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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闺友 城西的马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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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马球场热闹非凡,正是日影西斜的时分。
草皮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黄土夯实的场地四周围着屏风,金环玉佩在夕阳里漾出碎光。
看台之上华盖如云,侍从如织,而场边荫凉处,一群人正聚在一处。
郑玉霜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正低头调整着护腕。
卢九郎是个爽朗的人,笑道:“打球嘛,痛快就好!什么精彩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图个乐子,咱们尽力便是!”他说着,还挥了挥手中的球杖,带起一阵风声。
郑玉霜目光扫过宽阔的球场,于她而言,反倒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宫宴更有意思些。
马蹄声嘚嘚,又有一行人策马来到场边荫凉处。为首的是郑玉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朝众人打招呼,目光最后落在自家妹妹身上,“哟,你也上场?”
卢九郎眼前顿时一亮道:“三哥,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他目光瞥见一旁的张云尘,闪过一丝讶异,“张郎君,今日也有雅兴来打球?”
郑玉霜在京城的故交极多,张云尘这些日子一直跟在她身侧,只要陪她去凤仙居多逛上几次,很难不撞见这些京城熟人。
郑玉山:“我是在兵部撞见他的,正好我要过来,就硬把他拉来。反正他也是个不善此道的,过来就当陪我看个热闹。”
张云尘只能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低声道:“三公子盛情难却……”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郑玉霜的方向,见她正挑眉看着自己,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马球杖,那眼神似笑非笑。
对上那样的眼神,张云尘只觉得心底突突地跳了两下。
无他,两人前日才刚起了些争执。大抵是因着新换的方子见效慢,这位习惯了快刀斩乱麻的郑七娘子没了耐心,嫌这新药汤子是个没用的摆设,在屋里冷着脸吵嚷着,非逼着他把之前那种能猛烈的药丸拿出来。
张云尘那日却也动了真火,沉着脸训了她两句,无非是说她身上那点旧疾还没好利索,切莫逞强拿性命玩笑。结果这位祖宗压根听不进半个字,冷笑了一声,当场转头就走。
这满打满算还没到两日。
郑玉霜调整了一下马缰:“连心,带他们去我那边坐着,那边荫凉些。”
连心连忙应了声“是”。
郑玉霜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张云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补充道:“对了,问问他用过饭了没有。端些点心和冰镇饮子过来,挑些好的。”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手安排,目光未曾往张云尘身上落半分,依旧专注地检查着自己的马鞍处的皮扣。
连心抿嘴一笑,心领神会:“是。”
郑玉山在一旁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一下张云尘,拍得他一个踉跄,:“啧啧啧,你可以啊!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了!平日里我想蹭她一口好点心,都得看她脸色,哪有这般主动送上好吃好喝的待遇。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偷偷帮过她的大忙?
他声音不小,引得旁边的卢九朗和谢六娘子都笑。张云尘被他拍得耳根通红,连忙摆手低声道:“三公子说笑了。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的?”郑玉山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这妹妹向来如此,能让她惦记着饿没饿肚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张云尘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佯怒:“郑小七!你个泼皮!回京了也不先来找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明艳少女,正提着裙摆快步冲过来,正是庞家四娘子,庞守真。
她与郑玉霜显然是极熟稔的,一来便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搭郑玉霜的肩,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好你个庞小四!一回来就编排我!”郑玉霜笑着格开她的手,反手去挠她痒痒。
庞四娘子一边躲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郑玉山身旁的张云尘,动作顿了一下,好奇问道:“咦?这是谁呀?面生得很。”
旁边她的侍女连忙小声提醒:“那是兵部的张云尘。”
庞四娘子一副原来是你的神情,没拘谨得上下打量了张云尘一番,才扭头对郑玉霜笑道:“张大人模样是不错。不过嘛,郑小七,念叨你的人可太多了呢!”
郑玉霜:“庞小四!你胡吣什么!看我不撕你的嘴!”说着又作势要去掐她,两人顿时又笑闹着一起。
“你别多想,她们两个从小见面就是这样,没个正形。”郑玉山低声在张云尘耳边解释,生怕他被这场面吓到,“走,咱们歇着去,让她俩自己闹腾。”
张云尘并非未见识过马球竞技,但激烈至此的场面,却是头一遭目睹。众目睽睽之下,虽无人敢照人面门挥杆,可手中球杖起落之间已挟带风声,架势狠厉十足。
场上诸人皆内着软甲,外罩护身皮具,连马匹胸颈处亦覆着特制铁甲,每一次冲撞截抢皆无保留,尘土飞扬间尽是金铁交击的闷响与马蹄践踏的雷鸣。
他们打得专注,甚至有几分搏命。仿佛这不仅是一场游戏,而是关乎尊严的较量。
京中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观战者便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各府官眷车载斗量,竟将场边围得水泄不通。锦棚下、步障外,窃窃私语与惊叹喝彩交织成一片。
张云尘坐在郑玉杰旁边,旁边有不少郑玉霜的好友。
最前排坐着两位装扮精致的娘子,谢家六娘谢碧,与泊阳胡家的胡韵。二人正看着,见郑玉霜策马过来翻身下场,问道:“怎么不打了?”
郑玉霜摇头笑道,“这般全力拼抢,实在耗费体力。容我缓一缓。”
她有时只打一场便离场,将杆子随手抛给侍从,去一旁歇息。过了一会儿,再整装上阵。
她下场时衣背已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黏在脸颊旁,方才场上那股凌厉的气势渐渐敛去,显出一种真实可亲的生动。而她暂离时,场上郎君们则依旧卖力。
“你们要不要也上场试试?”郑玉霜指了指旁边的一场,“还有郑家的女骑卫可作陪练。”
胡韵连忙摆手,笑叹:“本来我还存了些心思,可见你们这般打法,简直是在拼命,我可招架不住。”
她出身泊阳胡家,江南巨贾,自小便随商队南北往来,眼界开阔。幼时在江南便与玉霜相识,此后每次押货至京,总要与这位军中挚友厮混在一处,情谊非同一般。
谢碧则挑眉玩笑:“我见他们唤你七公子,打了这几日马球,已经改口叫你七爷。照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我看叫,七祖宗,才够贴切!
谢家亦是江南望族,与郑玉霜的姑姑所嫁的婆家世代交好。谢碧此番是第二次进京,从前在江南闺中娇养,鲜少出门。到了京城,见此地女子不必困于深宅,可纵马、可击球,行动自在得多,她便也像出了笼的雀儿,格外喜欢出来走动玩耍,性子比在家时活泼了不知多少。
高门大族之中,因家世渊源自百年诸侯国时便已显赫,仍沿袭旧时称谓:家中儿女不论男女,皆按排行称,公子,女子亦唤作女公子。虽在京城官话通行,多称娘子,但军府中许多老人改不了口。
郑玉霜与她们笑作一团,清脆的江南软语夹杂着戏谑,眉眼间尽是乐意。她顺手卸下轻甲递给身后的侍女,片刻后,她着一身清爽的裙裾出来,发髻也重新绾过,簪了珠钗。轻巧地朝着座位方向一跃。
眼看要直直跌进张云尘怀里。
张云尘神色未变,向旁挪开些许,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正好让她稳稳落在自己与郑玉杰之间的空位上。
郑玉霜:“怎么不去玩?”
郑玉杰笑道:“你没来时,我已打过两场,连衣裳都换过一回了。”
郑玉霜目光转向张云尘。
张云尘坦然:“场上马术精湛,配合默契,我不献丑了。”说着,他执起青瓷茶壶,为她郑玉霜了杯温茶,递到她手边。她仰头一饮而尽。
军府这帮人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身手矫捷不说,更有军中磨砺出的默契。往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旁人便能心领神会,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外人难以插足。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高亢的鼓声,场上的局势变了变。旁边一侧的空场上,几个女眷聚拢过来,纷纷笑着扬起球杖,高声招呼着郑玉霜往她们那一场去。
相比于郎君们那边近乎肉搏的惨烈,这一场显然要平和得多。比赛开始后,策马、传球、击球,进退皆蓄着闺秀的体面。
唯独那庞四娘子和郑玉霜,把这当成了她俩嬉闹场。只要庞四娘子一拿到球,根本不看球门在哪儿,第一反应就是扬起球杖,冲着郑玉霜的方向高声挑衅:“郑小七!你有本事来抢啊!”
说罢便驾马绕着场子跑,故意引她去追。
郑玉霜笑骂一声:“庞小四,你等着!”。
她说完立刻策马追了上去。两人并驾齐驱,球杖时不时交击在一处,与其说是在抢球,不如说是在过招。
庞四娘子故意用球杖去勾郑玉霜的马缰,郑玉霜则侧身闪避,同时伸手去拍庞四娘子的手臂。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身形矫健,笑声清脆,倒比那正经的击球进球更引人注目。
看台上的众人被逗得乐不可支,纷纷指指点点,笑声不断。
郑玉山无奈道:“这俩丫头,真是到哪儿都消停不了。”
郑玉杰:“由她们去呗。”
张云尘坐在一旁,目光却始终紧跟着她,看她惊险地侧身避开拉扯,看她得意地扬鞭轻笑,手心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庞四娘子又一次故意引球到郑玉霜马前,趁她俯身击球的瞬间,忽然坏笑着伸手去扯她的腰带!郑玉霜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两人力道相争,身体顿时在疾驰的马背上失去了平衡!
“哎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两人拉扯着,双双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了铺着细沙的场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场边瞬间安静了一下。
下一瞬,却见那两人躺在沙地上,非但没哭没叫,反而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指着对方头发上沾的草屑沙土,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庞小四!你耍诈!”
“郑小七!你身手退步了!”
侍女们慌忙跑上前去搀扶。张云尘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直到看见她们自己笑嘻嘻地爬起来,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似乎毫发无伤,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离得最近的庞三郎反应最快,他原本在场边与人笑谈,见两人摔作一团,立刻快步冲入场内。他先是一把拎起自家那个还在咯咯傻笑的妹妹庞四娘子,顺手替她拍了两下背后的沙土,笑骂道:“疯丫头!玩起来就没个轻重!”
随即他伸手扶住郑玉霜,助她站起身:“七妹妹没摔着吧!”
与此同时,连心更是像只受惊的小雀儿,早已一溜烟地飞奔了过去,脸上写满了焦急,围着郑玉霜团团转:“娘子,您怎么样?磕着没有?”
张云尘在那两人坠马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看席上站了起来,膝盖甚至撞到了身前的矮几,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身体前倾,下意识就要冲过去,脚步都迈出了半步。
然而,看到庞三郎已经及时赶到,熟练地扶起了郑玉霜,连心也围在一旁照料,他迈出的那半步便硬生生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冲过去,非常不合时宜。
他只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见她依旧与庞四娘子说笑,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缓缓坐回原位,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郑玉杰:“云尘,是不是被吓着了?快坐下吧。她们俩从小闹到大,比这更惊险的都有过,摔摔打打惯了,皮实得很。”
郑玉霜与庞四娘子嬉闹着,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显然极为开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家席前,额角还带着方才玩闹出的细汗,发丝也有些凌乱。
她径直走到张云尘面前,很是自然地伸出左手,方才摔下马时,她用手撑了下地,手掌擦破了一小片皮,渗着点点血珠,还沾了些沙土。
“你身上带了药没有?干净的帕子也成。”
张云尘眉头瞬间就拧紧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又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