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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看伤 郑玉霜一见 ...


  •   郑玉霜一见他这副神情,心里便暗叫不好。

      她知道他那脾气又被她给点着了,在心底怎么编排她不省心。只是碍于现在人多,兄长和旁人都在一侧看着,他那人不好当众发作而已。

      “哎呀,就蹭破点皮而已。”郑玉霜难得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讨好地将手往前凑了凑。

      张云尘终究是拿她毫无办法,强压下心头的起伏,动作却是一刻没停,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连带着一方带着淡淡药香的干净素帕。

      张云尘:“手伸过来些。”
      郑玉霜倒是听话,将受伤的手往前递了递。

      “忍一忍,很快就好”。张云尘先是清理伤口,又拔开药瓶的木塞,将药粉均匀地洒在那片擦伤上。

      药粉触碰到破皮处,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郑玉霜下意识地“嘶,疼”地小声嘟囔,手指微微蜷缩。

      张云尘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了吹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点疼痛。洒好药粉,又仔细地将她的手掌缠绕包扎好,动作熟练又轻柔,最后打了个利落的小结。

      他太过专注自然,满心满眼只剩下了眼皮子底下这伤口,以至于完全忘了周遭。直到那阵细微的清凉拂过皮肤,郑玉霜蜷缩的手指微微松开,他才像是完成了某个重要步骤般,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却猛地撞上了几双齐刷刷,亮得近乎发贼的目光!

      卢九郎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咧着嘴,笑得一脸促狭,眼神在他和郑玉霜之间来回扫射。
      郑玉山眼波流转间全是了然,仿佛在看一出极有意思的戏。
      郑玉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张云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竟然、竟然对着人家的伤口吹气!
      那是他该在人前做出的举动吗!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咳咳!”郑玉杰故意重重咳了两声,学着张云尘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重复:“忍一忍,很快就好。哟呵,云尘兄,没看出来啊,你这伺候人的手法挺纯熟嘛?包扎还带吹吹的?”

      众人爆出一阵大笑。

      张云尘的脸发热,一直红到了脖颈。那个罪魁祸首郑玉霜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地看着他。

      郑玉杰:“噢!我说呢!我这妹妹,怎么就总围着兵部衙门转,合着是这么回事!你可以啊!这吹吹就不疼了的本事,跟谁学的?怪不得能让我们家这小祖宗另眼相看!”

      胡韵:“你少贫嘴!你看看人家这般体贴。再瞧瞧你,多学着点吧你!”

      这话暗里又是把张云尘架在火上烤了一遍。

      郑玉杰立刻配合地做出投降状:“学!必须学!卢九,咱哥俩回头就登门拜访,跟云尘兄好好请教请教,这蹭破了皮,究竟该使多大的气力去吹,才最显功力、最能疼人!”

      “四哥!”郑玉霜终于忍不住,“你够了啊。”

      胡韵:“他不是够了,他是够够的了!”

      郑玉霜看着郑玉杰那副无赖样和张云尘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挡在张云尘的身前:“行了行了,都没事干了是吧?戏看完了,散了吧!”

      “散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满满的好奇。
      只见庞守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老远就听到你们这边笑声震天,说什么好玩的了?也让我听听!”

      庞守真亲昵地撞了撞郑玉霜的肩膀:“诶,说正经的,等会儿这里散了,去哪儿呀?”

      郑玉霜顺势接话道:“能去哪儿!老地方,凤仙楼呗。”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庞三郎,随口邀请道,“庞三哥也一起来吧?”

      庞三郎温文一笑,拱手婉拒:“多谢七妹妹盛情。我们那边人多……”
      郑玉霜闻言,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人多才热闹,一并叫上就是!我做东!”

      庞四娘子一听,立刻咯咯笑了起来:“哥,你听见了吧!小七做东呢!再说了去凤仙楼,哪回不是她做东?她不去,子澜公子都得惦记,惦记得睡不着觉!”

      庞三郎笑着应承:“好,那当哥哥的便厚颜领了。”

      庞四娘子:“哥你快别替她省了,她手里肥着呢!我爹说洛州水营的军权过两日也要交到她手上了,该是她好好放放血的时候!”

      此话一出,周遭方才还在调笑的欢快气氛猛地一滞。
      洛州水营!
      那可是扼守南北漕运、勾连京畿水路命脉的铁甲龙骧。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纷纷露出惊讶和欣喜的神色。

      “真的?霜姐,恭喜恭喜!”
      “水务防务,这又是实权要职!”
      “是该好好庆贺!”

      卢九郎、胡韵等人立刻围上来道贺,场面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然而,在一片祝贺声中,郑玉山脸上虽然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洛州水路防务冗杂、鱼龙混杂,前有漕帮作乱,后有各路日夜盯着。
      洛州水营向来是块烫手的山芋。庞四娘子的父亲庞乔,带着家中的儿子侄子在那片江上经营了几年,自从前阵子庞家隐隐倒向了景王府,献德帝便盘算着要逼庞乔将水务权吐出来,好顺理成章地转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可如今,这道本该落入东宫囊中的差,竟然兜兜转转,砸到了郑玉霜的手里。

      郑玉杰严肃地说:“又是一桩重任。”
      朝堂的软刀子,从来都比北方的马刀更要命。
      郑玉霜听出他话里的关切,她洒脱一笑:“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在这人声鼎沸中,唯有自家人,才会放着滔天的权势不去看,只去忧心那权势背后的累累白骨。

      庞四娘子却没心没肺地催促道:“有数有数!咱们郑将军最有数了!所以这凤仙楼更得去了!赶紧的,三哥,叫你朋友去!”

      郑玉霜微微侧过头,对连心低声道:“派两个得力的小厮,骑快马先去凤仙楼通知,让掌柜把临湖的房都腾出来。歌舞乐师都要最好的,还有酒水菜式,让他们手脚利落些。”

      庞四娘子风风火火地挤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插到张云尘与郑玉霜之间。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挤,下意识地便站起身向旁避让。他恪守礼数,见庞四娘子显然要与郑玉霜说些体己话,他一个外男不便紧挨着聆听,便顺势将方才所坐的那方锦垫让了出来,自己默不作声地向后退开了两步。

      庞四娘子浑不在意,凑近郑玉霜,压低了声音:“哎,等等!歌舞由你,但有一桩,酒,你要少喝!”

      她说着,手指虚虚点向郑玉霜的后背,声音压低了些:“你的伤忘了?大夫说了要静养,忌辛辣忌生冷忌酒!”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猛地炸响在张云尘耳边!
      他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郑玉霜。背后有伤,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她刚才从马上摔下来……!
      他这才猛地回想起,她今日骑马的姿势似乎比往常更挺直一些,动作间偶尔会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原来,原来是因为背后有伤!而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样与人打闹嬉笑,甚至还要去饮酒作乐!

      郑玉霜被庞四娘子当面揭穿,瞪了她一眼:“你别扫兴!就你话多!一点小伤早好了。”

      “好什么好!”庞四娘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那箭簇再偏一寸你就……”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但那双瞪圆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后怕。

      庞守真没留意到张云尘骤变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地安排,她拉着郑玉霜的手,语气笃定:“要我说,就得让子澜管着你!有他在,看你还敢不敢偷喝酒!”

      一旁的卢九郎听得眼皮直跳,他可是隐约察觉出张云尘与郑玉霜之间那点不同寻常的气氛,赶紧偷偷扯了扯庞四娘子的衣袖,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没看见人在这儿吗?”

      庞守真被他一拉,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张云尘。只见他眼神复杂地盯着郑玉霜。

      但庞守真刚从外地回来,不清楚张云尘与郑玉霜之间的事。她只凭第一印象,觉得张云尘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看着又过分拘谨的文官,此刻这般作态,难保不是故意装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来攀附将军府的权势,换取好处。她生怕自己这直肠子的好姐妹被骗了。

      庞守真声音不大不小:“霜,不是我说你,交朋友也得擦亮眼睛。有些人啊,看着老实,谁知道肚子里揣着什么心思?别什么人都往身边带,到时候吃了亏去!”

      这话刻薄得连卢九郎都听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地拽她。

      当下,庞守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张云尘一眼:“张郎君,哦,你就是那位兵部的小官啊!”

      郑玉霜扯了扯庞守真道:“差不多就行了啊,不要欺负人。”

      庞守真嘴上依旧不饶人:“那你求我啊! 求我,我就对他客气点。”

      郑玉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又深知她的脾气,应道:“求你,求求你!行了吧庞小四?”

      庞守真这人向来藏不住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赢了郑玉霜,方才对张云尘那点隐隐的敌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两个人很快便黏在了一处,开始窃窃私语。不过片刻的功夫,庞守真便已经拉着郑玉霜聊起了哪家的胭脂更好瞧、下一场马球该怎么打。至于那位被她归类为兵部小官的张云尘,早就被她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

      ---

      马球会散场,众人纷纷各自找寻自家的车马回城。

      郑玉霜拉住张云尘的手不放。“你跟我来。”
      也不等张云尘回应,牵着他的手走向她的马车。

      张云尘踌躇了一下,想着自己骑马回去也行,毕竟两人同乘一车若被人看见恐惹闲话。
      只迟疑了一瞬,他便暗自叹了口气,终究是担忧与期盼占了上风。沉默不语地跟在她身后,也掀起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铺设着软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草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云尘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的手,还疼得吗?还有,背后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郑玉霜一踏入马车,方才在人前强撑的精神气瞬间被抽走。她懒洋洋地靠进柔软的锦垫里,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耳边还回荡着马球场的喧嚣,此刻只想图个清静。

      偏生张云尘那低沉、温润,却带着一字一句黏糊忧虑的声音,此时不合时宜地在耳畔碎碎念。
      问手伤,问背伤,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专挑在她那紧绷到快要断的神经上。
      她一肚子无名火混合着疲惫。
      她只觉得烦。

      她忽然睁开眼,带着几分迁怒的烦躁,睨了他一眼。

      几乎是凭着破罐破摔的任性,她身子一歪,直接朝着张云尘倒了过去!

      她带着明确目的,将自己塞进他怀里,寻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后背恰好避开了伤处。
      “别问了,累!让我睡会儿。”

      张云尘一时哭笑不得。他知道她又是故技重施,摆明了又跟他耍赖。他不知跟她念叨过多少次,要她多注意些、多小心些,可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怕是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全被她当成了耳旁风。

      可叹他心中纵有再多的气闷,在这一刻,面对着直接砸在膝头上的这温香软玉,也只剩下了溃不成军的无可奈何。

      张云尘到底心软了,责备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扯过一侧的软垫,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她的颈侧,垫在她的脑袋下面,好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他抚去她额前的发丝,语气都带了妥协的商量:“晚一点,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好不好?”

      她轻微地“嗯”了一声,没了动静。

      看便看吧。随便看。她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反正如今受了伤被他瞧见,都免不了要被他板着脸念叨一顿。

      张云尘,当真是管得愈发宽了。
      偏生他这人骨子里死板得很,他那双眼、那双手,极守规矩,清清白白得没有半分杂念似的。

      像极了医馆里那些最难缠的坐堂大夫,就是她活了二十多年最害怕的那种。每次一开口,嘴里准吐不出什么好话。

      郑玉霜将脸往软垫里埋了埋,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想面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张云尘那即将到来的训斥,究竟是带了三分畏惧,还是藏了七分理亏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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