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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怀疑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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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低下头,她手臂上那几道血痕,还带着痛。
那不再是幻象里麻木不仁的混沌。
“云尘。”她心里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突然,数道金光符箓如流星破空,携风雷之势,狠狠撞上法阵核心!
“轰!”
震耳欲聋的剧烈爆裂声中,法阵应声而破。浓黑妖气被撕裂开来,原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漫天烟尘夹杂着枯枝败叶纷纷扬扬落下,未等那视线彻底清朗,郑玉霜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直到看清那道身影。她挣扎起身,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臂环住他,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是真的。热的。活的。
他没有丢下她。
洞虚真人立于不远处,他身侧,是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一众同门。
在众人夹杂着震惊与错愕的目光注视下,洞虚真人看着那个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自家师弟身上的郑玉霜,脸色有些发青。
“师弟,你今日这般以身引邪、不顾性命的疯魔打法,也太过了些吧。”
洞虚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着旁边那么多道门中的人,还是没憋住,冷冷地说:“真是……色令智昏,成何体统!”
这番训斥不可谓不重。
张云尘被怀中人这般不管不顾地迎面一撞,撞得他微微一晃,他的手没有松开半分。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怀里。
张云尘淡淡应道:“师兄教训的是。”
眼见场面僵持,旁边的云松轻咳了一声,干笑着打圆场: “那、那什么,依我看啊,今日打得挺好。气息收放精准,手诀、结印也熟练。”
“可不是嘛!” 云柏也连连点头,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附和道: “方才确实凶险,若错漏半分,那可要命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精彩,精彩!云尘,你有长进啊!”
洞虚真人黑着脸,一把挥开二人,“你在这结界一直在找的,就是郑将军府的七娘子?”
张云尘应了:“是。”
“郑将军府金尊玉贵的七娘子,”洞虚冷笑道,“看似普通的皮囊之下,流转的是以凡人之躯滋养妖灵的邪异气息。沾染无数精怪性命。多次勾结鬼修、妖修,兴风作浪,搅得一方不得安宁。师弟,你这挑来选去的心上人。选得,可真是好生刁钻啊!
洞虚真人面沉如水:“郑玉霜,你真是厉害。”
听得这一声满含杀机的讥讽,张云尘揽着郑玉霜的手臂骤然一紧。
郑玉霜抬起头,也认出了他:“洞虚真人。”
“难为你还记得贫道。” 洞虚的声音里淬着苛责,“贫道告诫过你,你那点微末妖息,你根本无法驾驭。非但护不住自身,反倒要沦为招灾引祸的根源,终将累及无辜!郑七娘子,你倒是很会择人下手。”
张云尘脸色一沉,将郑玉霜冰凉的手指更紧地攥入掌心,向前迈出半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眼见他这副冷冰冰,近乎要为了一个小娘子要当场动手的疯魔架势,云松和云柏头皮一炸,心说要糟!
“哎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两人动作快如闪电,直接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挡在了洞虚和张云尘的中间。
云松一把按住洞虚的手臂道: “干嘛干嘛,您这么老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人有大量,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云柏则是站在张云尘的身前道:“你看看周围,各山头的弟子都瞧着呢!要是敢在这儿动一根手指头,怎么跟师父交代。退后!退后!”
郑玉霜心底发虚,尤其是在此处,她所有的生机与指望,都孤注一掷地系于旁人身上,系于他是否愿意带她挣脱这泥沼结界。
方才脑中闪过的那些混乱画面,是幻术的残影,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情景?
眼前这护住自己的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梦?
她抬起头,望见不远处已聚拢了不少道门弟子,他们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如一道道沉默的剪影。是来取她性命,还是来救她脱困?
这念头窜起,如杂草般在心头窜起,激得她浑身一冷,下意识地便想要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就在她指尖有些松动的刹那,张云尘甚至连头都没回,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力道,将她的手稳稳扣住!
就在云松和云柏急得满头大汗的当口,另一道身影稳步走了过来。
来人手中正捧着一件厚重的鹤氅,他递向张云尘: “方才在外面遇上郦蓉,顺手拿了弟妹的披风,本还想借着气息起个追踪法阵寻人,这下倒好,省事了。”
云鹤说完,推了下洞虚:“发什么脾气?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多谢云鹤师兄。”张云尘接过那件披风,将郑玉霜紧紧包裹。
“这般漆黑的林地,你偏生拿件墨色的披风来追踪?”洞虚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的,“我看你并非寻人,倒像是预备裹尸回去交差。”
云鹤只笑着推他一把:“净说些混账话。”
洞虚道:“你也不看看时辰,耽搁了这么久,寻常人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
云鹤笑道:“这不正说明咱们弟妹本事大,命不该绝。”
洞虚的目光刮过张云尘的脸,不见他半分惊诧,也无一丝犹疑。
洞虚:“看来,师弟你是早已心知肚明?”
张云尘:“是,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虽身负妖息,却始终恪守底线,从未倚仗邪术、妖丹以增修为。既然未曾踏过那条底线,就没有人有资格干涉。”
“干涉不干涉,可不是你小子说了算……”
“行了行了,干什么呢,还没完没了了你!”洞虚那句训斥还没来得及落地,云鹤脸色一沉,劈手便将横在中间。
“若是让你师父知道,他老人家非得……”洞虚真人瞪着眼,还想继续说。
“师父知道了,也是我们的家务事!”云鹤一改平日里老好人的模样,一边将洞虚往密林阴暗处拉扯,一边压低了嗓门,“你少嚷嚷两句行不行!还嫌人不够多。别逼得云尘在这里跟你动手,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们俩相识可不是一、两天了,你动那郑七娘子一下,他今天就敢把这大阵给当场掀了!”
洞虚真人被拽得脚步一个踉跄:“她郑玉霜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还纵容那小子。”
“走走走,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云鹤强行推着洞虚往前,“外头阵仗不小,郑家、庞家、封邪堂的人都在等着。眼下不把人交出去,这局面如何收场?”
洞虚:“此次侥幸,下次呢?日后必有无数觊觎她妖息的邪修蜂拥而至,此实为取祸之道,终将累人累己!”
云鹤不以为意:“下次自有下次的应对之法。”
“我会保护霜儿。”张云尘依旧平静,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洞虚目光扫过张云尘紧握郑玉霜的手,又想开口。
云鹤抢过话:“别说了,又不是你的心上人。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地管那么多干什么。”
云鹤一刻也不耽搁,回过头挥了挥手,招呼各队快出结界,众人有条不紊地向着四周散开。
张云尘抬眼看向一旁的云松,诚恳道:“师兄,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
在方才破阵的那一刹那,张云尘便在满天符箓里,认出了属于云松的那几道破甲符。
云松微微一愣,道:“嘿!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张云尘淡淡道:“看到的。师兄走笔刚劲,最是好认。”
“啧啧,你这眼神够毒的啊,这都能被你捕捉到。” 云松神色飞扬,凑近了半步,道:“你刚才那手敛息术,当真是练得好了。回头全教给我。”
张云尘点头应道:“好。”
“行了行了,在这鬼地方有什么可聊的,赶紧出去吧!” 云柏一手拽着云松的后领,一手在前面开路,催促道: “走走走!出去再说!”
“此番行事,当真是太过冒险了些。”张云尘护着郑玉霜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我叮嘱过你,切勿轻易动手。”
“可那黑影抓住了守真,”郑玉霜急切地解释,“我没多想。”
“无妨,无妨。” 一见她眼眶发红、声带哽咽,张云尘紧绷的脸色刹那间软得一塌糊涂。顾不得旁边的目光,将她往怀里搂得更顺从了些,“不怪你。都过去了,现在没事了。”
她只要声带哽咽解释,他就急切安慰,句句有回应。
跟在后面的洞虚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一阵目眩,简直不忍直视。他见师弟长大,何曾有这般温言软语模样。
那轻柔的语调,那眼底的温柔,与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张云尘判若两人。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云鹤低声道:“你瞧瞧人家娘子这容貌语气,怪不得能让师弟这般倾心。”
洞虚拂袖冷哼:“仅凭一副皮相便够了吗?其余种种,便可全然置之度外?你可知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谁都年轻过,”云鹤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你且扪心自问,若当年遇上这般姿容对你示好,当真能心如止水,毫不动念?眼下还未动真格,你看师弟就已痴迷至此。你若逼得紧了,让她对师弟使出真手段,到时情根深种,又待如何?”
“什么情根深种!”洞虚语气冷硬如寒铁,目光掠过远处那抹倚在师弟身旁的身影,“你瞧她,哭时便泪落如珠,弱时便娇柔无依,姿态转换行云流水,比那戏台上的还要婉转三分。”
云鹤闻言,嘴角笑意更深:“可惜啊,人家这出戏,非是唱给你听的。”
“这分明就是步步为营的美人计!”洞虚语气笃定。
云鹤轻拍他肩头,语调依旧从容:“你多虑了。人家这计策,何曾对你施展过分毫?你着什么急?再说,师弟既已洞察一切却仍这般相护。你且听听他现在说的那些话,他长这么大,都没这般滔滔不绝过。他乐意吃这套,你管得着嘛你。”
洞虚强自按下心头翻涌的嘈杂思绪,黑着脸移开目光。
视线一转,他恰好看见沿途的断壁残垣下,同样遭受波及,此刻仍在痛苦挣扎、发出阵阵哀鸣的无辜山精野怪。
见此情景,他立时如获救星,手中一摆,数道金光符箓疾射而出。符光流转间,束缚应声而解,精怪们得以喘息遁走。
他这才稍舒一口气,总算寻着件正经事做,暂且将那两道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图个眼不见为净。
那旁,张云尘见郑玉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叶堆里,步伐明显有些虚浮脱力。“都是我的错,该早些来寻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话音未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已蹲下,示意她伏上来。
等到郑玉霜温顺贴上他的后背时,张云尘起身的动作没有一丝晃动。
脊梁笔挺,步履如飞。
他背着他,走得比方才拉着她时,要稳当得太多太多了。
不过片刻,郑玉霜就呼吸平顺,看似乖巧地睡着了。
洞虚眼里满是复杂。云鹤扯了扯他,两人跟了上去。
张云尘:“师兄不必如此担心。”
洞虚焦灼道: “我何曾担心过她?师弟啊师弟,我担心的是你!你只是被她选中的目标。我说的这么直白了,你还不明白?”
张云尘闻言,不免有些失笑:“师兄过虑了。”
“我过虑!” 洞虚快步上前,字字却如千钧: “你为了她破例,为了她涉险。你自己算算,你今日用诀压住她的妖息,为她硬闯这结界,真气损耗几何,你自己清楚!长此以往,你待如何?”
见张云尘不语,洞虚的语气愈发急促:“更遑论她身份特殊,你与她牵扯愈深,不仅规戒难容,妖邪觊觎,种种劫难皆会纷至沓来!师弟,你天资卓绝,乃我道门翘楚,岂可因一时情愫,自毁前程,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张云尘终于说:“师兄的教诲,云尘铭记于心。师兄所言的其中凶险,我都清楚。前程也好,修行也罢,若要舍弃她去换,那不要也罢。”
云鹤低声道:“此话日后莫要再提。说这些都尚早,既有此心,更该谨言慎行。”
张云尘点点头:“师兄说的是。”
洞虚没死心,逼上前来:“云尘,她的修行,究竟如何?既然你坚称她不曾逾矩,那不如就趁着此番,将她带上山去,交给戒习堂。由长老亲自布阵,查验她体内是否真的凝成妖丹。待一切有了定论,再做定夺,如何?
“咔嚓。”
话音未落,张云尘脚下一顿,踩碎了一枚枯枝。
他背着郑玉霜,极其警惕地往后连生生撤开两步。
“嘿!你小子跑什么跑!” 见他这副像防贼一样的防备姿态,洞虚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珠子低吼道:“还能生吞了她不成?若是查验出来她当真清白,没有凝结妖丹,到时候你再风风光光地带她下山,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张云尘面沉如水,他不敢赌。
说得轻巧,万一呢?万一郑玉霜无意中有妖丹呢?
真到了那一地步,落入戒习堂的炼妖大阵里,她,还有命走下山吗?
张云尘转过头,看向云鹤:“师兄,你也怀疑她?”
“师弟,这不是怀疑,只是确定。”洞虚真人往前逼了一步,语气铁面无私,“确定她干干净净,确定她体内当真没有凝出妖丹。这对你,对她,对整个天师府,都是唯一的交待。”
张云尘眸光微动,冷声道:“你们不能怀疑她。”
迎着张云尘的目光,云鹤叹了口气:“云尘,由不得师兄不往深处想。她在北境成名太久了,幽州叛乱、关外动荡,都是她去的,你不晓得这凡人之躯。长期只动用妖息、体内不结内丹去融汇气机,那种煎熬和痛苦,常人熬不过三五载。可她撑了这么多年,她若不结丹,她怎么活得下来?”
“不去。”张云尘态度强硬。
洞虚盯着自家师弟那张紧绷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抗拒。
突兀地,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
“云尘,” 洞虚真人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原来,你也怀疑。你其实也拿不准,是不是?”
张云尘沉默了。
“师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炼妖大阵,里面疼不疼的呀?”茂正一直跟在后头,没憋住,咕哝道:“那,没有妖丹的人被送进去,会有什么感觉吗?”
云鹤闻言道:“那地方没人会进去。”
“那不就是了嘛。” 茂正撇了撇嘴,瞧了一眼张云尘,声音更低了些:“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没有妖丹的凡人进去了,会不会死呀?”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诡谲地安静了几分。
死,是肯定不会死的。
阵法旨在诛邪,而非滥杀凡俗。可至于那阵会不会加重她的伤势,无人敢保证。
张云尘:“我说过了。不去。”
茂正:“郑娘子之前也是在昆仑山,也是帮了我们的。就算她有妖丹,可她救过我们,不也是好的吗?”
“胡闹!” 洞虚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上位者的威严: “茂正,你年纪还小,尚未历过红尘劫数,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茂正不悦:“你们不就是担心小师叔娶了个有妖丹的娘子吗?你们就不能当她没有妖丹,是个普通的娘子吗?”
“她郑玉霜是个普通的人吗!”
洞虚提高声音,“你是不知道郑家军的主将是什么意思吗?她一句话,北幽万数铁骑就能一路南下,生生杀到京城。她手里不仅握着京城半数的城防兵马,还握着郑家军在京畿要道的驻防!她这种人,体内若是有妖丹,这天下,谁能睡得安稳!”
“洞虚真人这番话,倒是说得我,像是随时要起兵谋逆的乱臣贼子。”郑玉霜幽幽地开口。
她已经醒了,脚落地的刹那,她只觉脚下虚浮。
风帽随着她的动作顺势滑落,刚好将她那张苍白的面容,遮掩在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