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山虫 这方无主之 ...

  •   这方无主之地的夜色,总是比人间来得更为浓稠。

      街市上空悬着一盏盏幽绿的磷火鬼灯,将长街映得明暗参差。号风卷着长河的湿气刮过,带起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霉味与淡淡的脂粉香。

      值夜的道门弟子也需配剑、执巡查令,每两个时辰在街上轮替一回。

      在鬼市里,妖邪在不作乱的前提下,享有自由。

      这不,迎面便走来一个提着花篮的妖。那妖物生得美艳,裙摆下却拖着火红的尾,在地上扫出一片微尘。

      她瞧见走来的道门弟子,非但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娇笑着飞了个眼波,从花篮里拈起一朵曼珠,作势要往他怀里扔去。

      “咳。”年长的道兄横跨了半步,一甩袖将那朵花挡了回去,面色无波地朝那妖微微颔首。
      那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不解风情”,便拖着尾巴走远了。

      巡过半街,前方的吵闹声骤然高亢,一座热闹的三层茶楼。

      这地龙蛇混杂,高朋满座,既有戴着罗刹面具的,不愿露脸的,也有几桌正嚼着血牛骨的塞外蛮妖。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古腔,吊嗓子的女旦身段婀娜,只是那张脸在台前惨白的纸烛照耀下,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几名巡夜的人对视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的伙计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骷髅,正飘在半空中擦桌子,赶忙落地,露出一副谄媚的骨骼摩擦声:“二位郎君,里边请!还是顶楼靠窗的?”

      “不必,堂厅便好,上一壶热水,再配两盘新蒸的素包子。”
      年长的道兄散漫地解下一侧的配剑,搁在临窗的桌上。

      几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四周的妖邪甚至懒得多看他们几眼。

      “师兄,”年幼的道子咬了一口素包,拿眼尾扫了扫隔壁桌的猪头怪,压低声音道,“这戏,唱得倒是地道些。”

      “那是自然。台上这位,是三百年前的花旦,死后执念不散,才来这儿搭了班子。”

      张云尘卸下了巡查,刚走到客栈的院门口,便瞧见洞虚已经带着一队弟子,赶过来接防。

      两拨人撞了个正着,云苍与洞虚含笑对谈、交接令符。

      洞虚眼尾的余光一扫,正巧瞅见张云尘魂不守舍地往院外的路上瞟。

      云苍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道:“是不是记挂着弟妹还没回来,着急了?”

      心思被师兄一语戳破,张云尘收回了视线。

      一洞虚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让她进客栈的,待会遣人将她送去找你。”

      张云尘:“多谢师兄。”

      云苍瞧着他那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装稳重的模样,大笑着拍了拍洞虚的肩膀。

      几人刚迈步跨进门,见一群人正在架炉,茂正一抬头,瞧见张云尘第一句话就是:“小师叔!郑娘子回来了,现下正歇在你房里呢!”

      刚刚还一板一眼的人,这一刻,已经往二楼奔去。

      那上楼的步子又急又密,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一通乱响。

      云苍打趣道:“小子长大了,天天围着小娘子转。”

      郦蓉和云止一同回来,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气,只见暖意融融,众人已然归来,正围在炉火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几张带些疲惫却放松的面容。

      张云尘正翻动着烤架,抬眼见人进来了,将烤肉递了过去。云止温和地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郦蓉则是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摆手示意不吃。一转头,正瞧见郑玉霜将包袱递给茂正,提着裙摆从二楼缓步走下来。

      郦蓉挑了挑眉:“怎么?要搬走?”

      “嗯,我陪云尘换到城北的那家客栈去住。”郑玉霜神色坦然地回答。

      “好你个死丫头,”郦蓉半开玩笑地啐了一口,“你怎么就不说留下来陪陪我?”

      “你不是也要跟着一同去吗?”郑玉霜唇角微扬。

      “谁说要去了?少自作多情。”郦蓉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郑玉霜见状,扯了扯她的衣袖:“好姐姐,咱们自然是要在一处的,一起去嘛。”

      郦蓉手指按住她的额头,“就你嘴乖。”

      肉香扑鼻,郑玉霜径直走向张云尘,灯火在她衣袂间流转,自然地拉住张云尘的手,“好了吗?”

      张云尘正翻动着铁架上的肉串,手也不抽回来,腾出来另一只手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串,递到她面前。

      郑玉霜接了,也不说话,只低头小口吃起来。

      郦蓉瞧着这两人黏糊,眉头一蹙。问道:“这烤的,是什么?”

      云苍在一旁笑着接口,语气轻松:“放心,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方才正好逮了几只肥嫩的野鸭而已。”

      郦蓉见郑玉霜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摇头打趣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也不问问烤的是什么便往嘴里送。”

      郑玉霜眼皮都未抬:“张云尘给的,自然能吃。”
      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张云尘眼角荡漾开来。他挑了一串烤好的递给郦蓉,见对方讪讪地接了,倒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郑玉霜唇边的一点油渍。

      云苍斜撇了云止一眼。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今日白天巡查交接防务的时候,云止对云尘,意气风发地放话要来一场公平竞争。
      可眼下瞧瞧哪里还有半分他云止插足的余地?哪来的什么公平可言?

      云苍提议:“北边那处温泉水流甚好,奔波一日,若是觉得寒乏,待会去泡一泡解解乏,正是合适。”

      郑玉霜立刻拉了拉张云尘的手:“那好!你陪我去。”

      郦蓉指尖托起郑玉霜的下巴,让她转向火炉另一侧。

      那一侧,正坐着一整圈竖着耳朵听,此刻一个个神色精彩纷呈的年轻弟子。

      郦蓉:“我的七娘子,你好好瞧瞧,张云尘是得同他的同门一处。你呢,还是乖乖跟我一起吧。”

      郑玉霜瞥了那群年轻弟子一眼,浑不在意地撇撇嘴:“没关系的。”
      她甚至往张云尘身上靠了靠,道,“张云尘跟我说过,非礼勿听、非礼勿看。我说我的,他们若觉得不合礼数,不听不就完了?”

      一时间,满堂死寂。
      云苍愣了一瞬,没忍住,朗声笑了起来。

      张云尘终是侧过脸,低咳一声:“莫要胡闹。”

      郑玉霜:“我大度得很,我不介意。”

      这话引得那群弟子纷纷侧目,有的尴尬低头,有的忍不住偷笑。

      张云尘又道:“你和郦蓉去。我就在近旁,替你守着。”

      郑玉霜带着几分笑意,故意道:“那,你会不会趁机拿走我的衣裙?”
      张云尘:“……”

      云苍笑得是乐不可支。
      这两人,一个言笑不羁,步步紧逼,一个沉默端方,难以招架,实在是两个极端。

      郦蓉没好气地轻戳了一下郑玉霜:“你呀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似的?”

      氤氲的温泉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四周的景致。郑玉霜靠在池边,目光无意间瞥见石头缝隙外,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张云尘正御剑立于半空,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时而缓缓绕圈巡弋,时而凝定不动,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郑玉霜歪着头,透过石缝望着他那刻板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他为什么不过來?”

      郦蓉唇角一抹了然的笑:“倘若我不在这里,你看他过不过来。”

      郑玉霜透过那狭窄的缝隙,望着远处那个近乎固执的守候背影:“这世上居然有这般端方的君子,竟一眼都不往这边瞧。”

      郑玉霜见郦蓉悠闲地靠在池边,便玩心乍起,用手舀起水朝她泼去。郦蓉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脸,也不甘示弱,笑着回击。两人顿时嬉闹成一团,水花四溅,轻松惬意。

      正当此时,郦蓉动作猛地一滞,笑声戛然而止。她的目光锐利地盯向远方黑暗的山峦轮廓,脸色骤然变得凝重,一把抓过衣物塞进郑玉霜怀里:“别闹了!快!穿衣服!”

      郑玉霜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她顺着郦蓉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原本沉寂的群山轮廓。竟诡异地动起来!

      那不是风吹林涛的起伏,而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之下翻滚,所过之处,树木成片倒伏,大地传来沉闷的轰鸣,正朝着她们温泉的袭来!

      郑玉霜问道:“那,那是什么呀?”

      郦蓉利落地穿整,回头却见郑玉霜仍望着远方那骇人的景象发愣。她急得一把夺过衣,手忙脚乱往郑玉霜身上套:“还看!快些穿!”

      郑玉霜手忙脚乱地套上里衣,只觉得眼前光线骤然一暗,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宽大披风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下一瞬,她便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张云尘不知何时已掠至跟前,他一手紧紧环住她,另一手抓住了郦蓉的手臂。

      他脚下长剑清吟一声,便带着她们两人腾空而起,凛冽的山风立刻尖啸着从耳畔猛烈刮过。郑玉霜被他紧紧护在怀中,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但她忍不住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仍在翻滚,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响,她说:“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头顶传来张云尘简短的回答:“山虫。”

      御剑掠过一片狼藉的山林,几人落在一处山间空地。

      云苍御剑而至,关切地问道:“都没事吧?”

      郦蓉率先从他剑上跃下,站稳身形,道:“没事。”

      张云尘则待飞剑稳稳停驻,才将郑玉霜放下来,替她将披风裹紧,将她披风里未能系好的衣带,重新系妥。

      云苍故意背过身,惊讶道:“师弟,没想到你御剑已精进至此,带两人也如此稳当,我是头回见识。”

      郦蓉闻言,半是玩笑半是后怕地接话:“是啊,方才在半空,我真担心他一个气息不继,将我丢下去。”

      张云尘语气平淡无波地应了一句大实话:“若剑气无法承载三人,为保万全,我确实会先将你放下。”

      “你。”郦蓉登时语塞,险些一口气不上来。

      郑玉霜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不会的,不会的!云尘最好了,绝不会放手的!”

      张云尘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郦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当真是天生一对的厚脸皮,旁若无人,简直当她和云苍这两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
      “他自然是不会放下你。至于我嘛,可就不好说了。”

      郑玉霜仍沉浸在方才那骇人又奇异的景象中,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看到了吗?那条好大好大的虫!你以前见过吗?”
      张云尘神色如常:“此间深山里常有,算不得稀奇,见过多次了。”

      一旁的郦蓉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这地方各种成了精、变了异的活物层出不穷,否则你以为他为何寸步不离地给你守着?”

      郑玉霜觉得有趣得紧。她刚想转头再去瞧瞧那山虫,突然,脚底下的整片山壁毫无预兆地狠狠一倾!

      “轰”的一声。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滑坡,几人的身形猛地失控,顺着那陡峭的斜坡滑了下去。
      郦蓉的身影已率先没入了下方的烟尘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郑玉霜也吓了一跳,可惊吓过后,那股悍劲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她不仅不慌,反而觉得好玩极了。

      眼见下滑的势头越来越快,郑玉霜右手往自己小腿外侧一抹,一柄短刃瞬间被她握在手中。

      她手腕发力,狠狠一抵,短刃的锋尖顿时在坚硬的山石壁上割裂出一道深痕,她将下滑的疯劲控了控。

      “嗡”一声。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剑鸣。

      只见张云尘顶着四周狂暴的阴风,强行御剑而下。此时山谷塌陷,地底冒出的混沌灵气与山风在半空中绞杀,御剑之举无异于在刀尖起舞,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安危,那张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紧张。

      张云尘在急速下滑的混乱中与她勉强维持着平行。
      他咬紧牙关,不顾死活地从剑上探出半个身子,向她伸出手,要将她捞回怀里。

      谁曾想,陷在飞沙走石里的将军,脸上竟无半分惧色。
      她仰起头,迎着漫天大风,看着他,忽然绽开了一个极明艳的笑容:“要掉下去,是吗?”

      “是。”张云尘扫了一眼下方那黑乎乎的山底。“手给我。”

      郑玉霜眼见他脚下的剑晃晃悠悠,承载他一个都十分勉强。想必此地不适合御剑,若是她此刻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只怕连人带剑都得伤。

      她哪里舍得。

      她将那柄扎进石壁里的短刃一横,下滑速度的骤减,瞧着上方那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人,她向他伸出手,笑道:
      “别御剑了。收了兵刃过来,我们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