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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真心 县衙内,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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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内,陈设肃穆而冷清。
书案正中横陈着一柄莹润的玉如意,泛着寒芒。云藏刚一落座,便有仆人趋步上前,提着一柄银壶,手腕轻压。
随着一道清冽的水声落入白瓷盏,一抹奇特的甘甜香气瞬间在大厅内洇散开来。
“沙茗,香气确实霸道。”云藏垂眸看着那沉浮的碧色。
侧门处,郑玉霜身披一件暗绣披风,与子澜并肩缓缓踱了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会相信。”郑玉霜在主位坐下,“真人当真是名如其人,藏得可实在太深了。”
云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彼此彼此。”云藏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娘子能在这浑水里游刃有余,我不过是微末伎俩罢了。”
“太谦虚了。”郑玉霜说。“银钱已经到了江南铺子,收到了吗?”
“多了一成。已经收到了。”云藏闻到那沙茶实在是太香了,道,“我带兄长云理,多谢将军。”
提起云理,郑玉霜心头不禁泛起唏嘘。
虽然她与云理多年来素未谋面,仅靠书信与暗号往来,但那种生意场上的默契却极佳。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真切的遗憾:“以前与他打交道,甚是省心。他那个人,总是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可惜了。”
传闻去年云理遇袭失踪,生死不明,但在那之前,江南几处老字号铺子里的巨额钱财被悉数取走,那是行内人心照不宣的手段,唯有想彻底销声匿迹、隐姓埋名的人,才会这般自断后路。
在云理消失前,他亲手将这根牵系着镜花宗的隐秘丝线交到了胞弟云藏手中。这桩买卖其实并不复杂,却极度暴利。道门法器多如牛毛,若长期封存不用,其内蕴含的灵力也会随岁月自然损耗,最终沦为凡铁。道门高层对此类损耗向来管束疏漏,云理兄弟便借此中缝隙,将这些灵力充沛的法器成批倒出。
云藏放下茶盏,紧紧锁在郑玉霜,道:“有些事,心中困惑许久,不知将军可愿解惑?”
“但说无妨。”郑玉霜神色如常,顺手将沙茗盏递给子澜。
“先前那几批法器数额惊人,将军运走,都用到了何处?”
“北幽前线,用于御敌。”郑玉霜答得干脆利落,“交战之地,不会有道门盯着。”
云藏眸光微沉,语带试探:“这批东西,会流向北方的敌手吗?”
“绝对不会。”郑玉霜猛地抬眼,语调斩钉截铁,“你或许觉得这量大得惊人,可你可知北幽地界广袤无际,我大哥率军驻守在那一线,我绝不会拿自家将士的命去开玩笑。更何况,将其留给北方那些蛮子,无异于自掘坟墓。”
“法器皆有寿数。那铁胎用尽了灵力后,不过是一堆废铁,你们如何处理?”
“回炉重铸,化为盔甲兵刃。”郑玉霜说。
“原来如此。”云藏缓缓点头。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消散了,他那位兄长云理固然贪财,但骨子里仍有遗风,不至于做出不齿勾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隐秘,“道门有些物件需得以黑脂催动,黑脂一向由朝廷管制。我想问一句,这黑脂,你们也有?”
“我有我的办法。”郑玉霜回了一句。
“私运?”云藏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这等掉脑袋的绝密,又岂会轻易交底。
果然,郑玉霜只是回以一个微笑,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此后该供的货,我会照旧送去。”云藏道。
“那我便代北幽的将士,先谢过真人了。”郑玉霜道,“此事,张云尘全然不知。还请真人,务必守口如瓶。”
云藏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事若有朝一日败露,贫道定会被师门清算,挫骨扬灰亦不为过,也请将军保密。”
“真人放心。”郑玉霜说,“有事您通知一声,我来保。”
“只是有一事不明。这镜花宗,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那些流向江南的银钱账目,云藏曾私下查过,落脚点全是镜花宗名下的铺子。在道门眼中,镜花宗不过是勉强算个门户的小派,近年更是满天下开起了售卖胭脂粉黛的铺子,市井气重得让清修之士侧目。
“我没有办法直接将郑家的银钱支取给真人,朝廷盯着,我只能求助于外面。”郑玉霜坦言,“真人想必也知道,朝廷对世家的那道禁商令。很多事情有苦难言。”
“明白。”云藏道。
郑玉霜试探性地问:“还有一事,想问问真人,是否需要找到云理?毕竟,若能将他找回来,无论是向师门邀功,还是洗清您的嫌疑,都是一桩大功劳。”
“他已决定离去,就由得他吧。”云藏摇摇头,“望将军成全。”
郑玉霜点点头,又问:“我只是好奇,你们想要辞了道门,这么困难吗?”
“倒也不是。”云藏说着,“只是云理掌管炼器一道多年,他若想光明正大地走,上报之后,必然要面对库房法器的重重盘查。”
郑玉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身上没带这些事务,想要离开,其实很容易。”
“可以这么说。”云藏像是看穿了藏的并不算深的私心,“是想问张云尘吧,他自幼便养在师父膝下,不到六七岁就受了教诲,那份师徒情分,是不同的。他纯善,耳根子软。平日里师兄们有个难处要他去帮忙下山捉刀,他虽不愿意,也不好都推辞。他不是被规矩困住的,他是被那些情份钉在山上的。”
郑玉霜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云止,”云藏道,“云止的事就棘手些。他的祖母毕竟曾是一宗之主。”
郑玉霜微微一笑,“昨日若不是看到洞里的那些灵石,打磨得很像我收到的那一批,我也猜不到。若是云止不影响我们的生意,就由得他去吧。”
“我还以为,那是将军的旧识。”云藏道,“或许,将军想出一口气。”
子澜抢了一句:“一切以我们的事为重。没有什么旧交,也谈不上出气。”
郑玉霜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郑玉霜垂着眼睫,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白瓷药瓶。
徐惠将药涂在郑玉霜的手上:“还是张云尘有心,特意送了药来。”
郑玉霜:“他人呢?”
徐惠:“放下药就走了。”
眼见郑玉霜这副模样,徐惠替她委屈,劝道:“你想那么多作甚,直接告诉他,是云止捣鬼不就完了。”
郑玉霜:“告诉他?说了又能如何。”
云止是他的师兄,凌霄天师府是他的家。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当下,她若是去告这个状,非但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反而更像是做贼心虚的狡辩。
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吗?
算了,郑玉霜想了想,这个黑锅背就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十几年来在北境,她身上背着的误解与骂名早就堆积如山,多这一桩,压不死她。
徐惠:“也许,他真的信你呢,而且还有茂挺,他也会作证。”
“作什么证?”郑玉霜揉了揉手,“这天底下的事情,不是小孩打架告状。若当真是说了就信了,那大理寺里的案子,早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干净。我跟你说过,他们自家的内讧,绝对不能去掺合。无论他们彼此之间怎么争斗,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绝对不会撕破脸皮。”
临近半夜,郑玉霜又去寻他,她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饿了吗?给你炖了鱼汤。赏个脸吧?”
张云尘接过食盒,目光只落在她的手上:“手怎么样了?还疼吗?”
郑玉霜晃了晃手,“涂了你的药,已经看不出来了。”
“好。”张云尘长舒了一口气,一脸疲惫。
郑玉霜抬起手抚过他的眉间:“巡山很累是不是?”
张云尘点点头,巡山时,发现矿工们已在乱石间支起了一排排简陋的工棚,原本死寂的山峦被敲凿声震得隐隐作响,一车接一车的石顺着刚修整出的山路运往山下。
但还好,有了道门法阵的镇压,原本狂暴乱窜的地脉灵气愈发稳定。
但巡山的时间越长,越是劳累。
张云尘:“兵器处来看过了,过几日,我就回京城。你、你回去吗?”
郑玉霜没有回答,只是拉住他的手:“你想我和你一起回去吗?”
张云尘没回答,只说:“不要在夜里走陡峭的山道,万一马失前蹄踏了空,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想一想。”郑玉霜微微歪着头。
“霜儿。”张云尘道,“我和你认真说的。”
张云尘这人,弯弯绕绕的城府他学不会,但凡心里压了情绪、受了委屈,那双眼睛里便什么都写明了。
郑玉霜也不戳破,只是单手托腮,含笑看着他将鱼汤喝得精光,连带着两块扎实的肉饼也吃得干净。可即便是祭好了五脏庙,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倦意,却依然死死锁在眉间。
郑玉霜支起身子,试探着朝他凑近了些:“我记得,前几日是谁说这山后有温泉,要带我去的?今夜月色不错,不如我们走一趟?”
张云尘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闷声道:“山路不好走。你还是早些回客栈歇息吧。”
他竟然拒绝了。
不仅拒绝得毫无底气,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别扭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影子?
她一打眼,就看出他还在闹别扭,觉得她没有真心、觉得她只是在利用他罢了。
郑玉霜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生出了几分戏谑的宠溺。
她霍然上前,捏住了张云尘的脸颊,道:“我不回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张云尘被她掐得脸微微变了形,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耳顺从,反而抬起双手,将郑玉霜那只作乱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霜儿,别闹。我一早还要去巡山,真的有正事。你,先回去吧。”
“我就不走。”郑玉霜顺势往前逼近他,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张云尘低着头,叹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郑玉霜瞧着他这幅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由自己揉捏的无可奈何模样,心里的恶作剧得逞,顿觉好玩极了。她一解领口的盘扣,将身上那件沉重的暗绣披风随手一脱,往桌上一扔。
“那我睡了。你自便吧。”
张云尘整个人有些僵硬,道:“那你先睡,我去和云藏师兄说说巡山的情况。”
“去吧去吧。”郑玉霜往床榻里缩了缩,将脸颊深深地埋进了张云尘的被褥里。
这被褥上,全是他平日里用惯了的那股清冷干净的冷香,还夹杂着淡淡与草药气。
这味道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无端让她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帘被人由外自内缓缓掀开。
“谁!”
郑玉霜几乎是在动静绽开的刹那便睁开了眼,右手却握紧了藏在枕底的那柄短刀。
刀出鞘的刹那,带起了一阵冰冷的破空声。
回来的张云尘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几乎是扑将上去,一把握住她那只攥着刀柄的手:“霜儿,是我。是我回来了。”
郑玉霜有些虚脱地松了紧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卸了手上的暗劲。
“没事,别怕,是我。”张云尘顺着她的手劲,将那柄短刀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将她抱在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霜儿,是我是我,在我这里,谁也伤不到你。”
张云尘突然想起方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帐外站着茂正和茂挺。
彼时茂正张了张嘴,却被茂挺一拦。茂挺一边拉着茂正,一边对着张云尘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来:“云尘师叔,夜深了,早点休息。” 话音未落,他连拉带扯地把茂正给拉走了。
张云尘眼神蓦地一沉,沉声问道:“刚才出什么事了?”
郑玉霜:“没什么事。”
张云尘:“刚才茂正和茂挺在外面。”
“我没见到他们。”郑玉霜说,“可能是想找你,但深更半夜见我在,面皮薄,吓得就没敢进来。”
张云尘点了点头,道:“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回来。刚才云藏师兄问得细了些。”
猝然间,郑玉霜心里一阵发酸,委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太想把一切真相告诉他,石头是被你师兄下了咒的。她想更大声问问他,你凭什么不信我的真心!
但是。
郑玉霜半真半假地横了他一眼,道:“可不是!你也知道你早该回来吗!你别看茂正年纪小,却很有责任感,再看看你,是负心汉、薄情郎。”
张云尘心里不悦,有些生硬地提议道:“要不,我现在送你下山,回客栈去。”
郑玉霜眼底掠过显而易见的不悦:“现在?大半夜的?”
张云尘点了点头。
郑玉霜看着他这副别扭样,心头的疲惫也涌了上来:“我好困。你若要走就自己走,别把我吵醒了。”
她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登时在张云尘的心口上狠狠剜了一下。
那一瞬间,张云尘的心里愈发闷怒。他质问道:“你既然什么都不想说,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郑玉霜也不辩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闭嘴消停。
可正是这个轻慢的回避,彻底点燃了他心底那簇火,也许是少年意气,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郑玉霜,现在连一句真话,你都不愿与我说了吗?”他眼里布满了红丝,那是清醒者的绝望,“你究竟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你那些买卖的?”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发疼,郑玉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没有说话。
也许,他说得没错。
她为什么想来见他?
即便在这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仍会不由自主地打马向山,去寻他。她不想明白,甚至下意识地抗拒去想明白。似乎是有某种摧毁她的危险,仿佛只要承认了心中那点纯粹的牵挂,一切都会立刻土崩瓦解。
眼下,不是正在崩塌了吗?
“你为什么总故意找我吵?”郑玉霜慢悠悠地睁开眼,疲惫让她的眉眼间带了三分起床气。
她几步踏出了营帐,到亲卫的马车上敲了敲。
“走!”
她从亲卫手中一把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那一连串利落的动作,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慵懒娇嗔的模样?
“霜儿!”
张云尘终究还是追了出来的。
马车窗在这时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推。
徐惠探出头来,一瞧见张云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讽带刺地啐道:
“我说张郎君,你到底有完没完?大晚上的,跟我们姑奶奶吵什么吵!她白天忙着公务,夜里还要受你的闲气,你当她是闲得没事吗?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