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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喧声 其实,郑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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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郑玉霜并非存了心思要冷落张云尘。
只是她那颗心像是在冷里浸过,又被火烧了一道,着实是不痛快到了极点。
张云尘那副油盐不进的清正模样,虽然是她心底的一抹净土,可偏偏也是最让她憋闷。
她想要的是他全然地纵容她,可他偏偏要时时刻刻提醒她,要管着她的药,守着一份让她气闷的规矩。
昨日,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恰逢其时的逃离。
在那群惯会插科打诨、只会顺着她心意捧场的旧友中,她不是那个需要被管教的病人,也不必去面对张云尘那双让她心慌的眼睛。
她不过是想借着这场面的繁华,去压一压心头那无处排解,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这委屈,终究是压不住的。
果然,热闹散尽,她独自回房时,那股子憋闷不仅没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返回来。
她坐在镜前,看着冷清的屋子,心底任性又开始不安分,她不痛快,她就是要再闹上一闹,非要逼得张云尘丢掉那副平和,在夜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可。
翌日,张云尘才刚散值,走出那道衙署大门,抬眼便瞧见那辆郑府的马车,早已横在老地方等着他了。
张云尘心里漫上一股不出所料的无奈,那位昨天是喝了酒,但又不痛快了。
今日这马车来得如此准时,摆明了是又要找茬,或是憋着火等着在他身上发作。
怎么办?
在斜阳下,看着那随风微动的车帘,他发现自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这么由着她、纵着她,任由她胡作非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奔向某种甘之如饴,撩帘上了马车。
当张云尘踏进凤仙居的院内,目光便被湖边的身影攫住。
静谧的湖面与庭院都被阳光镀上了虚幻的金红,郑玉霜正赤足站在水边的青石上,罗裙下摆随意曳地,素白袜和绣鞋被孤零零地搁在一旁。
而她的足尖,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水面,逗弄着一团墨绿色的阴影。那东西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足尖的起落微微蠕动,几缕细丝已悄然缠上了她的脚踝。
蔓缠!
张云尘脑中警铃大作,这东西乃溺毙者怨气附于发丝,再与水底阴秽水草融合所生,专缠活人脚踝,将人拖入水底!
他几乎瞬间跑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从水边拽离了两步:“别碰!”
郑玉霜被突如其来的蛮力带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撞入他怀里。看他时,眼底却满是笑意,“你来啦?我是觉得无趣才玩的。”
“无趣?”张云尘盯着她,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两分。“这唤作蔓缠,是水鬼的头发所化,你觉得无趣,它却觉得你美味得很!”
郑玉霜:“我瞧这东西呆头呆脑的。这里没人陪我玩,我不玩这个,我玩什么?”
“那你想玩什么?我陪你。”张云尘忙不迭地说。
郑玉霜眼底闪过得逞般的亮光,她觉得他惊住的样子有趣极了,忽然抬起手,指尖朝他的脸颊拂去。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张云尘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避开了。
院内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这般动作实在过于亲昵僭越。
“还说陪我玩?连碰都不让碰。”郑玉霜的脸色说变就变,蓦地转身,又投向了那片幽深的湖水。
“可以碰!”张云尘见她又要往那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随你碰。”
郑玉霜得偿所愿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着一副得胜者的慵懒。
就趁着她面向自己,张云尘不再犹豫,一用力便将她抱离了那片湖水。
“啊!”郑玉霜轻呼一声,双脚悬空,被他牢牢禁锢在怀抱里,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的味道。
她抬起头,仰面撞进了他低头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严厉,有坚决,更深处闪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郑玉霜的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能不能不要吓我?”
“好玩呀,你不觉得好玩吗!”
他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那将人拖入深渊的邪物有何趣味,她难道就感觉不到危险吗!
就在这一瞬,张云尘忽然意识到她对所有新鲜和奇异,甚至潜藏危险的事物,似乎都有一种过分炽烈的好奇。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她像是山野间最自由自在的风,爱笑,爱闹,满心满眼都是些他无法理解的念头。
而自己呢?师门的清规,尘世的礼法,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早已如同枷锁,又如同基石,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
一个在嬉戏,一个在守拙。
两人,竟是如此的不同。
这片刻的失神并未逃过郑玉霜的眼睛。她太敏锐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晃了晃,安抚道:“你不要这么担心我。”
说这话时,她眼底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疯劲儿敛了,只剩下温柔软语,在这金红色的余晖里,诱着他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院外疾步冲了进来。
张云尘认出,那是常在街角支着算命摊子的一个散修。只见那散修一眼看到水里那团蔓缠,脸色骤变,急声道:“七娘子!你怎么把它放进水里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千万别让它碰水吗!”
郑玉霜笑道:“方才都不动了,死气沉沉的。你看,放回水里它不就活过来了吗?多有趣。”
张云尘将她稳稳地放下来,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对她严令禁止什么,无异于是在告诉她,快看!那里有件顶顶好玩的!
那散修手忙脚乱地在随身布包里翻找着,好几张黄符被他仓促的动作带出,散落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只急急抽出几张看起来不同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一投入水中。
那几张符纸入水后,或是无声沉底,或是闪动便没了声息,对那蔓缠全然无效,反而像是被激怒般,墨绿色的发丝舒展得更开,隐隐有向湖底蔓延的趋势。
散修脸色愈发苍白,几乎要跺脚。
张云尘俯身,从散落在地的符纸中随手拾起一张。他指尖拈着那符,符纸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多试几张。”
那散修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不疑有他,接过符纸便投入水中。
符纸入水,竟无火自燃,腾起一簇红光火焰,虽只一瞬,但那团纠缠不休的蔓缠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迅速溶解,化成一汪深绿色的液体,溶入湖水,再无踪迹。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张云尘目光望向湖面,但不忘记紧紧抓住郑玉霜。
郑玉霜见水中忽然消融无踪,不禁轻叹一声:“这就没啦?真没意思。”
那散修这才松了口气:“七娘子,这是万幸了。蔓缠最是麻烦的,若是在湖水中浸染久了,生出邪来依附人身,那就要命了。”
郑玉霜满脸写着扫兴,显然并不满意。
张云尘视线落在她那双因赤足而微凉的脚踝上:“你,昨日喝酒了?”
郑玉霜点点头,拉住张云尘的衣袖:“昨日我失约该罚,你定是生了我的气,现下我陪你听曲喝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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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居,暖香浮动。
喧嚣裹挟着丝竹乐音扑面而来。大厅的舞台上,舞伎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引得周遭喝彩声阵阵。
二人至一处视角极佳的位置,既能将歌舞尽收眼底,又保有几分清静。桌上摆上几样精致菜肴,炙烤羊肋,蟹毕罗,菜蔬,酪糕,旁边还配着一壶烫着的酒。
那盏酥酪浇淋的樱桃毕罗刚上,郑玉霜就接了过来,推至张云尘面前:“尝尝”。
自己便捏起银匙,舀了一颗裹满酪浆的樱桃送入口中,随即又一匙接一匙,吃得专注。
她平日里将喜好藏得好,唯独嗜甜这一桩,却是半分不遮掩。
翩翩端上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鱼鲙。借着摆放餐具的时机,微微倾身:“东边首座是国公府的,东三座是侯府的郎君,西二座是工部和吏部的几位郎君正在宴饮。方才收到了两张拜帖,子澜已经在处理了。”
郑玉霜嗯了声,顺手连灌两杯,张云尘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腕间:“你内息未平,还是少饮些酒。”
郑玉霜却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杯:“今日这酒淡得很,不过是喝个乐子罢了。”
她话锋一转,指向台上翩跹的身影:“你瞧那几个舞伎,觉得怎样?”
张云尘目光淡淡扫过:“你知道我看不懂。”
“谁要你品评舞技了?” 郑玉霜不依,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你就说,她们好不好看吧?”
张云尘并未转头,只是看着她。
郑玉霜先是一怔,随即故意绷起脸,捧住他的脸,故作严肃道:“我让你看台上呢。”
“好看。行了吗?”
“好啊,现在觉得其他娘子好看了?”
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说得一怔,随即了然,这分明是故意在寻他开心。他正要开口辩解,却见郑玉霜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此时,台上的舞伎们敛衽施礼,悄然退下。丝竹齐奏的喧嚣刚歇,旋即又有一组乐伎抱着琵琶、古琴,身着淡雅罗裙,如弱柳扶风般袅袅登场。
郑玉霜带着几分献宝似地说:“这个你可要仔细听好了,也是我刚请来的。”
张云尘问:“换了人?”
郑玉霜笑道:“不是换。是近来生意太好,班主便多备了一组,让大家能轮替着歇息,也能让大家常听常新。”
张云尘对此毫无兴趣,常看常怕,继续吃鱼。
“这可是我花了银子特意请的,”郑玉霜微扬下巴,眸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你帮我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张云尘知道她炫耀的心思:“你喜欢,便是最值得的。”
话音才落,场上的琵琶便琤琮而起,音色珠圆玉润,淌出一段柔媚入骨的过门。
歌伎随之启唇,唱的是一口地道的江南调子,咬字玲珑,转音都带着勾人心魄的韵味。
初时,满堂宾客的心神似乎还流连在方才舞姿里,待那歌声一起,便如江南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便攫住了所有人。
交谈声、杯箸声顷刻间低伏下去,竟是满室鸦雀无声,只余那清歌妙韵,丝丝缕缕,在雕梁画栋间低回萦绕。
张云尘听不懂具体词句,但那声腔曲调里的缱绻情致,眼波流转间的欲语还休,让他心下了然。
这唱词内容,恐怕多少算不得是正经,尽是些红尘意切之词。
初涉人世时,往往不解世情之深。待阅历渐丰,方知自身早已身处局中,求而不得,退而不能。
一曲既终,那余韵仿佛仍在震颤。
满室的静默在余音绕梁中凝固了片刻,随即,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
尤是那几桌女眷,反响最为热烈。她们不拘于礼数矜持,个个用力鼓掌,更有几人激动得从席上站起身来,眉眼间尽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郑玉霜走到栏杆边,素手一扬,一把银钱便带着清脆的响声落到了台前,引得台上纷纷含笑致谢。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她这般开心,不免好奇,问道:“这唱的究竟是什么曲子?”
“品俊郎。”郑玉霜笑着,眼波流转间带着俏皮,“这下一支,是解芳谱。”
果然是青歌花词。
待到下一曲响起,琵琶先声夺人,淌出一段比先前更为柔媚入骨的过门。歌伎启唇,那词曲间尽述风流缱绻,方才还正襟危坐的男宾席上,气氛也逐渐活络起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更有人朗声笑着,将银钱抛向台上。
曲过后,满堂鼎沸,掌声与呼声几乎要将酒意震碎。
郑玉霜见状,兴致更高,素手潇洒地一扬,又一阵清脆的叮铛作响,碎银在台前滚了满地,亮晶晶地映着满堂灯火。
她这活泼得乃至有些胡闹的劲儿,倒真是旁人想学也学不来的。
正说笑间,旁边桌一位相熟的客人遥遥相敬,笑道:“郑将军豪气!这一首《品俊郎》、一首《解芳谱》,编排得妙极!”
郑玉霜闻言,回身嫣然一笑,随即倚着栏杆,对着满场欢腾的宾客,清声宣布:“今日,大家既尽兴,我请大家再饮两轮!上酒!”
全场又爆发出掌声与欢呼。
张云尘在一旁看着她,京城大多知道她是凤仙居幕后东家,她左手出、右手进,图的便是这满堂尽欢、宾主尽兴的热闹罢了。
他渐渐习惯了看着她如此胡闹,也逐渐习惯周围那些目光,在掠过她后,带着些许揣测,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
郑玉霜刚在张云尘身旁坐下,还未及执箸,便见卢九郎领着卢立风并一群年轻郎君,热热闹闹地拨开珠帘走了过来。那卢九郎是郑玉霜三嫂的嫡亲弟弟,卢家好几个儿郎,包括卢立风,都在宫中担任侍卫。
卢九郎抢先一步,笑着拱手:“霜姐,今日是我立风兄生辰,大伙儿高兴,我们就坏你个规矩,过来敬你一杯酒,你可不能赶我们走!”
郑玉霜脸上是爽朗明澈的笑意,端起酒杯:“立风哥,这杯酒我敬你!今日寿星最大,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卢立风举杯回礼,脸上因酒意与欣喜泛着红光,姿态却仍带着属下的恭敬:“多谢郑将军!”
郑玉霜语气亲切,一饮而尽:“在这里哪有将军,都是自家人。”
张云尘听着这话,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清冷。一个是统领卫府的将军,一个是天子近臣的侍卫,这中间横亘着的利害,深如海壑。也唯有她郑玉霜,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咧咧地称兄道弟,全然不怕这话传到御案前。
见这群年轻人热络地围拢上来,张云尘站起身,向后退开几步。
在这喧闹沸腾的大堂中,他一抬头,便瞧见子澜正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来。要论及近身与周旋,子澜才是那个深谙进退的行家里手。
子澜与他目光相接,微微颔首。卢家今日这席面,名义上是小聚,实则是郑玉霜做东宴请。她这东家若被轮番敬酒灌醉,反倒不美了。
子澜游刃有余地切入席间,笑语盈盈间,手若有若无地一拦,便将后头几杯势头极猛的敬酒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他话锋一转,信手拈来几句趣事,便让这酒局消解在谈笑声中。
卢家的儿郎们见好就收,也深知不可僭越,哄笑着道了扰,心满意足地领着子澜递给的面子,各回席位去了。
人声渐歇,席间重归这一方清静。
卢立风随着人群走开了几步,却在即将入座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恰在此时,张云尘已神色如常地坐回了郑玉霜的身侧。那姿态坦然自若,仿佛他本就该生在那处,此时正微微侧首,凑近了听她低声耳语。
郑玉霜方才那副应对众人的笑意已然收敛,转而换上了一种更为松弛、甚至带着几分倦意的神情。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根扎进眼里的刺,落在了卢立风的心头。
卢立风只觉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家中长辈早已瞧出他对郑七娘子的心思,没少往郑府递话,暗示也做了几回,奈何郑家上下都只是笑着打太极,那份礼貌却生冷的推拒,在此时郑玉霜对张云尘这种毫不设防的亲昵面前,被对比得支离破碎。
她身边,向来是不缺人的。
卢立风脚步微顿,随即死心地收回目光,一头扎进了自家席面的热闹中。他将那份从未萌发便已凋零的心思,随着杯中酒一同吞入腹中,按捺得再无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