释怀了,你已经折磨自己太多年了。”

      洞虚:“无知是过,懦弱是错。我亲口承诺过要娶她,承诺过要与她白头偕老......我承诺过地,但我都没有做到。”

      两人说话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吞没,但张云尘却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真心,果然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郦蓉冷笑一声,“当年的承诺,是真心的。后来无法做到,也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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