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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处境 卢立风今日 ...


  •   卢立风今日心中本是存了一份隐秘的欢喜。他知道郑玉霜许久未至凤仙居,今日乍闻她前来,还暗自揣度,她是否多少是因着自己的生辰才特意露面。

      如今的郑玉霜深受献德帝的信赖,在朝堂之上又有萧相帮衬,背后立着郑家几位兄长,如今在御前,已然是响当当的人物。

      或许也正因为她是个女子,那份杀伐果决在陛下眼中,反而少了些野心,为那份锐意进取成了屏障,陛下用得无比放心,甚至多了几分纵容。

      然而,权柄赫赫是一回事,谈婚论嫁又是另一回事。

      在京城的官媒私语中,这位郑七娘子也是棘手。先是她祖父离逝不久,正在孝期。再是,她已年逾二十四,寻常人家的女儿及笄便许了人,到了她这般年岁,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她这岁数实属尴尬。

      更遑论郑家对她的婚事挑剔,寻常世家子弟,莫说登门求娶,便是想入郑家的眼都难如登天。

      当然,还是她那亦如骄阳烈火般的脾气。

      她行事高傲,那副高高在上,总教御史台那帮老人抓着不放。隔三差五,弹状上奏,一时说她有违女德,高龄不嫁,坏了婚嫁风气。一时又批她做事不按章程、恣意妄为。

      但任凭外头热闹,在深宫内院、京畿卫府及各军府,郑家二字却是无法绕过的。

      郑家兄妹治军,走的是最朴素的路子:规矩大,赏罚分明,绝不教老实人受了欺负。而且,郑家极其护短。在他们手下当差,不仅衣食供给是数一数二的丰厚,在这各军府中,郑家军那也是有粮秣、有银钱的阔绰。

      卢立风从小在金平城长大,读书习武,自律上进,是京中长辈交相称赞的翘楚。

      他出身涿州卢家,卢氏一族以精通五经、校注典籍闻名于世,那些被人奉为圭臬的孤本秘籍,大多出自卢家门下。一半数文官皆是因卢家的举荐或教诲方才登堂。卢家子弟入仕几乎如履平地,名声之盛,到了前朝竟有,卢半朝的说法。

      前朝末年乱世,郑家盘踞的幽州与卢家所在的涿州近在咫尺,两家在那段动荡岁月里守望相助,不仅私交极笃,族中儿女通婚更是常见。

      按理说,他合该是郑玉霜身边名正言顺的良配。可荒诞的是,卢立风却一次都没见过郑七娘子,只见过她那位行五的姐姐。郑五娘子给他留下的印象不算好,那是个眉宇间尽是目中无人的骄纵。可能就因那郑五娘子,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生在同一府邸的郑七,定然也差不多。

      郑玉霜那时正策马扬鞭在繁华处,在猎场上,在各种酒宴中。她在外名声响亮,卢立风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未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纨绔骄纵的人。

      卢立风从小要不端坐在书斋中,研墨挥毫,要不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过着一眼看到头的循规蹈矩。

      世人皆道高门子弟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可唯有身处这大门之内,方知这竞争是何等惨烈。

      朝廷的位子虽多,却填不满这各家繁衍出的进取心。门荫里多的是一辈子到头来,是个有名无分的吏员,终身难求那一袭官袍。
      为了家族的延绵,那竞争早已不局限于血脉至亲,各家似乎都达成了默契:家业的永续,远比血统的纯正更为重要。

      若家中的嫡庶子们扶不上墙,便有成群结队的人等着入赘,随妻家姓,以女婿之身承袭家业。

      卢立风这种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懈怠,身后那道大门内,多的是想要取而代之的人。

      在陛下面前当差,意外发现这位在议事中走神沉默的郑七娘子,若是陛下私下垂询,她不仅能看懂经书卷轴,论及见解,亦是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其思维之敏捷、言辞之犀利,丝毫不逊于饱学之士。

      卢立风起初不免惊愕,随即便释然了,毕竟是出身将军府,也是从小在高门书塾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自献德帝为几位公主封府开府,准其干预朝事起,便已悄然变了。自那以后,各地军府乃至州县衙署中,亦多了许多世家女公子的身影,在公文与军务之间穿梭。

      卢家向来以文传家,高门世家书塾里的先生多半出自卢氏。卢立风心存好奇,私下一打听,郑老将军当年为家中孙辈请的先生里,的确有卢家的人。
      提起郑玉霜,那位老先生依旧印象深刻:“那孩子,若论天资敏悟不算聪明,却是勤奋。除了那手字写得凌乱,其他的倒不算太差。”

      寻常的女子卢立风不会放在眼里,可这一切,都在京郊戛然而止。

      不过短短三招,他还没来得及使出绝学,便觉一股力道袭来,整个人竟被生生推下了擂台。

      狼狈落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郑玉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脸上没有胜者的轻狂,更没有半分高兴,唯有百无聊赖的神色。
      在那飒爽的郑七娘子面前,卢立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不被放在眼里。

      这份因她而起的微妙心绪,似乎并非他一人独有。

      郑玉霜早已将远处萧则龄张望的身影收入眼底,却故作不知。她指尖沿着盏边缘轻轻画圈,对张云尘说:“过几日重乐公主寿宴,你陪我去可好?”

      张云尘:“我不饮酒。那般场合,你带着我反而不便。况且你旧疾未愈,应当静养,实在不宜纵酒。”

      哼。郑玉霜抿唇别过脸去,显然不悦。

      张云尘沉默一瞬,补了句:“再过几日便热了。待我休沐,我们去城郊看星星,如何?”

      郑玉霜故意不说话。

      张云尘:“答应过你的,不记得了吗?”

      郑玉霜:“我现在偏不看了。你若想兑现那承诺,不如摘颗星星送我。”

      张云尘无奈地笑了笑,知道她并非是她存了什么坏心思要为难他,只是她心里委屈了,或不痛快,就会这样。

      其实也没什么难办的,只要顺着她的毛,多让着她些,多纵着她几分,过一会儿,她自己便会将这些不痛快忘得一干二净。

      桌上的那盘鱼,张云尘几乎一人吃去了。此时,他端起一碗浓白的鱼汤,拿勺子搅匀了,递到了她嘴边,轻声哄道:“刚才吃了那么多甜腻,仔细积了食。不如尝口鱼汤,压一压?”

      郑玉霜没再找茬,也没说一个不字,顺着他的手,就着那勺子轻轻喝了一口。

      ---

      萧则此刻穿过喧闹堂间,朝着他们那处行来,看那神情,也是寻郑玉霜说上几句话的。

      还没等他挨近,一道身影便已适时地拦在了他身前。

      子澜面带得体的浅笑,对着他一礼:“萧郎君安好。今日卢家在设宴,宾客众多,眼杂声喧。若有什么要紧话,不妨改日清净时再叙。今日这大庭广众,也免得过于惹眼,平白给府上添些不必要的议论,您说是吧?”

      萧则龄是个极其讲究体面的清贵公子。纵然他心中有多大不悦,他也实在发作不得,只得无可奈何地驻足。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云尘和郑玉霜一同登上了那辆郑府的马车离去。

      ---

      房中的灯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郑玉霜刚沐浴过,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斜靠在软榻上,指尖还捏着一份半开的邸报。

      张云尘走近时,见她已合眼小憩,眉宇间还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近来实在是太忙了,或者说,自从她踏入这深不见底的京城,那副担子就未有一刻从她肩上卸下。

      卫府将军的名头听着固然鲜亮,陛下甚至隆恩浩荡,特许她免了早朝。张云尘分不清这份体恤到底是圣眷优渥,还是另一种囚禁。

      那些文武百官尚能按部就班地候着钟声散值,可郑玉霜却不行。宫中的召见从来不分昼夜的,一旦那内命传出,即便是夜晚,她也得披甲上马,奔赴深宫。她的公务,早已模糊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张云尘屏住呼吸,想将那份滑落的邸报抽走。

      可指尖才刚触碰到那纸面,郑玉霜的眼神在混沌中迅速复归清明。

      张云尘:“惊着你了?抱歉。”
      “无妨。”郑玉霜摇了摇头。

      这京城里的事,如同一张黏稠的蛛网,裹得她心头阵阵厌烦。

      张云尘:“是不是很累?”
      郑玉霜摇摇头:“不会。”

      “我能问你件事吗?”张云尘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沉重,“近来兵部有些风声,说你在、在私收银钱。只要银钱给够了,便能办事。”

      郑玉霜听罢,微微仰起脸:“若我说这桩事,陛下不仅知情,甚至连那些银钱,大半都转入了宫中内库,你信吗?”

      张云尘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他叹叹气。

      这倒也说得通了。
      朝廷缺钱。而且,这允许官吏以官以银抵罪的制度,旧例历朝就有。

      只是如今这位陛下手段更干脆,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声名,他显然觉得黄白之物更能撑起国库。

      “怎么了?”郑玉霜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的沉郁,“闷闷不乐的?”

      见张云尘垂眸不语,她追问:“方才我们回来,瞧见静为开了银钱匣子,出什么事了?”

      张云尘如实答道:“我原是让静为清点一番,先将银饼还你。”

      “什么银饼?还我什么。不要浑说。”郑玉霜猛地打断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记错了,还是失忆了。”
      张云尘瞧着她那副睁眼说瞎话的认真模样,心头的阴霾竟被她这股子无赖劲硬生生撞散了几分。

      张云尘:“春寒料峭,附近村落起了风寒。观中怕疫症传开,正筹钱在当地施药救治。我既然撞见了,便想着也捐一些。”

      这话闷了良久,涩然吐出来。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便已经后悔了。那点读书人的慈悲心肠,在撞见病苦时确实滚烫,他本想着尽一份心力,待他回来和静为一细算,其实手里并不宽裕,根本由不得他慷慨。

      平日里,其他衙署的同僚私下常常抱怨俸禄薄,他总以为是别人家中人口繁杂,才覆盖不下。可直到今日他才惊觉,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最便宜的就是米面。
      若只是求个吃饱,日子倒也能平稳如死水;可这日子只要稍微想过好,那便是满目窟窿。就说那匹马,每日普通马料喂着,一嚼裹损耗折算下来,也花费不少。

      郑玉霜转过身去,扣开柜子的其中一格,咔哒一声脆响,露出一整匣码得雪亮的银饼。

      “你这不是现成的吗?”她的语气里满是挑衅比那银饼还重。

      张云尘的目光落在那从未见过的银钱上,脱口而出:“你怎么把这些银子搁在那儿?”

      郑玉霜早料到,将手一摊,面上那股无辜劲儿演得极真,活脱脱一副恶人先告状的理直气壮。
      “你这记性当真是没救了,真失忆了?你自己乱放的东西,竟要怪到我头上?”

      “你拿回去。”张云尘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拿去哪儿?”郑玉霜往后一靠,“你看清楚了,这里是你家,这银子是在你屋里翻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外间廊檐下,静为正探头探脑。听着屋里两人争执,他忍不住暗自想:别人家多的是为了碎银争得面红耳赤的,偏生自家这两位反其道而行。

      张云尘看着那一匣子雪亮的银饼,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是你的,莫要随手搁在这里。万一哪天遭了贼,丢了去。”

      “什么丢了?”郑玉霜冷笑一声打断他,眉宇间尽是张狂,“我堂堂卫府将军坐在这儿,哪个不长眼的宵小敢往这儿撞。”

      张云尘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没接上话。他其实早看出来了,郑玉霜常来,这院里变了。凤仙居的食盒三天两头地往里送,揭开盖子不是糕果点心,就是肉,连带着郑玉霜不吃的精细米面,也一袋袋搬来。

      静为在门外听得连连点头,心说这宅子名义上姓张,可打眼一瞧,这说一不二的气势,这泼天的财帛,再加上这镇宅的军威。
      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家郎君说了算的。

      郑玉霜见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反倒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她伸手在那叠银饼上轻轻一拨:
      “你想捐,拿去捐便是。你放心,这个匣子有个神奇的法门,你别看只是一个小匣子,银钱会自己长出来的。”

      这世上哪有这种法门!

      “我知道你有银钱,但这终归是你的私产。”张云尘正色道,心想哪有拿女子的体己去填自己烂好心的道理。“我往后每月领了俸,除去日常用度,都匀出一些还你。

      “既然要还,那以后就多用一些。”郑玉霜斜眼一瞥,余光正瞧见静为缩在门口探头探脑,故意高声道:“欠债的滋味,你且慢慢受着。若是这辈子还不清,那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这整个人都得抵给我了。”

      张云尘被这话噎得更堵,那语调里的亲昵,比账面上算得清清楚楚的银钱更叫人招架不住,直往他的心眼里钻。

      静为算是听明白了,心底一乐。
      这哪里是在算账?这分明是郑家将军在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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