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尘卷》混钰

63、心动 洞虚一

　　洞虚一转眼，便见张云尘不过两三步的功夫，跑得就快没影了。
　　“哎？窜这么快！”
　　洞虚何曾见过这小师弟，有过这般火烧屁股的模样。

　　有意思，当真是太有意思了。

　　洞虚嘿嘿笑了一声。今天这新鲜事，他要凑到跟前瞧上一瞧。他还没追两步，突然听到张云尘的呼唤声。
　　“玉霜。”

　　那声音震得整片密林沙沙作响。

　　“啥玩意儿？”
　　洞虚脚下一僵。张云尘在叫谁？

　　他咧开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脚下还没追出两步。他眼珠子瞪得滚圆，耳朵里像是塞进了个炮仗轰鸣。
　　张云尘在叫谁？玉霜？

　　不会吧……绝对不会吧！

　　“玉霜！”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隐隐约约地撞入她的耳中。
　　是张云尘！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瞬间刺穿了郑玉霜濒临涣散的神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对抗脖子上那收紧感。

　　她拼命睁大模糊的双眼，泪水与冷汗混杂在一起，划过苍白的脸颊。
　　她想喊他。
　　她想大声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可喉咙被死死锁住，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挤不出来。

　　“看吧，”那个阴冷的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嘲弄与戏谑，“他听不见你的声音，也根本找不到你。他救不了你，也不想救你。”

　　郑玉霜只觉脖颈上的光索又猛地向上攀升，一股蛮力将她狠狠拽起，双脚瞬间离地。她的手抠住颈间的束缚，试图在那收紧中夺回一丝呼吸的间隙。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那道光索断裂了。
　　预想中的坠落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而焦灼的呼唤：“霜儿！”

　　她模糊的视线中，再次映出张云尘那张脸。
　　他将她接下，紧紧拥入怀中。那怀抱一如既往，然而，一道冰冷的寒光抵上了他的咽喉。

　　“别动。”
　　郑玉霜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张云尘只见怀中人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清亮得骇人，那面积蓄着他不理解的疲惫和深重的警惕。

　　“这是你第几次看到我了？”郑玉霜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云尘眉头紧锁，满面茫然，还未等他开口，郑玉霜已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见到你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臂，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六道暗红血痕。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匕首的尖锋，又划下了第七道。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蜿蜒而下，刺眼夺目。

　　她手中的匕首稳稳地抵着他的喉管，重复着那个问题：“说。你到底是第几次见到我？”

　　张云尘紧紧抱着她，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诡异的局面，这是他第一次找到她，毫无疑问。

　　“放开她！”一旁紧追而来的洞虚厉声喝道，剑锋直指玉霜，“云尘退后，她中了极深的幻术！分不清真假了！”

　　在张云尘看来，刚才不过是弹指一瞬。
　　他打出的符箓，击碎了缠在她颈间与腿上的光索。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疾掠而起，才堪堪在半空中将坠落的她稳稳接住。

　　眼见洞虚那剑锋直指过来，张云尘的心口猛地一紧。任何一丝刺激，都会让她这失控崩溃。

　　他将怀中那个微微颤抖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搂得更紧。
　　紧接着，在洞虚真人的注视下，张云尘抬起自己的左臂，将那截青衫生生扯开，温柔地说：“霜儿，你若不信，便往这儿，划一次。”

　　郑玉霜的双眼空洞无神，内里唯有森然的死气，下手竟是当真没有丝毫的迟疑！
　　匕首的冷光在黑暗中暴起一闪，他的手臂上立刻现出了一道血线。

　　张云尘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低声说：
　　“霜儿，看清楚了。这是我张云尘第一次为你留下的伤痕。是我。这一次，你是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我，我来接你了。”

　　“你骗我、你骗我！”郑玉霜的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摇着头，“你只是幻觉！你不是真的，你每次都这么说，你不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短刀调转了一个方向，尖端裹挟着内劲，抵住了他的胸膛！

　　一旁的洞虚看得惊心动魄：“云尘！你跟个疯子讲什么道理！快放开她。”

　　张云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人的身上。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那把抵在心口的利刃，将她往心窝里按：“不要怕，霜儿，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也不会放手。”

　　“你是假的、假的。”她梦呓般重复着。

　　看着她手臂上那七道血痕，张云尘只觉心如刀绞。第七次了，那么，在不断循环的六次绝望里，她究竟看到了怎样的自己。
　　“不要怕，你安全了。这一次，我绝不会离开。”

　　“你根本就不会来！”
　　郑玉霜激动地反驳，泪水淌得更急，“我问过你了。你不会来找我！”

　　他猛然忆起片刻前，她那不安的追问，以及他未能及时给出的回应。

　　“我来了。”张云尘试图唤回她的记忆，“我给了你烟花，叫你遇险就放……你还记得吗？那烟花是我亲手交给你的。”

　　“你不会来。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郑玉霜的眼神再次开始发直，嘴里不断喃喃自语，“烟花放空了。什么都没有。你没来。”

　　张云尘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是我不好。我来迟了。但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你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你拉紧我的手，好不好？霜儿，你再信我这最后一次。”

　　“你是假的。”郑玉霜眼神涣散，重复着，“你根本就不会来，不会来，你只在我的脑子里。”

　　那柄匕首的尖端，依旧死死抵在他的心口。

　　一旁的洞虚看得心惊胆战，呼吸都窒住了，只怕她手腕微微一沉，便是无可挽回的结局。

　　张云尘却依旧拥着她，甚至微微低下头，轻轻叹道：“你不记得回去的路了，是不是？你总是不记路。是不是？没关系。霜儿，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

　　“别动！”
　　提及过往，郑玉霜的情绪骤然失控，她猛地抬起手臂，那匕首瞬间自心口一抬，抵上了他脖颈。

　　“好，我不动。”张云尘没有波惧意，“我不动，你别怕。”

　　“云尘！你放开她！”洞虚着急，“她已沉溺幻术，神魂尽墨，醒不过来了！”

　　张云尘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挥了挥手，要他收剑。

　　“跟我走。”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引向林地深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漆黑方向。

　　“好，”张云尘的步伐沉稳地跟上，“我跟你走。”

　　刚走出不过两步，郑玉霜脚下被盘结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
　　“唔！”
　　抵在他胸前的匕首随之一滑！

　　张云尘手臂骤然发力，稳稳扶住了她，另一只手迅捷地格挡了一下，避免了利刃及肤的危险。
　　“小心，”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慢慢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要带他去的前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包，但周围的树木排列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痕迹，形成一个隐晦的包围圈。

　　“危险！”洞虚瞬间识破，厉声喝道，“别过去！那是法阵的阵眼！”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狠狠刺激了神智混沌的郑玉霜。

　　“走！”她手腕猛地向前一送，匕首更重地压向张云尘的胸膛。因用力过猛，手指竟不自觉地滑离刀柄，直接握住了寒光凛凛的刀刃！锋利的刃口瞬间割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而下。

　　张云尘的心像是攥紧，目光移回她鲜血淋漓的手上。“小心手，别这样用力，把手松开，你会伤到自己的。”

　　郑玉霜那只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你是假的，你又是假的。我已经看见你七次了。你别想再骗我了。”

　　张云尘心如刀绞，将她拉向自己，他的余光已精准地丈量出距离，脚下只剩六七步，便要踏入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阵眼。
　　不能再犹豫了。
　　他瞬间做出决断，强行拽住她。“我自己进去。你留在这里，不要动，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郑玉霜的脚步一顿。
　　她像是被这个提议控制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而，她还是要往前走。

　　“师弟！不可！”洞虚的警告声已是声嘶力竭。

　　最后两步。
　　张云尘的手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郑玉霜手中的匕首猛地调转方向，刺向她自己的心口！同时，她将张云尘向外推去！

　　“霜儿！”
　　张云尘瞬间猛冲上前，手臂一揽，硬生生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怀中。

　　“别怕，霜儿，等我一会儿。”
　　他将她圈在怀里，双手已在她背后飞速结印，指尖划动间流淌出淡金色的光华，咒印层层叠叠，瞬息万变。
　　几乎就在同时，法阵轰然爆发！

　　一股黑烟自地底冲天而起，带着寒意与尖啸，直扑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金光连闪，无数符箓纷飞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翎羽，精准地缠上那道黑烟，彼此绞杀，发出嗤嗤声响。

　　张云尘凝神静气，怀里搂着怀中人，结印的速度更快，更多的符箓随他心念而动，构筑成一道光明壁垒，将那黑暗挡在外面。
　　壁垒之内，日光未至，却亮如白昼。
　　郑玉霜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委屈与疲惫化作了低低哭声。

　　她耳畔响着他的声音，重如千钧，穿透一切风暴：
　　“霜儿不怕，我在这里。”

　　结界的力量纯净而强大，同样也影响着她的妖息。郑玉霜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悸，像是被无形的弦拨动，带来一阵一阵战栗。

　　这般真实的痛，这般灼热的暖。

　　她忽然从他怀里仰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他：“你低一点。”

　　“怎么了？”他虽疑惑，却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凑近她。

　　“再低一点。”她说。

　　他身形太高，她无法看清他眼中的全部倒影。

　　他依言俯身，直至与她额头相抵。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一个吻骤然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手臂一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彻底放弃了克制，低下头，反客为主一般，回应着她，撬开了她的齿关，掠夺着她的每一丝呼吸。

　　周遭是厉鬼哭号，可这一方光明里，所有的痛楚、灼热与窒息，全是火火热热的真实。

　　“你不是假的。”郑玉霜有些脱力，“我脑子里的你，不会这样的。”

　　“那你脑子里的我，”张云尘轻抚过她微肿的唇， “可会比此刻真实的我，更心悦你些？”

　　郑玉霜整个人怔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从来不敢想。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太直白了些。

　　“你是假的。”郑玉霜歪了歪头，笃定地轻哼了一声，“张云尘说不出这种混账话。”

　　张云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嗯，霜儿说得对。他就是个混账。以后我们不理他了，你多喜欢喜欢我，可好？”

　　“才不要。”郑玉霜像是终于被他那炽热目光烫着了，低下头嘟囔着，“我都快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

　　突然，她脸色一变，往后瑟缩着，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别看我！”

　　不过是眨眼之间，在她纤细的脖颈和苍白的脸颊上，暗红色正蔓延，如同逐渐舒展的蛛网，勾勒出妖异的纹路，那是符箓激荡下，无法控制的妖痕显现。

　　“别看我。”郑玉霜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上一次，我就想告诉你，你很好看。”张云尘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真挚，“在你身上的痕迹，都很好看。”

　　说罢，他主动凑近，唇印在她那暗红的妖痕上。

　　“真的，很好看。”
　　张云尘一字一句重复着，“不要怕。告诉我，身上是不是很痛？”

　　他一边在她耳畔低语，一边将她搂得更紧，他知道，她的心越平静，妖息反噬带来的痛苦便会越轻。

　　“不要怕，”张云尘一遍遍在她耳边烙下承诺，“有我在。不要怕，我绝不走。”

　　此时，两人正深陷在法阵核心。
　　四周那由他心念结成的符箓光明壁垒，在愈发浓稠的黑暗洪流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随时都会散架的孤舟，发出一阵阵破裂声，只能勉强维持着方寸之地的安宁。

　　可当真正将这个活生生的人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张云尘的心里，竟诡谲地涌起了一股异样的畅然与痛快。
　　只要找到了她，只要她还活着，这一切，便比什么都重要。

　　思绪电转间，他骤然明悟：第七次见到他。
　　让她深陷幻术却不取她性命，甚至在方才，还逼着她来当这个钓饵……

　　黑影真正的目标，是道门中人。

　　想通此节的刹那，张云尘心中那块差点压死他的巨石，反而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既然不是为了杀她，那她眼下的安危，便是暂时无虞。

　　“霜儿，你听我说，你不要怕。” 张云尘一边分出心神催动符阵，一边在脑海中飞速为她铺设生路，“等一会儿我送你出去。”

　　郑玉霜有些无力地摇头：“缠住我了，锁住了我的妖息，我出不去。”

　　“刚才，是不是很害怕？”张云尘手臂一环，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对不起，霜儿。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害怕的，是我来迟了。”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郑玉霜心里一慌，急于辩解道，“我是想推开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你推不走我，”张云尘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望进她的眼底，“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绝不会对你放手。对你，我真的很心动。”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心惊。

　　他一手在她背后极快地结成一个法印，一张灵符悄然没入她的后心，将她的妖息掩住。

　　她只觉原本沉重如山的窒息感骤然一轻。下一瞬，他猛力将她向外推去！

　　同时，周身澎湃的气息被他悍然一收！
　　刹那间，光明尽碎，所有的抵抗在这一刻骤然消失。那四周窥伺已久的黑暗如同等到了绝世美味的巨兽，在虚空中发出贪婪的暴虐咆哮，朝他一人倾泻而去。

　　“云尘！”
　　在呼喊中，郑玉霜眼睁睁地目睹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如同滔天巨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瞬间将张云尘吞没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郑玉霜踉跄着跌出阵心，摔在冰冷的地上。

　　“张云尘！”
　　她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黑暗撞击的轰鸣吞没。
　　她的心，仿佛在这一刻随着他的身影一同坠入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