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江上 张 ...


  •   张云尘心里不好受,待他第二天到山下客栈,等待他的只有一句话,郑玉霜启程回城了。

      张云尘失魂落魄地折返,刚一露头,守在营地口的云良便凑了上来,瞧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道:“云尘,不是师兄说你,弟妹多好的一人啊。她好歹是手握重兵的主将,每次上山都给你揣着热食盒,这份掏心掏肺的心思,你上哪儿找去?”

      云松道:“也是。弟妹心里有你。也许就是想你。你倒好,生生把人往外赶!”

      “什么叫也许啊?弟妹那是心疼你,怕你在山上饿着!”云良一拍大腿,直接接过话茬,嘴碎道,“你每次见到人家,第一句话是训斥,第二句话是说教。成天端着个架子。得亏人家脾气算好的了,这要是换成我家那个,早一巴掌给你扇过来了!”

      张云尘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死在了寒风里。

      那句“弟妹心里是你”,像是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那块所谓的问心石上。

      “她、她心里有我?”张云尘喃喃道。

      “你还有怀疑?”云良笑道,“你是不是在山上待傻了!”

      阳光终于穿透云雾砸在了张云尘脸上。

      “你们是说,她心里有我?”张云尘没忍住,将云止和问心石,以及那块石头如何在他与郑玉霜掌心里发烫、证她并无真心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松和云良。

      云良和云松两人齐齐一愣,看热闹的笑意凝固了。

      大风刮过营地,两个年岁渐长,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的师兄对视了一眼,眼底竟同时浮现出一抹荒唐而玩味的嘲弄。

      云良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云尘,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说呢!你那小娘子生得好看,手里又握着铁骑大权,现下,是有人惦记上你那小姑奶奶了。”

      “哪来什么真能测真心的问心石?那是话本子上写来骗鬼的!那玩意儿要是真灵,怎么没拿出来测测朝廷那帮狗官?”云松往地上啐了一口,骂完后,他又觉得不对,扭头问云松:“不过话说回来,若只是寻常顽石,云尘和小娘子按上去的时候,那石头怎么会发烫?”

      云良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翻了个极大的白眼:“你是不是也修行修傻了?随便在石头底下暗刻个离火引灵的法印或者法阵,莫说是让那石头钻心发烫了,老子能把你烫死,你信不信?”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云尘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全都明白了。
      没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在那个溶洞里,他的师兄云止,不过是用了最不入流的江湖戏法,当着他的面烫伤了郑玉霜的手,顺道,还狠狠剐了他张云尘的心。

      而他,竟然真的全信了。

      三个人正说得声量拔高。张云尘一抬眼,瞧见不远处,正杵着两道僵硬的身影。

      茂正和茂挺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茂正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恍然大悟般地长长“哦”了一声:“好你个茂挺!合着你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茂挺眼见着张云尘的视线扫了过来,他浑身皮一紧,猛地一拧身,脚底抹油便想溜。

      “还想跑?”茂正这回眼疾手快,将茂挺拽得一个趔趄。他一边使劲把人往地上一按,一边扯开嗓子对着这边大喊:“小师叔快过来拉住他!这小子肚子里憋着坏呢,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片刻之后,营地的账内。

      面对着面色阴沉的张云尘,以及一左一右抱臂冷笑的云良与云松,茂挺到底是招了干净:“真不怪我啊小师叔!郑将军身边的那个徐惠,悄悄塞给了我银子,非求着我去洞里帮她看看。我、我这一时贪财,过去一掐诀,发现那石底下的确残留着残气。那火根本不是地脉暴动,分明是人为点着的!”

      “怪不得!”茂正一拍大腿,道,“怪不得昨晚,我瞧见你和云止师叔鬼鬼祟祟,说!你跟云止师叔半夜在外头拉拉扯扯,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我那是想帮郑将军!”茂挺无奈地冲着张云尘直嚷嚷:“云尘师叔,你信我,我半夜正巧瞧见云止师叔脸色阴沉地往您那边走。我当时就琢磨着,他指不定又是去找那郑将军晦气,我怕他把事情闹大,这才过去拦住他的!”

      茂挺一通的剖白在账内落下,震得张云尘耳膜生疼。

      茂挺喘了口粗气,索性都说了:“是郑将军叫我别说的,你不信就去问她、问徐惠,我句句实话,我在京城早就听闻她是个什么威风脾气!谁敢惹她!她让我闭嘴,我哪里敢惹她,只能听她的了。”

      茂正点了点头:“这也是,别说是你,我和静为都不敢惹她。”

      张云尘攥着拳头,“她为什么不说?”

      茂正也觉得奇怪:“是啊。她为什么不说呢,还要隐瞒?”

      “你们真的是不通人情。”云良拍了拍张云尘的肩膀:“她。她是郑玉霜。不是个普通的小娘子。你们怎能用后宅妇人的心思去揣测她。在这种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那就是纯粹的各说各话。更何况,要她堂堂主将,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去跟云止对质?还要她委委屈屈地去自证清白?对于她那般骄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羞辱!她一抬头,心里想的怕是,他云止算个什么东西!朝堂上排着队要拉本将军下马的人多了去了,这也配让本将军浪费半句口舌?不丢人吗!”

      长风吹过营帐,云良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张云尘心口上钉钉子:“她一向杀伐决断,从小有老将军保着,有她大哥顶着,她就算真做错了什么,谁也奈何不了她。她本不在乎谁的眼光。她平日里若被构陷,那都是要顶着杀头问罪的风险。对她而言,这件事太小,只要你张云尘信她,那,这就连委屈都算不上!”

      云松听到这里,幽幽地补了一刀:“但我看云尘不怎么信她啊。”

      云良冷哼道:“那她就更不用自证了。既然你不信她,她跟你费什么话!”

      这话一说,茂挺明白了,是呀!对于她来说,云止确实不算个东西。

      张云尘默然不语,她不屑于向全天下自证,却唯独在昨夜,给了他一整晚可以去相信她。

      而他,却把她的骄傲和真心,一并砸碎在了那陡峭漆黑的山里。

      茂挺想了想,问道:“那郑玉霜就把这哑巴亏给吃了?”

      云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云松最瞧不得他这副卖关子的死相,抬脚踢了踢他:“行了,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知道什么就赶快放!”

      “这事啊,往后瞧可就有意思了。”
      云良敛了笑意,摸着下巴琢磨道,“当年云止救过她。以我对云止的了解,他自视甚高,玩出这一手离火法印的卑劣伎俩,不过是想借机离间云尘和她,好让自己能趁虚而入、接近她罢了。但他这一招,实在是自作聪明,落了下乘。若是后手不够硬,这一次,他算是把郑七给得罪了。”

      茂正笑道:“确实像阴沟里翻船。”

      云良笑着说,“法印是什么东西?烫到了,这事吧,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几天都有灼烧感。这玩意儿会时时刻刻提醒她被算计了。她越是一个字不说,越是沉默,心里就越生气。她吩咐茂挺你闭嘴别说,根本不是在替云止遮掩,而是因为她明白,一旦这事挑明了,反而不好下手。她憋着这口气,是为了有一天动手报复起来,能百倍奉还!她郑七娘子是个什么人!你敢烫伤她的手,就瞧好了,来日看她不扒了云止整整一层皮!”

      茂正一听,“这、这不至于吧。用不着这般吗?”

      云良笑了笑,不再说话。

      云松迟疑道:“不过是喜欢她,想使法子接近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纵使手段下作了些,至于要生死相搏吗?”

      茂正推了推云良,“师叔,你别卖关子了,你快给讲讲吧。”

      “你们想想,她在北幽这么多年,为什么压得住那么多军将,她那张脸长成那样,你们想想,为什么没人敢对她动过非分之想的?”云良一转话题。

      “什么意思?”茂挺觉得云良话里有话。“师叔,你给我们讲个透彻吧。”

      “简单来说,就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喜欢我!”

      云良猛地一拍大腿,清脆的巴掌声平地惊雷般炸响,把众人吓了一跳,随即他压低声音说:“她这人,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个女子,她是个天生的武将。十几岁在北幽成名,万军丛中杀出来,手腕一定太狠太绝。狠到很多人都忘记了她是个女子。云止以为他那是喜欢她、接近她,哼,她郑七会告诉他,胆敢觊觎她、算计她的人,最后究竟会是个什么下场。”

      “啊?”茂正一惊,“不会吧,那该怎么办?”

      云松道:“你这有点危言耸听了吧,没那么严重。”

      “不信我!那你们就等着看吧。”云良笑了笑,对张云尘说:“这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向她认错罢了。”

      张云尘低声道:“这事的确是我错了,我会去向她赔罪。”

      云良压低声音指点道:“你小子认错就还有救!最好是,跪下来求她。”

      “不至于吧。”茂正说。“还要跪下啊。”

      云良冷哼了一声,道:“跪下来求她算是保命了。可不是每一个人跪下来求她,都会管用的。弟妹那人,骨子里狂得狠,你跟她相处,你得顺着她。”

      一股浓烈的悔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张云尘淹没。

      但真的让张云尘觉得无力的,却是云藏说的,云止已经回山了。

      张云尘只觉得这香火缭绕的道门清修之地,虚伪荒唐。他多待半刻都觉得索然无味,心中那股念想叫嚣着,逼得他只想立刻掀了这清修,下山去寻她。

      想要找她,其实并不算难。只要有追踪符。

      然而,追踪的金光在掠过江水桥边时,却像是失去了感应,盘旋数圈后颓然熄灭。

      张云尘望着河岸,心中了然。她定是走水路回京了。要跟上她,绝非难事。郑家行事向来极有章法,非自家船不坐。

      只要稍加打听那些运送矿石的重载货船,再配合几道追踪符,她的行踪就一眼看穿。

      郑玉霜坐在船舱内,指尖在账本上缓缓滑过。从北到南的水路地图都在她的心里,只需余光瞥一眼窗外倒退的河岸,便能推算出船行到了何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这些年都在不断找银子。

      从前朝开始,朝廷就在军需上断供,分给将士几亩薄田,便指望着他们能凭此保家卫国。这种法子看似高明,朝廷不花一分碎银,将士们的粮秣、辎重乃至战马皆需自筹。可这世上没有万年长青的收成。

      若是撞上个天灾人祸,地里的庄稼绝了收,营里的汉子尚能混口稀粥,家里的老人孩子又该如何活命。

      于是,土地被一双双枯槁的手贱卖,沦为四处漂泊的流民。

      当年郑家等世家大族,便是借着这道裂缝野蛮生长。他们借粮济民,趁势将散乱的土地收拢,统一耕种,再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尽数编入军户。在郑家的地界里,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都有族里管着,还设了塾馆供读书识字。

      郑家不按人头,而是计亩征银。郑老将军在世时极有远见,不仅占了铁矿与盐井,还大肆兴办织布工场。重视匠人,鼓励生产,重视铁匠、木匠、石匠等,各司其职也算有收益。这些抠出来的银钱,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北境前线。

      江水幽幽,千百年来,这大江两岸的山影水色似乎从未有过变动,冷眼看着逐利客来来往往。

      窗外掠过一棵生在峭壁上的孤松,根系扎进石缝,姿态倔强。她盯着那抹苍绿,脑海中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能做一棵树,或许也是好的,起码一辈子生在哪儿,便死在哪儿,不必在风浪里算计人心,也不必在这名利场里奔命。

      正出神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撞上心口,郑玉霜眉头紧锁,抬手按住胸口,生生压下一股酸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时候倒晕起船来……”
      她暗自自嘲,她马背上坐得,浪尖上也站得,从未有过这般虚弱。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万千,人心尚且瞬息万变,更何况这副皮囊。

      这时,船工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掀帘进来,盘里端着糕果。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年纪,虽然低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那糕点盒子上飘。

      “想吃吗?”
      郑玉霜开口时,喉间不慎灌进了一缕冷风,激得她咳了几声。她匀过气来,道:“坐下吃吧。”

      “不,不成的。我阿耶说,这是贵人用的东西,不是我能吃的。”小女孩向后缩了缩。

      贵人?
      郑玉霜听到那两个字,眼底掠过一抹极冷也极讽刺的笑意。

      “不过是一碟糕。旁人定下规矩说你不能吃,你才更应该亲口尝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郑玉霜笑意里带着一抹惯有教唆,“这世间的事能不能做,该不该做,要你自己拿主意的。坐下吃吧,吃完再喝口茶涮涮口,就连满天神佛,也不会知道。”

      小女孩被她眼里的光芒震慑住了,问:“真的吗?连神仙也不知道?”

      “瞧不见,他们瞎得很。”郑玉霜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密密麻麻的账本上。

      大江载船滚滚而去,一旦开动,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自嘲。这世间的子女,若是活得正好长成了家中长辈期许的模样,那自然是满门荣耀,承欢膝下。

      她想起自己,年岁渐长,见父母的面数就越数得过来。所谓的血脉至亲,在记忆里不过是几张模糊的面孔。

      她对此并不在意,也没什么意难平的。她从不觉得自己出生的门第是好是坏,也从未感怀过命运的公允与否。对她而言,人活一世,终归是自己怎么走。

      她鲜少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上浪费心神。于她而言,人生不过是一场接一场的硬仗:有了麻烦就解决,遇了困难就克服。她对自己最大的慈悲,就是从不过分剖析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船行驶得比预想中要慢了些。

      她伸手试了试风。那风带着江上的湿气,也许是这风不够大,帆收得不够满,才让这归途冗长。

      郑玉霜阖上眼,却被拽入了一场短促而狰狞的噩梦。

      梦里是满目的血红。

      郑玉霜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心口那股晕船的恶心感不仅没散,反而愈演愈烈。走到甲板上,她起身推门走向甲板,感觉那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子澜。”她扶着湿冷的船舷,“去,再检查一遍船舱。”

      子澜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船:“检查咱们这一艘?”

      “船队所有的船。”郑玉霜猛地挥手,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你亲自带人去搜。”

      不到一刻钟,后方货船的底舱里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在一片呛人的霉味中,亲卫如拖死狗一般,从里面生生拽出来一个发髻凌乱的女子。

      子澜按刀冷眼瞧着,这女子倒是个在江湖里滚过刀肉的,惯会做戏。眼见着被明晃晃的横刀围死,她初时还装出一副可怜相,言语间虚虚实实,借口编得滴水不漏,只说是为了躲避地方官兵盘查,才偷摸钻进贵人的船避难。可待她察觉到周围这群家丁个个眼神冷酷。她心头一慌,又立刻改口,说是遭了江上大镖局的生死对头追杀,这才迫不得已藏匿进来。

      听着这些漏洞百出的自辩,子澜在心底里泛起一阵残忍的冷笑。

      这女子寻的借口,当真是自己把脖子往刀上撞。若论官兵,他们便是这水道上最大的官!

      若论镖运帮派,这大江沿线、各大水路帮派的帮主,岁岁年年削尖了脑袋要往的郑将军府递名帖、送孝敬,论交情,那叫合作。

      在这条江上,跟郑家军玩官兵捉贼、江湖恩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子澜指尖扣了扣横刀,正要给这女子上点规矩,却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玉石俱焚的决心,喊道:
      “我要见京畿卫府的官爷!我有泼天的干系要报!关于北境私贸黑脂、走私灵矿的内情,我知道,我全知道!我要见主事的人详细说明!”

      凄厉的喊声瞬间刺破了江面的死寂。

      夜风呼啸,郑玉霜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入骨的弧度。
      来得真快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