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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机锋 凌霄天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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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天师府,在大胤是道门正统。
当年大旱,是天师府的高功登坛作法为天下求下了三日甘霖。
在前朝风雨飘摇之际,也是这代代传承的道门,闭关推演出了往后数百年的国运江山。
能被尊称一声真人,可绝不是靠着枯坐清修的年头。
在论资排辈至极的道门里,能担得起这两个字的,手里至少也得执掌过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以上的一观之主,是在红尘泥潭里历过劫、给将相指过路的。
洞虚真人活了四十来岁,他的人生可远非乏善可陈。早年也是娶妻生子的。
而他当年初任一观之主的地方,好巧不巧,恰恰就在那战火连绵的幽州。
当年幽州大帅、也就是郑玉霜的祖父做六十大寿寿宴时,洞虚真人亦曾是座上的贵宾。
郑玉霜对他这位方外老道不甚了解。可对于洞虚而言,当年的寿宴上,他却很难不注意到这个郑七娘子。
郑家主苑里,高朋满座,无数的将门子弟、兄弟姐妹在嬉戏打闹,笑语连天。唯独她,一个人异常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虽不言不语,却很难让人忽视她,因为上座的郑老将军和郑老夫人,总是往这孙女身上瞅。
洞虚当年出于好奇,顺着那目光瞧过去。
只见她身前的小木桌上,摆放着十几个只有指头高的小小木头人偶,还错落有致地配着微缩的马和车。
她那双白嫩的小手长得极好,可每隔一会儿,她便会将其中几只人偶,从原本安稳的位置上移动开来。
有的被她推向了角落,有的被她横着放倒,人、车、马交错移动,变换着位置。
洞虚真人想起女儿,在闺房里也常常这般摆弄泥娃娃。
他心中不解,曾抱起自家闺女,问过这是在做什么?
他那扎着双髻的女儿咯咯直笑,脆生生地告诉他:“爹爹真笨,人偶在说话,在一起玩呀!”
那是凡俗人家的天真烂漫。
但那时的郑七娘子,她的眼里,又静又冷。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洞虚看着面沉如水的郑玉霜,又看了一眼护着她的张云尘,不由得怒火起。
洞虚:“郑七娘子,你做过的事,都跟云尘说过吗?”
当年,洞虚在幽州执掌的那座道观,曾起过一场大火。那火势又凶又快,顺着风势一路往死里烧,瞬间将整个后院舔舐了个干净。虽然无人伤亡,可洞虚真人亲自写的修行心德,全化为了灰烬。
那一事,至今想起来还心口窝淌血。
大火燃起前半个时辰,恰逢年少的郑七娘子领着一队车马打道观后墙路过。那马车上拉着的木桶里,装满的是用来守城御敌的黑脂。那天木桶密闭不严,一路颠簸一漏了,在道观后的路上涂抹了满地的粘稠黑脂。随后的不知怎么,便引燃了泼天的火海。
事后,郑家派人送来了一笔极为可观的银钱,客客气气地赔礼道了歉。
可那是洞虚手作的,极富纪念价值。
郑玉霜自然记得这桩事,因为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运送黑脂的要务,自那以后,她回营治军行事愈发谨慎,再不容许出半分纰漏。
洞虚见她闭口不言,只当她是做贼心虚,当即提高了嗓门,冷喝道: “怎么?记性这般不好?当年你放火烧我道观后院的事,不记得了吗。”
“哦,”郑玉霜连看都没看洞虚一眼,只是看着张云尘。
“当年那场火,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信。”张云尘毫不犹豫,“我信你。”
洞虚厉声喝道:“那你带着幽州军,强行抢了道观过冬的几十车的粮食?生生毁了本观的护法大阵?也全都是意外吗?”
茂正忍不住抠了抠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 “郑七娘子,您这意外,也有些太密实了些吧?”
“粮食那事,我事先跟你们说了,是受灾先借给我,等军饷到了,我不仅如数还了,后来还给你们多送了三十车上好的精米和香油!”
郑玉霜有些急切地扯住了张云尘的衣袖。
“至于大阵、那大阵亮闪闪的,我只是好奇,不小心碎了其中一块灵石,就炸了。我不是故意的,云尘,我真的不是故意。”
张云尘看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后温顺地配合着她点了点头。
不意外!这对于打小好奇心便重,行事又向来有些天马行空的她。拆个亮闪闪的阵法,也算不得坏事。
洞虚:“在大雪山下,那些死去的地精树灵,也是意外?难道不是你故意的?”
然而这一次,郑玉霜却没有再回答。
她不再急切地拉着张云尘解释。因为那些山精异怪,她确实是带着狐族,将其活生生碾成了渣。
她不屑于否认。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一旁的茂正以为她词穷了,调侃道: “你继续狡辩,您只要敢编,反正我们都信你。”
“茂正,别说了。”张云尘在她身前挪动了半步。将她隔开,平静道:“洞虚师兄。霜儿可曾故意伤过我们同门师兄弟的性命?”
洞虚真人一滞,道:“没有。她不敢!”
“既然如此,”张云尘护短地对着洞虚真人行礼:“那,这些都是误会。我替霜儿正式向师兄赔个不是。”
“这些旧账都不重要!”洞虚打断了张云尘和稀泥的道歉,“过去可以不与她计较。那妖丹呢?你要如何替她狡辩?”
张云尘反问道:“师兄口口声声说妖丹,可有真凭实据?”
“清者自清!若当真没有,何惧去戒习堂走一遭?”洞虚往前逼了一大步,“是人是妖一验便知!云尘,她现在连刀都拿不起来。正是送她上山的机会!”
“不行。”张云尘态度强硬,“霜儿身上有伤,绝不能送她上山。”
云鹤冷眼瞅着这闹剧,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砸法阵、抢粮食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若是真有恶行,早就会与郑家算总账了,又岂会拖延到今日?
洞虚如今对她那副做派再怎么厌恶入骨,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他也动不得她半分。
如今最要紧的是,张云尘不在乎这些。
往后想如何评判她郑玉霜,全得看张云尘是个什么态度。只要张云尘执意要将她护在怀里,那此事就是难解。
茂正觉得张云尘与洞虚算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抬起头,眼睛越过密密麻麻的残枝败叶,看向了头顶那片正剥离的残存天幕。
每隔个两三年,总会有那么几头滑头得紧的旷野大妖,如同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蜘蛛一般,结起一张遮天蔽日的黏腻大网。它们躲在幕后冷眼瞧着,只等网里陷进来的野山精、小妖精足够多了,再慢条斯理地出来收网,饱餐一顿。
至于这些妖究竟长得是个什么奇形怪状的尊容?倒真是一回都没见着过。
他这些年跟着师兄们下山,前后经历过那么几次。
对道门正宗,这些妖往往避之,藏得比地里的王八还要深。
说白了,只要道门不把这老巢生生端了,在这结界里兜兜转转,是撞不见那些个大妖的。
这遮天蔽日的结界虽然快要碎了,但依旧能瞧出这地方少说掺杂了三四个不同的妖息。
茂正和其他师兄弟干站在一旁,这等事,横竖砸不到他们头上,既然与己无关,自然是高高挂起的看戏。
眼见着洞虚真人还在那气得吹胡子瞪眼,张云尘已全然没了继续纠缠的耐心。
他的手指依旧扣着郑玉霜的手,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拉着人,一掀衣摆便迈开大步朝结界外走去。
“哎,小师叔,等等我们!”茂正和身后的几个师兄弟便跟了上去。
如今这局势,大抵便是这般微妙。
瞧着虽是气象万千,可底下的各个山头,早就是各山头各为其主。
洞字辈的抓着清规戒律不放,云字辈的则行事愈发乖张。私底下的交情再如何笃厚,可一碰上这站队,谁的心里不为自己盘算。
一个更年轻的弟子,茂林小声问,“你说,云尘师叔和洞虚师叔,若动起手来,谁会赢啊?”
“动了手,就要被戒习堂查问。”后面的弟子说,“打不起来。”
茂林拉扯着茂正的衣袖,不依不舍地追问:“你说万一洞虚师叔输了,会怎么样?”
茂正没好气地小声说:“师尊他老人家会当着我们的面骂小师叔几句,诸如,目无尊长、成何体统,转过头就会开心地赏小师叔一个长老的位子,还要夸他长脸。”
听到这般极具内门特色,又损到了极点的八卦,几人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哄笑了起来。
郑玉霜回头看了一眼,纳闷问:“他们,怎么笑得这般高兴?”
张云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回答,又将她重新安稳地捞回了背上。
还能聊什么!
无非就是内门里今日谁又把谁给揍了,明日谁的剑法又拔了头筹。
对这种在同门面前争强好胜的虚名,张云尘向来提不起半分兴致,遇到这种热闹呱噪,他从来是能躲就躲。
他默默地想,他在清修中的寡淡心思,对她而言大抵是有些沉闷了。那些关于刀兵斗法的糙话,定是合她的喜好。
罢了,能避一时,就避一时罢了。
张云尘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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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蓉仍在林中焦灼地等候,心头反复琢磨着先前所见,那数十道金光符箓同时飞出的惊人景象。她见过不少符箓,可如此年轻便能修至这般,实不多见。
她正思忖,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是子澜。
“郦都使,”子澜气息微促,“玉霜现在何处?”
郦蓉抬手指向那片愈发阴森的密林:“就在这里面,但被一层结界封锁了。张云尘已经进去了。那结界非同小可,你别白费力气硬闯了,不如随我在此等吧。”
子澜的眉头拧得更紧,追问道:“他进去多久了?”
“你来得正好,”郦蓉回答,“他几乎是前脚刚进去,你后脚就到了。”
天色渐沉,暮霭如墨,一丝丝浸染着林间的空隙。郦蓉从白日朗朗直等到暮色四合,眼见着子澜又默不作声地取出茶具,烧水、烫盏、量茶、注水,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随后将一盏澄碧的清茶稳稳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啜,心头不安。“子澜,你倒是悠闲。”
子澜依旧从容,分析道:“我方才细察过这结界气息。此等诡谲之地,外人强行闯入,非但无益,恐会引动更凶险的变故。由方外之人进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至今未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仍在搜寻,既还在找,便说明尚有生机,他未放弃,这本身便是希望。反之,若他早早便出来,那才真是最坏,意味着搜寻已无意义。”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前方骤然一阵扭曲,那条消失的小径再度浮现!
紧接着,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从中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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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后。
传来翩翩与百妍压低的嗓音,絮絮切切,夹杂着药瓶轻碰的细响。
“哎呀,这伤口怎么添了这许多?”翩翩的轻呼道,“你且忍一忍。”
百妍的声音接着响起,也藏着后怕:“早说了该让我跟着。庞家那些护卫,当真是不顶事。”
“你竟敢一个人追上去?”翩翩的话气里满是心疼的恼意,“这次可要长个教训。”
“别动,别动,腰侧的擦伤太密了。”百妍的声音放软了些,“这几日,你好好静养,不准出门。”
片刻后,百妍洗净了手,自屏风后转出:“背上腿上,尽是些细密的擦伤撞伤,青青紫紫的,不知情的,还当是被毒打了一顿。”
子澜神色凝重:“这几日我们轮番守着,她在林中还中了幻术。”
“本就睡不踏实,竟还中了这个?”百妍的脸冷了下来,“这遭的罪也太过了些。”
张云尘走到榻前,探手搭上她的脉息,片刻后低声道:“累了就歇着,不必强撑。”
郑玉霜只觉得浑身乏力,安静地偎在他怀中,勉强吃了几口粥,眼帘便沉沉垂下,连睁眼的力气都消散了。
就在张云尘以为她睡熟,起身端走食案的瞬间,郑玉霜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别走。”
“我不走,不走。”张云尘连人带被子一并结结实实地重新搂进了怀里。
百妍小心翼翼地抢过食案,“张郎君留在这里陪着,这些我来做便是。”
恰在此时,子澜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径直朝里间走去,似要唤她。见张云尘在,子澜脚步一顿,扬了扬手中的邸报,终是摇头:“也罢。这些事,我先处置了吧。”
张云尘转过身:“她平日里,便是这样过活的?”
人来人往,前赴后继,一个本该养伤的闺阁内室,搞得跟那街市一般热闹、喧嚣。
“不然呢?”子澜挑眉。
“你们,”张云尘的声音压低,压不住那股恼意,“是想把她活生生累死吗?”
听了这指责,子澜原本要退出去的身形一滞,有些好笑地转过身来。
“你这话说的。分明是你与玉霜闹得僵,惹得她心神不宁,怎么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若论口舌机锋,张云尘只觉这里,个个皆非等闲。
屋里诡谲地静了一瞬。
子澜语气里的轻慢淡去:“今日之事,多谢你了。那结界之中,想必不易。其实自回京这一路,便不太平。平日她身旁总有人跟着,此次是我疏忽,不该让她独自随庞家车马返京。”
张云尘依旧没有说话。
子澜也不在意,只道:“我知你不喜同我多言。但你今夜愿留在此处守着,都得向你道一声谢。”
“以后,我都会陪着她。”张云尘冷冷地说。
“那就好。”子澜微微一笑,“既如此,这一路红尘凶险,最好是,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