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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钓饵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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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如墨,郑玉霜且战且退。
旧伤未愈的手臂每挥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催动的妖息在经脉中灼烧,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她气血翻涌。几个回合下来,她已是呼吸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不敢恋战,寻了个空隙转身疾逃。然而刚冲出不远,脚下陡然一绊。几近透明的丝线从枯叶中弹起,猛地缠住她的脚踝!
天旋地转间,她被拖行数丈,随即整个人被倒吊着拽向高空,悬在树梢之上。
郑玉霜勉强稳住心神,四下一望,心底顿时一片冰凉。只见周遭巨树间,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数十个身影:面容枯槁的花妖,枝干扭曲的树精……他们皆被透明丝线死死禁锢。
脚踝上的丝线越缠越紧。郑玉霜索性不再徒劳挣扎,借力翻身坐在一处粗树枝上。她犹豫一瞬,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烟花,奋力拉响。
“啪!”
耀眼的红光划破死寂,在上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这妖异囚笼。
旁边的牡丹花妖缓缓睁眼,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嘲讽:“省省力气吧。这深山结界里,不会有人来救妖的。来了,也不过是多一个囚徒。”
郑玉霜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掌心凝聚的微薄气息渐渐散去。调息片刻后,她再度睁眼,心底却浮起一丝异样。
为何过了这般久,四周依旧是无边浓墨,不见丝毫破晓的迹象?
她偏过头问:“这天,怎么迟迟不亮?”
花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认命的绝望:“省省心思吧。这里早被布下了结界,不见天日。我们,都死到临头了。”
郑玉霜沉默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烟花。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引燃。
刺目的红光再度破开死寂,却又迅速被贪婪的黑暗吞噬。
一个苍老的妖抬起头来:“没用的。结界隔绝内外,莫说是光,连一丝声响都传不出去。不会有人来的。”
“我来时,看到山外有庙,亦有道观。”郑玉霜望着烟花消散的方向。她记得张云尘说的话,“总会、总会有人看见。”
黑暗中,不知哪个妖物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嗬!你莫非还指望那些方外之人前来搭救?小娘子,你看清楚了,我们可是妖。他们若来了,只会毫不犹豫地拔剑除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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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亮,晨熹微茫。
张云尘与同僚刚回。便听闻了庞家车队遇袭的消息,他当即策马疾驰而来。
徐慧向来机警,远远瞧见就应了上来:“张郎君!封邪堂说娘子昨夜应该是陷进了结界里,但如今,天明地气移转,那结界的入口已经找不到了!”
张云尘翻身下马,脚步半分没停:“最后见到霜儿的人是谁?是庞四娘子吗?”
徐慧点头应道:“是的。庞家和封邪堂的人商量着,担心此地有变,希望即刻撤离。但庞守真哭闹着不肯走,要在这里等到我家将军出来。”
话音未落,庞守真就瞧见了张云尘,她发髻散乱,眼泪止不住滚落,不顾体面地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哭得抽噎难止:
“张云尘,小七、小七她是为了救我,她还在那林子里,她到现在还没出来!她说、她说她会跟着我。但是她骗人,根本没有人,她没有出来。”
然而,张云尘的目光,却凝固在了庞守真死死攥着的掌心里。
日光破开云层落下来,将那枚古铜色的罗盘照得发亮。
那罗盘的指针旋转着,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那个人,到了要命的关头,竟然把自己送她的,唯一一道保命符,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了别人。
张云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一腔要将他逼疯的恐慌压了下去。
“庞四娘子,莫急。”
张云尘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将昨夜发生之事,细细与我说一遍。任何微小的动静,林子里的气味,哪怕是一株草、一块石头的古怪,都不要遗漏,全都告诉我。”
庞守真:“你有办法?你能去寻她?”
张云尘:“我尽力。”
“好、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庞守真急切地说,“我有的是银钱,你要多少都可以,只要能把小七救回来!”
果然是好姐妹。说这话的时候,真是和郑玉霜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庞四娘子,这个罗盘是我给霜儿的。”张云尘一语道破,“她是不是告诉你,叫你朝着指针指的方向跑,绝对不要回头。但是你跑出来之后,这个罗盘就再也没有停过,是吗?”
“是、是。”庞守真应着,“封邪堂的人一直在周围的林子里找,但他们找不到小七。”
“我可以找到她。”张云尘将罗盘从她手里夺了过来,“你只要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放心,我一定去把霜儿寻回来。”
庞守真强忍惊惧,抽噎着又将遭遇黑影,郑玉霜断后,林中迷失的经过叙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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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蓉正看着众人在林地外围搜索,人群熙攘,却透着一股无头苍蝇般的茫然。见张云尘出现,立即上前:
“张郎君。周边已反复搜寻过数遍,并无任何打斗痕迹或血迹,也未发现郑七娘子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说到此处,郦蓉顿了顿,指向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庞家人说,四娘子昨夜便是从那个方位跑出来的。”
这话说得详尽,可在张云尘听来,却与废话无异。
张云尘手诀一捏就知道是那个方位。
但不够精确。朝阳初升,天地间的阳气如潮水般冲刷着残存的阴霾,那结界入口随时都在像流沙般融化,偏了一分一毫,便是失之交里。
见张云尘面色阴沉不语,只是自顾自地迈开大步走入林中,郦蓉跟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焦灼:“此事绝非寻常。我以为,此刻应立即向您师门求助。但是,信号早已发出,却至今未见他们踪影。”
张云尘没有说话,步伐明显更快。
他脑子疯狂地转着。
方才庞守真说,昨夜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住,郑玉霜一路追着,既然如此,郑玉霜在马车旁没有燃放烟花的机会。
郑玉霜那般绝不坐以待毙的脾气,她一旦稳住,就必然会引燃烟花。既然放了,就不会毫无感应,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在踏入结界之后,才点燃了烟花。
结界如壁垒,除了道门中人,结界外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那烟花已经点燃。
昨夜,就在她身陷囹圄,苦苦支撑的时候……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昨夜不能强横一点将她带在身边?他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按着道门的那些防务安排,去前方的河道巡查?
分明就应该死死跟着她的、看着她的、守着她的。
迎着那刺眼的日光,他突然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郑玉霜会生气。
他口口声声地承诺着要保护她。他是真心实意的,他敢对天道发誓,没有存过半分想要欺骗她、敷衍她的心思。
可现实呢?
现实是他张云尘没有一次真正做到过!
在昆仑山是如此,在这里亦是如此。
在他那些自诩周全的稳妥权衡面前……她郑玉霜,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理所当然地暂时搁置在一旁的选择。
因为她强,因为她身边跟着护卫,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让她等,甚至还要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去责怪她为什么不听他说的话!
郦蓉跟在张云尘后面,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心更沉了。
这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就在此时,张云尘的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手势快得令人目接不暇,凌空划出一道又一道繁复无比的符文。
动作如行云流水,几十道金光熠熠的符箓骤然迸发,如同骤然苏醒的金色游龙,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突然,轰得一声震响。
这气息,简直炸裂!
符箓在半空中急速盘旋,化作数道璀璨流光,向着四面八方疾射而去,瞬间便没入草木与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郦蓉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
她不是没见过道门术法。但一口气同时砸出几十道追踪符箓,不仅耗费气息,而且那可是凌霄符。
他身上纵使带有法器能够强行催动,可如此不计后果地暴力催发,法器会有不可逆转的损耗,甚至可能当场废绝!
这简直是用道门至宝在砸地听响。
这成色、这动静……郦蓉只觉得浪费。他、他这是疯了吗!
喂!喂!法器,你若是实在想不开,你给我呀!
拿法器来当劈柴烧,也不是你这么个大操大办的烧法啊!
但看着张云尘一脸愤怒,也不知道他在生气个什么劲!郦蓉那些市井财迷的腹诽,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张云尘眸光一凛,口中低诵真言,清喝了一声:“破!”
一声令下,侧方的空气仿佛水面般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竟裂开一道口子。
一条扭曲又幽深的小径突兀地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林地间。
张云尘毫不犹豫举步上前。
郦蓉心下惊疑,下意识想跟随。
“还请留步,”张云尘头也未回,“你不要进去。若真有变故,我未必能带出两个人。”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没入那条诡异小径,入口旋即在他身后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踏入结界内部,景象骤变。但见林木更深更密,枝桠扭曲盘结,将天空彻底遮蔽,唯有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天日。
树木的枝干上,悬挂着许多精怪,有气息奄奄的花妖,也有枝叶枯槁的树精,皆被无形之力禁锢着,如同吊挂在蛛网上的猎物。
张云尘扫过这片诡异的囚笼。蓦地,他神识一顿,眼神一凝。
在几株古木下,看到了十几个穿着熟悉的身影。
“云尘师弟?你怎么来了?”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率先转过头来。洞虚真人面色诧异:“方才盯梢的弟子说,夜里在这附近先后瞧见共计三次凌霄烟花绽开。我恐是有哪队的同门落单遇险,便带人破界进来查探。可在这鬼地方搜寻了足有半个时辰了,也没瞧见有哪个同门不见了踪影……真是怪了。”
张云尘:“我进来寻人。”
“寻人?”洞虚真人微微一愣。他记得张云尘领的是在河道巡查的差事,怎么会跑到这个结界里来?
洞虚压低声音道:“这事古怪。我们方才盘查过了,各队里没发现有人不见,可燃起来的,分明是咱们府内的烟花信号。我已让两队弟子先出去了,想着在这再巡查一圈,回去再行盘查。”
“不用盘查了。” 张云尘迎着洞虚真人的目光,“那是我随身带的烟花。”
“啊?你的?”洞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张云尘一身除了有些淤泥,周身气机平稳,哪有半分重伤濒死的迹象?“你、你无缘无故,一个人在这连用了信号?”
三支烟花,全都放了。
结界内的空气愈发滞重稀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洞虚真人对身旁面色青白的徒弟挥挥手:“你们修为尚浅,撑不住了,先合力破开一丝缝隙出去,在外策应。”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忙领命,合祭出几道破煞符,在虚空中撕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缝隙,欢快地离去。
洞虚真人却仍留在原地。
张云尘看向他:“师兄,你也出去吧。”
洞虚了然,这结界是无法困住张云尘的,见他四周张望,他是故意进来的。
洞虚压低了声音:“这里困着的,不是鬼修妖修,便是山精木怪。你是寻人还是寻妖?总不会,是在找哪只狐狸精吧?”
张云尘面色不变,语气平淡的回避:“师兄莫要说笑。”
洞虚却不放过,意味深长地道:“环顾四周,若真有人,那也只能是修习妖法邪术的人。还是,你领了什么要差,说吧,师兄帮你抓。”
张云尘:“师兄,你出去吧。”
洞虚只觉得今日他古怪,“那追踪符砸得漫天都是,哟哟,你小子,长大了出息了,知道猎大妖回去给师父邀功了!”
张云尘沉下脸,只觉得他呱噪:“没有。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快出去吧。”
“你骗不了师兄我。”洞虚哈哈一笑,“行了,说吧。到底是什么宝贝!我不跟你抢就是了。”
两人所过之处,那些被挂在树上的妖怪们纷纷躁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
“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看!真有人进来了……”
洞虚真人扬声问道:“尔等见过其他生人?”
这时,一株被倒吊着的花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方才,有个娘子,在此地接连放了三次烟花,亮堂得很。”
张云尘心头一紧,急声追问:“那娘子现在何处?”
那牡丹花妖气息微弱,颤声道:“方才,那娘子不知用何法子,割断了丝索,从树上跳了下去,可、可还没等她站稳,一个黑影便扑了过来,只见他们缠斗在一处,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她艰难地扭动花瓣,示意了一个幽暗的方位。
旁边的老树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哀求,“道长,道长发发慈悲,也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洞虚真人眉头紧锁,指尖弹出数道符箓,击中缠绕在附近树妖花妖身上的束缚。符光过处,丝线般的光索应声而断,十几只精怪纷纷跌落在地。
洞虚沉声道,“此结界诡异,能否逃出,尚看尔等造化了。”
他一回头,张云尘早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妖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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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上的伤灼烧起来。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将所有光线与希望一并吞噬。
就在她脚步一个虚浮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再次缠上脚踝!
那透明的光索骤然收紧,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拽倒。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另一股更恐怖的力量已从身后袭来,像一条手臂,狠狠箍住了她的脖颈,猛地将她往后拖行。
“呃!”
窒息感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她双手徒劳地抓向颈间,却只触碰到一股无形的虚无,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她伸出另一只手,想抓住地上的凸起,抓住任何一点救命稻草,一段树根,一块石头,可指尖刚刚擦过,什么也抓不住。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会有人来找她。
就算张云尘不来,子澜也会来。
她一定要撑下去。
她安慰自己,再困难的挫折和危险,她都经历过了。
眼前的麻烦,根本不算什么。
“呃!”致命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任何可能的呼救都碾碎在喉间。郑玉霜试图撕开颈项上越收越紧的感觉。
视线被黑斑侵蚀,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突然,颈间那股恐怖的力量骤然消失。
“咳……咳、咳……”
郑玉霜抑制不住地咳嗽,每一声都牵动着脖颈上那道无形的灼痛。
她强撑着抬起头,望向那片凝聚不散的黑暗:“你,你想要什么?”
那黑影沉默了一瞬。
半晌,空气中才传来一声沙哑嘶吼:“你,竟然没有妖丹。”
“没有,”郑玉霜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我哪来的妖丹。”
那团黑影翻涌了一下,腥风刮得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既然没有妖丹,那就去抓凌霄天师府的人!”
郑玉霜几乎是气极反笑:“抓他们?你怎么不上天?你、你看看我这半死不活的,像是能抓住他们的人吗?”
那黑影似乎是在她耳边说:“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