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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醒
凤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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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楼早已布置得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满案。
郑玉霜一进来,精准地拉住了正欲寻个角落坐下的张云尘,将他按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就坐这儿。”她随手便将一盏茶点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新鲜的青梅糕,别处没有。”
庞守真见状,立刻起哄:“哟哟哟!郑小七,这就护上了?张郎君,坐她旁边可得小心,她喝多了可是会抢人酒喝的!”
丝竹声起,身姿曼妙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引得满堂喝彩。
郑玉霜却似乎对眼前的歌舞兴趣缺缺,更专注于眼前的酒菜,以及身边的人。她侧着身子,几乎半倚在案上,一会儿指着盘中的鱼脍让张云尘尝,一会儿又将自己觉得甜而不腻的玉露团分给他半块,自己则端着那琥珀色的青梅酿,小口啜饮着,眼波在流转的灯火和歌舞间显得有些迷离。
正说笑间,子澜不知何时悄然走了过来。他并未多看旁人,径自走到郑玉霜身边,将郑玉霜面前那壶还剩大半的青梅酿拿走,同时将另一壶色泽清透、闻着毫无酒气的不知名的壶放在了原处。
“欸!我的酒!”郑玉霜正喝在兴头上,立刻伸手就去抢酒壶,“子澜!还我!”
子澜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便避开了抢夺,同时另一只手伸出,“啪”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在她伸过来的手背上!
“少喝点。”子澜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再闹,连这个都也没得喝。”
郑玉霜缩回手,手背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痕。她气鼓鼓地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子澜:“讨厌。”
那语气,根本没有平日里对旁人的冷淡嫌恶。
这一幕落在张云尘眼里,让他酸涩沉重得,说不出话来。
子澜与郑玉霜之间的这种熟稔,经常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周遭是喧闹的丝竹、朋友的调侃、诱人的酒香,身旁是她毫无顾忌的靠近和投喂。张云尘也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看她泛红的脸颊,看她随着乐声轻轻点着桌面的指尖,看她偶尔投来的笑意目光。每一次她靠近为他布菜,那淡香混合着酒气袭来,都让他心跳漏跳半拍。
酒到半晌,众人都倚着凭几,郑玉霜已经斜躺在他怀里。
庞守真岂是这般好打发的?
她不由分说便一步凑到郑玉霜与张云尘之间,问:“他又来堵你?萧则龄以为他是谁呀!青天白日的,这般不识趣,怎么不狂死他!”
她越说越气,仿佛被那萧家郎君纠缠得烦不胜烦的,是她一般。
庞守真猛地一拍身旁张云尘的手臂:“张郎君!走,萧则龄就在附近,我们两个下去打他一顿!正好他酒醉,套个麻袋,鬼知道是谁干的!”
“好。”张云尘面无波澜地应道,那语气平静得像是答应去折一枝花。
“庞守真,你是不是有病!”郑玉霜被庞守真的提议气得。
庞守真却浑不在意,目光往旁边一瞟,竟理直气壮地揪住张云尘,信誓旦旦地对郑玉霜道:“你瞧!连张郎君都说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内心深处也是赞同我的!我们此举乃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正气浩然得很!”
不等郑玉霜反驳,庞守真已飞速编织起周全的后续:“你放心,万无一失!若真有人来问,你就说亲眼看见萧则龄借酒装疯,当街……当街轻薄于我!你与张郎君路见不平,这才出手教训。我们俩是苦主兼义士,名正言顺!”
郑玉霜被她这套自毁名节的无赖拳打得气结,本指望着张云尘能出来说句公道话,结果一转头。
张云尘,此刻竟微微颔首:“可行。”
“不行!”郑玉霜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
庞守真平日里在幽州瞎胡闹也就罢了,张云尘你一个在兵部的朝廷命官,怎么也跟着她一起失了智似的瞎胡闹!
庞守真见张云尘答应得这般痛快,只觉得找到了知音,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她豪气干云地一拍张云尘的肩膀,大声道:“张郎君爽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庞守真的真朋友了!等下了楼,麻袋你来套,我来动手!”
郑玉霜:“瞎闹!”
她有些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庞四娘子今日酒量浅、撒酒疯也就罢了,怎么喝着喝着,还当着面来抢起她的人来了!
一席终了,杯盘狼藉,随着夜阑更深,歌舞渐歇。
众人带着几分酒意,互相道别,各自登车离去。
郑玉霜好不容易将喝得兀自胡话的庞守真塞回了庞家哥哥的马车里。直到那马车辚辚驶远,她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刚一转身,却见张云尘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等她。
张云尘:“你手上的伤沾了尘土,又未曾好生休息,需得尽快换药清理,以免恶化。不如,不如先随我回去吧。”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为她考量,将自己那点隐秘的,想与她多待片刻的私心小心翼翼地藏在担忧之后。
郑玉霜抬眸看他,灯火下,她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还是你想得周到。”
连心见状甚至没等郑玉霜吩咐,便先一步寻了个由头登了另一辆车回,故意将她和那辆宽敞的马车,一并留给了张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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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悬于半空的御道之上,车轮压着青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郑玉霜已经睡着了。
后日就是中元节,虽然夜禁解除三日,让百姓可出城祭祀夜归,但路上也没有几个故意晚归的。
张云尘坐在前面看似平静,实则灵台清明,神识早已如蛛网般悄然外放,车外过于死寂的黑暗里,却弥漫着一股诡异气息波动。
骤然间,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鸣。
马匹前蹄狂乱地扬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长矛生生刺穿,受惊狂奔,沉重的车厢在半空御道上猛烈地一甩,瞬间失控倾斜!
拉车的车夫不过是个凡人,哪里遭得住这等妖邪冲撞,当场惨叫一声,便从车辕上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摔晕在大道一侧。
“呃!”郑玉霜瞬间惊醒,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如同无形的蛛网般当头罩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扭曲,无数扭曲模糊、发出无声尖啸的鬼魅幻影凭空出现,疯狂地撕扯着她的感知!
是幻影邪术!
这类术法直击凡人肉身。
郑玉霜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身上的伤口被顺势撕裂开,那些幻影甚至开始侵蚀她的意识,让她难以凝聚妖息,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数道黑影趁机从扭曲的光影中扑出,刀锋上淬着幽光,直取车厢!
虚实结合,歹毒无比!
郑玉霜心头只觉不好。
妖域!在京城强开妖域截杀!
突然,张云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清冷的威压豁然荡开。他右手已结成印,低叱声清越如玉石交击:“破妄!敕!”
一道无形却磅礴的清正之气轰然扩散,数道符箓随之激射而出,流光闪烁间,直扑那些扭曲嘶嚎的黑影幻术。
嗡鸣声中,一个简易却稳固的清静结界瞬间成形,将残余的邪秽波动彻底隔绝在外。
郑玉霜只觉得周身骤然一轻,那阴冷压制感瞬间消散。
她猛地喘过气,惊魂未定地看过去。那涤荡邪祟的清正之气余波未歇,径直扫过她的胸口。
“唔……”她闷哼一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这能净化邪秽的清气,对她而言,竟也如同无形的重击!
只见他眸光陡然转厉,如寒潭映雪,直刺向那翻涌的黑影。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道玄黄符箓,其上雷纹蜿蜒,隐有电光流转,散发出令神魂俱颤的凛冽气息!
张云尘诵咒之声清越:“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随着真言吐露,符箓骤然亮起,符纸表面噼啪作响,周遭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化作令人窒息的威压。
“敕!”
符箓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电光,撕裂昏暗,直贯邪祟而去!
车外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黑浊去散,失去了所有声息。
重归死寂,只有淡淡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郑玉霜彻底僵了,她看着张云尘,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清明气息,那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陌生而威严。
她维持着拔刀的姿势,所有的酒意和困倦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不是仅仅会武,他用的不是寻常武功!
那符箓!那清光!那直接攻击神魂,瞬间溃灭的手段。
他不是普通的修道之人!
而她修的是妖法。
瞬间淹没了方才获救的庆幸,让她如坠冰窟。
车厢内的寂静方才被余威震散,又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恐慌填充。
郑玉霜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车壁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方才那诛邪的气息,萦绕在张云尘周身,于她而言,却比任何刀剑利器更让她感到刺骨寒意。
人在入睡后,被惊醒,本就是处于一种惊恐状态。
她眼中因冲击而噙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靠近的身影。
曾经,子澜和翩翩无数次地对她说过,千万不要被符箓打中,但她刚才看到的,不就正是符箓袭击!
“你,你不要过来!”
郑玉霜声音发颤,她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看到张云尘脸上尚未褪去的急切,此刻在她眼中却陡然扭曲,那不再是关切,而是发现妖物后,那种斩尽杀绝的冰冷与决绝。
张云尘见她反应如此剧烈,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骤然炸开。
他猛地刹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散去周身气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无害。
“我……”张云尘的目光触及她唇边刺目的鲜红,瞬间明白了缘由,方才那涤荡邪祟的清正之气,同样灼伤了她。
“我不是,我绝不会伤你!你受伤了,都怪我忘了顾忌,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写满惊惧的眼眸,颈间淡青的血管愈发清晰,才意识到刚才的符箓对她影响何其之深。
她的意识并不算清晰,她刚醒,她甚至是被吓醒的。
张云尘下意识又向前挪了半步,只想确认她的安危。
可他这迫近的动作,在郑玉霜的眼中,无异于催命的符箓再次扬起!
“别过来!”她的声音破碎得近乎哀求,身体后撤,“别过来。”
她不是怕死,至少不全是。
她更怕的,是他眼中会露出那种看待邪祟异类般的冰冷。
张云尘被她这全然排斥钉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刺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隐藏的,于她而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威胁。
“你早就发现我了,是不是?”
郑玉霜说出的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他早就知道了,却始终沉默,像旁观者一样看着她在自以为是的伪装中可笑地演出。
“你想杀我吗?”
她想到自己近日接连受伤,此时力气几乎耗尽,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凝聚不起。
她打不过他,更逃不掉。
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战栗。她几乎能预见下一刻,那道凛冽的光便会穿透车厢,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然而,预想中的术法并未到来。
回应她的,是张云尘更加焦急慌乱的声音。
“我没有!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着,甚至不敢再靠近,只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你听我说,我先看看你的伤,好吗?你在流血。”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交错的血迹和泪痕,心慌得厉害,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张云尘几乎是哀求:“让我看看,就看看你的伤,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他眼里是担忧和心疼,更没有她想象中的冰冷和厌恶。可这反而让郑玉霜更加混乱和害怕。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只是拼命摇头,泪水落得更急,“你别过来!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