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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送离
郑玉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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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蜷缩在车厢角落,泪水涟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破碎的哀求声混杂着哽咽:“你别过来,别过来。”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还在不受控制地向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冰冷的车壁之中。
她的气息彻底紊乱,妖息失控反噬,一丝鲜红的血线自苍白的唇角滑落,凄艳又脆弱。
张云尘看到她唇边刺目的血色,她的脖子上蛛网似的暗红色血管,妖痕显现。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要裂开!
张云尘再也顾不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柔软的低哄:
“好,好,我不过去。你别怕、别怕,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霜儿,你看着我,我不会伤你。”
那涤荡邪祟的符箓清光,会无差别地冲击在场所有的妖息。
他方才情急之下,竟将这最要紧的一点忘了。
他嘴上说着不过去,脚下失控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她还活着,还温暖着。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拭去她唇边的血迹,想要将她那冰冷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一切去驱散她的恐惧。
但,她的脸上全是抗拒和害怕。
“你是不是觉得冷?让我抱抱你,就抱一下,好不好?”张云尘语无伦次,几乎是哽咽着哀求,“你别吓我,霜儿,看看我……”
他的靠近和他身上那未散尽的道门正气,让郑玉霜更加惊恐,妖息反噬得越发厉害,她捂着嘴,咳出的鲜血更多,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张云尘见状,心如刀绞,恨不得将一身道行尽数废去,只求她能安稳片刻。
但他只能僵在半途,看着她痛苦崩溃,自己却连触碰安抚都成了另一种伤害。
郑玉霜终究没能扛住,眼前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云尘一把将人紧紧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还有她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那颈部蔓延到脸上的黑色痕迹,让他心魂俱震,再不耽搁回了自家小院。
他将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打来一盆温水,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血污,又找出最好的丹药,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点点喂服下去。
他将她用被子裹紧,怕她受一点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郑玉霜终于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便看到张云尘,刚醒的时候还不抗拒,意识回笼的瞬间,昏迷前的恐惧也随之席卷而来。猛地向床内缩去,眼中满是惊惧:“你,你走开。”
张云尘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尖扎了,收回那只想要探向她额间的手,依言向后稍稍退开。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微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别怕,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没有恶意。”
他斟酌着词句,眼神里盛满笨拙的真诚,刻意隐去了所有可能刺激到她的细节。
“我确实,会一点粗浅的功夫。那是因为幼时体弱多病,到道观寄住了几年,跟着学了点强身健体和驱邪避凶的皮毛。”
张云尘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自贬,试图将一切轻描淡写,“真的,就只是一点点护身的本事而已。”
郑玉霜指尖微微蜷缩,用力掐住掌心,努力克制着不在脸上泄露过多情绪。
她听着他的话,垂下眼帘,心下却是一片冰凉的嗤笑,那一击,那清光涤荡,你管那叫粗浅功夫!
那撼动她妖息的力量,只是皮毛!
可听他语气那般恳切,甚至带着点难堪的自嘲,极力将自身实力与那道门背景淡化到近乎不存在。
“我,也就是个寻常的人,侥幸考了,当了官,在兵部混口饭吃罢了。”
她听着他这番言辞恳切却避重就轻的解释,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还要继续骗她。
张云尘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柔声哄着,轻描淡写地解释:“昨夜那些用的是些迷魂幻术的邪门路子,正巧,正巧我以前在道观里翻过几本杂书,依稀记得点破解的笨法子,也是情急之下胡乱一试,没想到真起了点作用,纯属侥幸。”
张云尘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平凡无害:“吓到你了,都是我不好。”
张云尘看着她眼中挥之不去的惊惧,看着她蜷缩着试图远离自己的模样,再想到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以及自己那些师门戒律,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将方才冲动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情愫彻底淹没。
他缓缓地向后撤开一步,不再与她对视。
“我已经让静为去请子澜。你放心,子澜很快就会来接你。”
“郑七娘子,” 张云尘又用回了这生疏而客套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这事,是下官逾矩,唐突惊扰了你,实在是罪过。”
他顿了顿,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继续说:“娘子身份尊贵,下官微末,本就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今日种种,皆因下官一时糊涂,未能恪守本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处,不敢再看她:“你放心,从今往后,下官必定谨记身份,恪守界限,绝不会再惹你烦忧。”
这番话说得冷静又决绝,如同在她与自己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郑玉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听着他一句句自称下官,急于划清界限的话语,心口那阵因恐惧而起的尖锐刺痛,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绵密更酸涩的疼痛覆盖。
她不想听他说这些。
她身上被幻术反噬的新伤与缠绵未愈的旧伤此刻都在叫嚣着疼痛。若是往常,她早该拉住他的衣袖,理直气壮地喊疼耍赖。
可如今,那到了嘴边的呼痛却死死哽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将脸微微偏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脆弱与不适都死死压抑下去。
张云尘看着她脸上满是泪水,安安静静地抽泣声,他刚刚才艰难筑起的所有心防,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什么家世云泥,什么师门戒律,在这一刻,都敌不过她眉间一丝蹙起,敌不过她强忍伤痛时的一个细微颤抖。
张云尘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所有刻意堆砌的疏离在这刹那烟消云散。他重新在榻边坐下,声音被压得极低:“是不是身上疼?”
见她此刻连喊疼都这般隐忍,默默地流着眼泪。
他抬手,指尖轻轻探向她的额间,触手仍是一片不正常的温热。指节微微蜷缩,终究没舍得离开,只是将嗓音放得更软,带着诱哄:“别硬扛着,你在发热。若是难受,便说出来,好不好?”
那语气里浸满了藏不住的心疼,先前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克制与界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郑玉霜看着他,眼神空空里,也不再说话,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眼的意愿都没有了,只剩下复杂的心境,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张云尘看着她这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呜咽声揪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将她轻轻揽在怀里,一遍遍地低声哄着:“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账。霜儿,你不要害怕,那个妖不会再来害你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你。”
他认错,恨不得将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张云尘听到她呜咽声似乎更重了些,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十足的恳求:“霜儿,不哭了,好不好?你身上还有伤,哭多了伤身,你若是气我,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憋着。”
他屏住呼吸,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如羽毛般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濡湿的乱发。
见她并未躲闪,他才敢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那温热的湿意灼烫着他的指尖,细微的触感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对不起,我知道你害怕。你看看我,是我呀。你不要害怕我,好不好?我不会伤你的。”
他觉得她埋在他怀里,哭得跟急了,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在向他抗议,但不再推开他了。
“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害怕了。你再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那微颤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刺骨的寒意从手心传来,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给她什么药丸才算对症,他刚才在她嘴里塞过一片薄薄的雪芝,想着现在已经完全化开,他又递了一片在她嘴边。
“苦。”她终于带着有些孩子气的委屈。
“虽然很苦,但再用一片,好不好?”
她没有别开头,就着他的手,将那薄片含了进去,乖顺得让他心头一紧。
往日稍稍苦一点,她就闹腾,哪会如此!
他目光下落,瞥见她后背衣衫上,已经洇开几朵暗红的花,伤口又裂开了。
张云尘:“是不是身上疼?”
郑玉霜不说话,轻轻地点点头。
“别憋着呼吸,”张云尘的声音恢复了道门弟子讲解经络时的那种平稳,“放松些。气息平顺才好。”
在这一刻,所有迟疑与挣扎都尘埃落定。
张云尘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那是对她无法掩饰的心疼,更是早已深种的动心。
“看来张郎君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子澜的声音自门边冷冷响起。
张云尘闻声抬眸,缓缓站起身,解释道:“遇到化了形的影妖,情急之下没收住。”
话语顿住,终究没能寻到更妥帖的解释。
“已经打散了。”张云尘终于补了句。
子澜已缓步走近,目光如刀,寸寸刮过玉霜颊边未干的泪痕,最终定格在她颈间淡青血管上。一股暴怒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若与张云尘动手,莫说取胜,只怕连郑玉霜最后一线生机都要断送。
就在子澜的指节绷紧的刹那,张云尘先开了口:“我不会与你动手的。你放心。”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子澜周身翻涌的鬼气微微一滞。
“那,就不劳烦张郎君了。”子澜语气故作平静。
话音未落,子澜已抱着郑玉霜转身。他步履极快,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逃离。
夜风自门扉卷入,吹不散周身凝滞的寒意。
天光已泛着鱼肚白,子澜终究没忍住追问:“张云尘说的打散化形影妖,你亲眼看见了?”
郑玉霜似在回溯那个瞬间:“看见了。他符箓出手,念诀不过几声,一道流影掠过,便再无形迹。”
“就这么简单?”子澜蹙眉。
郑玉霜点点头,“就这么简单。快得,像只有一招。”
她其实并没有看清,但那感觉不会错。
子澜沉吟片刻:“我们从前遇见的袭击皆非本体。你们这次遇到了?”
“当时太快,我没看清。”郑玉霜的视线投向渐明的天际,“若张云尘说是化了形,那就是罢。我不确定,太快了,看不真切。”
子澜突然转头直视她:“他没有对你动手?”
郑玉霜轻轻摇头,晨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没有。是余力的气息震伤我的。他不是故意的。”
此后一路无话。她静静倚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仿佛要将每一片砖瓦都看进心里。子澜见她眉宇间凝着罕见的郁色,便也沉默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开口,话语如碎冰落入寂静:“道门从未对我们出过手。张云尘不过二十出头,若道门中人个个有这般能耐,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那,我们太弱了。”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张云尘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静静立于原地,身前纷飞的符箓便如拥有生命般,锁定了目标。
那妖是在瞬息间溃散如烟。
更令她心底发寒的是那余息。
仅仅一息掠过,竟如无形枷锁,将她周身的气息彻底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