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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劫事 兵部衙署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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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署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懒洋洋地洒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空气里浮动着陈旧墨迹的味道。
张云尘正阅着一份关于边镇粮草调度的文书,指尖朱笔悬停,落下一个极工整的批注。
脚步声响起。主事王盘揣着个茶盏,笑眯眯地蹭到了张云尘的公案旁。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热切凑近:
“云尘啊,忙着呢?”
张云尘笔尖未停,只微微颔首:“王主事。”
老王自顾自地呷了口浓茶,发出惬意的叹息,然后用手肘极其隐蔽地碰了碰张云尘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跟你说个新鲜出炉的闲篇儿,听不听?”
不等张云尘回应,便迫不及待地继续道,“就那位常来寻你的,郑将军家的七娘子,郑玉霜。”
听到这个名字,张云尘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老王浑然未觉,只顾着分享他的重大情报:“宫里透出风声了!说是宫里瞧着郑家这位年纪渐长,性子又……咳……爽利,怕是得替她筹谋打算起来喽!”
他咂咂嘴,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听说啊,这几日宫里几位得脸的姑姑,没少往郑家跑!这用意还不明显吗?怕是要亲自出面,替这位七娘子相看了!”
“你想想,”老王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卷宗上,“郑家那是什么门第?将军府的千金,宫里都挂着心的人物!这将来择定的夫婿,不是宗室子弟,也得是公侯家里的俊杰吧?最次最次,那也得是前途无量的年轻新贵!”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张云尘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和案头冰冷的文书:“啧,那般家世、那般容貌性情的娘子,这日后啊,还不知道要花落谁家、惹得多少青年才俊争破头呢!”
老王说完,心满意足地又灌了一大口茶,等着看张云尘的反应。
张云尘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文书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慢地抬起手,将笔轻轻搁回笔山,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王主事,面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
“下官还需将这份粮草复核完毕。”
老王一肚子后续的调侃和打探全被堵了回去,噎得他眨了眨眼,看着张云尘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拖着步子晃悠开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张云尘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他却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衙署内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情绪,在无声地向下坠落。
他知道她耀眼。从北境星光下第一次见她,他就知道。那样的灿阳,怎么可能不吸引旁人的目光?
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份耀眼,会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身边。她会对着另一个人笑,会为另一个人披上嫁衣,会与另一个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一想到那个画面,一股烦躁便猛地窜起,几乎要冲垮他的冷静自持。她此刻就睡在他的屋里,在他的床上,呼吸着他房间里的空气。可暗地里,已有无数双手,试图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将她从他看不见的地方牵走。
一种强烈的又近乎偏执的想念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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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张云尘一直没对她提起过,早在六七年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那是他第一次随师兄到北境。
彼时夜色如墨,深谷中风声凄厉。众人屏息立于高崖之上,只见下方狭道中,一行妖差押着数辆囚车静静移动,火把摇曳,映得锁链寒光隐隐,犹如冥府而来的队伍,在黑暗中蜿蜒如一条巨大的黑蛇。
正当他心神紧绷之际,忽听旁侧树梢微微一响。
一名女子悄无声息地立于枯枝之上。
她身披玄黑斗篷,头戴垂纱帷帽,整个人仿佛融进了夜色之中,唯有声音清冷如刀:“你们,就这样看着吗?”
他心头一跳,身旁的师兄已淡然开口:“阴阳有道,人妖殊途。此间事非我辈该问。”
那女子却轻笑出声。
夜风拂动她帷帽上的玄纱,漾开几分讥诮的弧度。
“哦?阴阳有道。”那女子却轻笑一声:“若是一会儿,有人劫囚呢?”
师兄斜睨了她一眼,拂袖道:“小娘子,夜路危险,还是早日归家为好。”
“此事与你等方外之人无关。那便请袖手旁观,切勿参与其中!”她话音未落,身形倏然一动,竟如夜枭般纵身跃下那数十丈的幽深峡谷!
黑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宛若一朵坠落的墨云。
谷底的火光瞬间映照出她的身影。未等妖差们反应过来,她已即将触地。
只见她凌空一个灵巧的翻腾,双足稳稳落在囚车之上,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
她双臂一振,两道寒光自她手中骤然弹出。
竟是两条银亮如电的软鞭!
鞭身不知以何种金属丝编织而成,在火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挥舞间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宛如毒蛇嘶鸣。
“敌袭!敌袭!”妖差们惊怒交加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然而已然迟了!
那女子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瞬间切入车队之中。两条软鞭,一条如金蛇出洞,狠辣地直取押解的妖差,意图击落他们手中的兵刃。另一条则如同红色烈索,呼啸着卷向囚车上的锁具,试图强行破开!
“铛!”
“啪!”
金属交击声,鞭梢抽裂空气的爆鸣声,怒喝与囚犯的惊叫声顿时在谷底炸响,混乱一片。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帷帽下模糊的面容。她一人双鞭,竟生生拖住了整支队伍的前行,掀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师兄眉头紧蹙,望着谷底那看似悬殊的战局,尤其是那女子灵巧的鞭法,不由对身旁的暗卫沉声道:“对方势大,阴气已成合围之势。你家娘子勇气可嘉,但终究是花拳绣腿。你们还不下去助她?”
暗卫侧过头,斗篷下传来一声低笑:“真人,你且静观。”
话音未落,谷底异变陡生!
只见那女子猛地格开一次攻击,手腕一翻,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不足尺长的幽暗短刃。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握住刃柄,猛地横向一拉,锋刃精准地划过自己右臂!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未四下溅洒,反而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凝成一道诡异的血线,滴滴答答落于她脚下的地面。血液触地,竟发出轻微的灼烧之声,一个猩红星阵骤然自她足下亮起,血光冲腾!
“大胆!”张云尘听到师兄惊喝,“以血为引,凡人之躯,竟敢强祭这等逆灵血阵!这是触犯阴阳的禁术!”
师兄的惊呼声还未落下,谷底异变已生!
那血阵红芒大盛,仿佛一只骤然睁开的邪异血眼。
能量自阵中席卷而出,引得深谷之内飞沙走石,阴风怒号,连高崖上的众人都能感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一片昏蒙的血色与翻飞的尘土中,那女子原先那两条金亮的长鞭化作两条翻腾扭动的蛟龙,在她周身盘旋呼啸,时而凝实如血钢,时而溃散如雾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师兄面色无比凝重,急速后退半步,仿佛要避开那冲天而起的邪气,对身旁已是目瞪口呆的同门疾声道:“都看清了!这便是以血和魂灵为代价的禁忌之法,血祭现阵!此阵力量源于施术者心念,杀念极重,一念偏执便可噬主狂乱,最是凶险难控!今日所见,你们需牢记于心,这绝非正道,是取死之道!”
那话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每个旁观者的心头刻下了一道警示的烙印。
谷中风沙渐息,猩红血阵的光芒缓缓褪去,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与焦灼气息。众师兄弟屏息凝神,望着那女子手腕轻转,长鞭如灵蛇般击碎囚车上最后一道符锁。
几名身形虚幻的鬼修踉跄而出。
师兄面色沉凝如铁,纵身掠下高崖,衣袂拂动间已至谷中。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瑟缩的鬼影,最终定格在那女子身上,
“掀起如此风浪,不惜逆天禁术,强改阴阳秩序,就只是为了劫囚,救下这几个恶鬼?”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帷帽的轻纱被谷底的微风撩起一角,隐约窥见其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真人张口闭口便是恶鬼,划界分明,可见心中已筑高墙,眼中只见阴阳,却不见善恶之辨,从来只存于一念一心之间。”
郑玉霜目光逼视过去,“这般见解,困于陈规,未免太过狭隘了。”
她话音落下,不再多看面色变幻的众人一眼,径直转身,走向那名伤势最重的鬼修。
她动作不见迟疑,伸手稳稳扶住对方的臂膀。
接应的暗卫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般迅速靠拢,无声地护持在两侧。
她扶着鬼修,一步步朝暗卫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并未消耗她分毫。
经过道门弟子们身侧时,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帷帽轻纱随风拂动,抛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今日有劳你们袖手旁观,未曾阻挠。走了。”
语毕,她便不再回头,迅速隐入峡谷更深沉的黑暗中,只留下一片寂静。
那一夜,危崖之上的张云尘,就这么看着那个女子,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把跋扈和麻烦活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惊心动魄。
张云尘心头一震。
他有些茫然地自问,这份心意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死心塌地不容置疑。
是那年那个风沙漫天的北境深谷?
还是她一箭射来,又赔礼送他一件羊皮袄子?
又或者,是在京城重新与她相遇,见她踯躅独行?
世人总爱追问缘由,可这世间的深情,往往如同春夜里的潜流,不知何时破土,待到惊觉时,已是漫山遍野,泛滥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