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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我 郑玉霜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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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听了张云尘这番话,若说她不动容,也是假的。
张云尘能拒绝得这般毫无顾忌、心安理得,说到底,是因为他毕竟是孤身一人。上无高堂需要尽孝承志,下无兄弟族人需要庇护周全,更没有一个庞大臃肿的世家在他背后,用千百条人命的荣辱兴衰去绑架他的前程。
孑然一身,来去自由。
因为无所倚仗,所以也无所软肋。
可她郑玉霜不行。她身后是整个郑氏,是无数追随祖父出生入死的袍泽。她的每一个拒绝或妥协,赌上的可能都是九族翻覆的代价。
连她都能将陛下的偏心看个一清二楚,那这东宫与各王府之间的实力倾斜,在京城世人眼中,岂不是早就成了人尽皆知的阳谋?
更何况,太子若认真算起来,还是她那堂姐的夫婿。
按理说,她自小生在郑家,难道会不知道若东宫顺利践祚,她郑氏一族便是名正言顺、风头无两的泼天外戚?
这本是无数世家求而不得的登天捷径。
可不知为何,郑玉霜心底却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抛开姻亲与阵营不谈。景王,才是那个真正有能力主宰这万里江山的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真到了某一天,太子护不住社稷,只有景王那把见过血的横刀,才能镇得住四海八荒的牛鬼蛇神。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郑玉霜心头便蓦地一惊。
她有些仓皇,转念一想,只觉得渗出一层冷汗。自己想得过了线,逾了矩。选谁当储君,选谁继承大统,那是天子该去忧心的事,绝不是她该去染指,更不该去揣测的死罪。
她祖父郑老将军活了这一辈子,前后见过的皇帝、北方部落的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两手都数不过来。
祖父郑老将军在世时,就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这各家军府,门阀世家,谁爱去掺和立储,去当那从龙功臣,都与我们郑家无关。任由他们狗咬狗,朝堂上斗到最后,哪怕天塌了,谁有本事带着兵马砸破城门占领京城,要登基称帝,都由得他们去。我们只要死死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手里有兵,关外有马,那龙椅上坐着的究竟姓甚名谁,重要。”
郑玉霜独自一人站在那株繁茂的石榴树下,愣愣地仰头望着层叠的绿叶,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寥落。
张云尘静立片刻,终是拿起自己的青色外袍,缓步走了过去。
他将衣袍轻轻披在她肩上,郑玉霜微微一颤,似从怔忡中惊醒,下意识地拢了拢突然包裹而来的温暖。
“发生什么事了?”他缓缓开口,“被我方才那些胡话吓着了?”
“不是。”郑玉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依旧仰头望着那片浓密的石榴树叶。
张云尘沉吟一瞬:“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过快的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庭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风吹叶响。
郑玉霜看着随风摇曳的石榴花,那艳丽在夜色里晃动,倒真像极了京城里那些天家女子的华贵裙摆,香气扑鼻。
献德帝似乎动了心思,将她家中的某位兄长招为尚主的驸马。可她那几个哥哥,没一个是期盼这份恩赐。公主下嫁后皆另设公主府,驸马在府内不过是个低眉顺眼的附庸。一旦尚了主,便意味着这辈子都要绝了仕途、断了军功,圈禁在那金丝笼里。
张云尘见她久久发愣,只觉得夜凉如水,风也愈大。他知道她一向最是不喜吹冷风。今日这般反常,倒叫他心头有些发紧。
他轻轻拉住她那有些发凉的手:“夜深了,回屋吧。”
郑玉霜任由他牵着往屋里走,刚跨过门槛,她却驻了足,低低问了一句:
“张云尘……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什么?”张云尘回过身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摇曳。郑玉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横陈在外间的那张冷硬的木榻:
“每次我来,都占了你里间的卧榻,累得你只能在外间委屈地凑合。我、我是不是很跋扈,很麻烦?”
她眼底的防线卸得干净,流露出的,全是白天藏在威严下的无措。
张云尘瞧着她这副模样,她今日的种种反常,是在外头受了委屈。他没有松手,而是上前一步,将她那双冰凉的双手一并合在掌心里暖着。
“你很好。”张云尘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安心睡里间便是,我在外头守着你,不会让你伤了半分。”
这声音太温柔,落在夜里,反倒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郑玉霜心头微微发颤。
可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的,却是当年萧则龄对她说过的,“没有人会一直以你为主,若有人这么说,也是骗你。”
也许,张云尘此时也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说着些不作数的软话来宽慰她罢了。
见她久久不语,张云尘的担忧愈发浓重,他扶着她坐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搭着她的脉,脉象隐隐有些发紧,顺手扯过丝衾将她盖住。
“你少想些。”张云尘轻轻叹了叹,“想多了,伤神。”
郑玉霜在外名声极响,是那个不好招惹的郑七娘子,可张云尘离她最近,只觉得她这人的情绪反差大。有时不过是一句闲话,她便能笑得肆意飞扬。有时又像今夜这般,毫无预兆地沉寂,周身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但无论她是哪一种情绪,张云尘都不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她不说,他便也从不逼着她剖白。
他只是有些心疼。
张云尘转过身走到木柜前,从里头捧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木匣子。回过身时,他手里已多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你瞧瞧,这个好不好玩?”张云尘将珠子递到她面前。
郑玉霜垂眸看去,她自小好东西见得多了。世人追捧的夜明珠,常见的是白黄海绿,可眼前的这一颗,却透着一股极为罕见的温润红霞。
她有些好奇地伸出指尖碰了碰。
预料中的冰冷并未传来,相反,那圆润的珠子一入手,便传来一阵暖融融的炽热,顺着她的手熨帖进心里。
“这是,红色的夜明珠?”郑玉霜眼底那抹阴郁终于被好奇所取代。
瞧见她眼底的光亮,张云尘紧绷的唇角才有松动。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宝贝,夜明珠本质上也不过是块石头。这珠子是他前些日子特意传信,从炼器道的一位师兄那里讨来的。
这珠子搁在炉底垫着,年深日久便吸收内里气息,除了能发热之外,在道门只是个最寻常不过的下脚料。
“算是吧。”张云尘有些纵容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名贵稀罕的物件,不过是一块会发热的石头。你拿在手里把玩,全当是个手炉罢。”
郑玉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意,轻声问道:“会一直这么热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气数向来是此消彼长。这珠子虽承了炼器道的气息,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块凡石。其实,他若要讨一两件真正的法器过来,也并非难事。可那等异能之物,往往内藏天地灵力,郑玉霜如今深受身上那股驳杂妖息之苦,万一法器与之相冲,反倒会伤了她。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危险,他就绝不可能拿她冒险。
“这只是块普通的石头。”张云尘温声解释道,“热气散得慢,但等过上一两个月,也就不暖了。”
听了这话,郑玉霜眼中那抹神采似乎淡了。她低头瞧着那颗绯红的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再说话。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是能长长久久的,连一块石头给的暖意,都有散尽的期限。
“怎么,不喜欢吗?”张云尘见她神色怏怏,以为她是嫌弃这石头是个凡物,作势要拿回来,“若是不合心意……”
话未说完,郑玉霜却突然五指一收,将那颗夜明珠攥进了掌心里。
“你这人送礼都这般没诚意么?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这天底下,哪有送出去的物件,再要回去的道理?”
张云尘:“我以为你不喜欢。”
“喜欢。”郑玉霜突然改口,“我喜欢不喜欢,都是我的了,你还有吗?全部拿出来给我。”
瞧着她那副占地盘似的小模样,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
他哪里还有!炼器道的物件,哪怕只是在炉底垫的下脚料,也是沾了灵气的。法度森严,若是没有浑天监的文书,道观里的法物绝不能随意运进京城,一旦流通到了外头的黑市上,被扣上一条意图不轨的罪名。
张云尘说:“只有这一颗。这石头里的火气极重,多了,你这副身子也受不住。”
“这是法器?”郑玉霜低头看看那夜明珠,又觉得不像。
“不是法器。”张云尘如实答道,“只是查得严,没有浑天监的文书,这些观里的旧物若被查出来,总归是个麻烦。”
郑玉霜:“我只留着自己玩,绝不跟旁人说去。”
“好。”张云尘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应了声。
他清楚得很,这物件最多两个月便会退热退色,变成一块丢在路边都没人瞧的石头,说与不说,自然都无妨。
在这一两个月里,能换她一个开怀,那这桩顶风作案,在张云尘眼里便是天大的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