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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特意 ...

  •   子澜晃了晃那琉璃瓶子,只觉得这瓶子烫手,那股不安的妖气隔着器壁不断冲撞,发出细碎的嗡鸣。

      这两日,他盯着这小玩意儿研究了不知多少回,恨不得索性将其掼碎在地上。可瞧着那流光溢彩的瓶身,还是生出几分惜物的念头,舍不得这炼器。

      直到他在黑市两日,寻到了这瓶口的玄机。
      将瓶子往檀木案上一扣,只听“叮”得一声,瓶塞弹开,一缕幽红倏地飘散出来,落地化作那只战战兢兢的花妖。

      子澜挥了挥手,那花妖便没入了花丛。

      郑玉霜冷眼瞧着:“你就这么顺手摸来了?”

      子澜仍盯着那瓶:“道门这种收妖固灵的物件多如牛毛。怎么?你担心张云尘交不了差?”

      郑玉霜:“封邪堂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个叫茂正的人,捉放皆在他手。这事,跟张云尘没半点干系。”

      “那茂正不是庆元观的人。是饶州万古山的人。”子澜说完,见郑玉霜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中还透着茫然,便知她压根儿就没翻过给她的那卷道门名录。他叹了口气,耐心补充道:“万古山,便是清虚观的宗门所在。”

      郑玉霜 “哦”了一声,总算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点动静:“知道了,心虚观嘛。”

      “是清虚观。”子澜纠正得有些无力。

      “那山上不是密密麻麻盖了三五个道观吗?名字绕口,谁记得清楚。”郑玉霜语气里带了几分记仇的冷傲,“总之就是那个自诩厉害、清高得不行的?当年阿翁还在时,曾送去帖子拜会,结果我们后来再送贴,那边如石沉大海,连个正眼都不瞧我们的那个?”

      子澜轻轻点了点头:“正是。”

      郑玉霜:“既是不理咱们,又何必上赶着去?”

      “那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当真要来理我们的时候,又该如何周旋?”子澜指了指窗外那些在夜色下暗香浮动的花丛,“这回茂正找上门来,不就是个前兆?”

      “你不是都把人劝走了吗?”郑玉霜语气懒散,“这里是京城,饶州不是咱们的地界,连朝廷都对那帮方外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避而远之不就完了?”

      “既然茂正是清虚观的人,又与张云尘相识,我在想,或许能通过他们,再向万古山送一次拜帖。”子澜沉吟片刻,目光深邃,“不过,茂正和张云尘到底是太年轻了些,资历尚浅,即便勉强把帖子送上山,恐怕也过不了那些真人的手,白费一场功夫。”
      郑玉霜闻言:“要不,我去寻个由头问问他们?就说我阿娘想去拜访,权当是为了长辈尽孝?”

      子澜:“你就不担心?”

      郑玉霜:“担心什么?”

      子澜看郑玉霜一脸完全不明白的样子,“张云尘给你的药,我们都弄不明白,你不担心那药有什么古怪?”

      郑玉霜想起他那副寸步不离守在榻前,被她折腾得没个安稳觉的模样。心里那股因为受宠而生出的底气,化作没来由的执拗,嘴上却依旧不咸不淡地应着。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轻轻哼了一声,“他这人虽然闷了点,但总归不会害死我。

      子澜:“那他又给你药了?”

      郑玉霜面露不悦:“没有。他不肯给了。他现在是个见死不救的坏人。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心肠硬得很。”

      子澜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悠悠地追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打算同他置气,不去找他了?”

      “不去,我事多着呢。”郑玉霜没好气地说,“这些郎君个个心思深沉,整日里谎话连篇。”

      子澜:“你又何尝不是?真话没几句,拿人寻开心。”

      郑玉霜白了他一眼,截断了话头:“别说了。”

      子澜:“你在想什么?”

      郑玉霜:“我想什么不重要。”

      郑玉霜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她自问想什么不重要,若是只要枯坐着想便能迎刃而解,那她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子澜看着这个曾经也会有迟疑的女子,如今已长成了这般模样。心道果然是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她果然变了很多。

      子澜语气不由得沉了:“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图的时候,他就是不可控的。”

      ---

      午后,郑府那辆颇为显眼的黑漆平头马车,停在兵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旁。

      终于,三声沉闷的散值鼓响过,官吏们陆续而出。

      人群中,张云尘那身半旧不新的官袍平平无奇,他一人独行,步履平稳,落在了同僚之后。

      目光一触及那辆郑府马车,他脚下一顿,眼见门口官吏太多,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要折返回兵部衙门内。
      他在心里暗忖:再等一刻钟,等这波扎堆的人散尽了,再走不迟。

      然而张云尘刚转身,连心却是个眼明腿快的,几步就追了上来,急急道:“张郎君,请留步!”

      见张云尘恍若未闻,反而加快了脚步。连心一跺脚,扬高声音:“您别走呀!我家七娘子等了您多时了!”

      这一声,直似平地惊雷,又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涟漪。

      正要散去的官吏、门房、乃至路过的几个小吏,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笑意的视线,瞬间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张云尘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众目睽睽之下,他再无法装作未闻,更不能再退回去。
      他终是转过了身,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他目光越过连心,落在马车窗前那个正笑吟吟望过来的脸。郑玉霜支着下颌,那副神情分明是存了心的,就要看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进退维谷。

      众目睽睽之下,张云尘只能一步步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

      连心早已机灵地打起了车帘。他微一弯腰,钻入了车厢。

      车内暖香扑面,与外间喧闹恍若两个世界。郑玉霜倚在软枕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一缕乌黑的发丝,那双明媚的眼睛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纤长手指,轻轻勾住车窗上那层薄薄纱帘,顺势将那柔软的纱帘向上又撩开了几分挂起,直至车窗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马车也不动,就是要让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瞧个真切,瞧瞧这位清正自持的郎君,是如何成了她郑七将军的座上客。

      郑玉霜开门见山:“方才脚步匆匆,可是见了什么妖怪,要躲回去?”

      张云尘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他会找借口搪塞,却听他清晰地应了:“是。”

      郑玉霜脸上的笑意更甚。她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哦?那妖怪在哪里?莫非……就在你眼前?”

      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将张云尘的侧脸照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的目光立刻黏在了自己身上,伴随着隐约的窃窃私语。

      车外似乎有人认出了郑家的马车和车内的郑玉霜,议论声更清晰了些。
      “郑家七娘子的车……”
      “车里那是谁呀?”

      张云尘依旧端坐着,但却比刚才更为放松了些。

      那些投来的目光与议论仿佛只是拂过车身的微风,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掀起的半分波澜也早已殆尽。

      终于,他接受了这种荒诞却又真实的现状。
      此时再去谈什么避嫌,谈什么官声,都已经太晚了。

      他目光反而平静地迎向窗外掠过,坦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郑玉霜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那抹释然,心底的光亮骤然盛放,轻轻拍了拍前方的车梁:“走吧。”

      马车徐徐而动,长街的风顺着钻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

      张云尘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替她按了按那缕不安分的碎发。

      “你是故意的。”他低声道,语气里没了抗拒。说完,他伸手拉下窗,“你不是最讨厌吹被风吹得头疼吗?”

      郑玉霜明知道他这几日都按时去衙署点卯,故意说:“你消失了几日,去哪里了?还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妖?”

      张云尘没接她的话,指尖稳稳地扣在她的腕间,按住了那脉,“这几日觉得如何?”

      郑玉霜:“没有药吃。快死了。”

      张云尘知道她是故意找茬,“没有动手,是不是觉得舒坦多了?”

      “不舒坦。”郑玉霜猛地抽回了手,“我想要之前那种药丸。”

      “你不需要。”张云尘在确认她这些日子确实安分守己,未曾动用半点损耗根本的力量后,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郑玉霜眼里,却成了某种令人火大的冷淡。

      郑玉霜觉得心里愈发憋闷了。
      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

      马车缓步而行,终是在一处喧闹的十字街口稳稳停住。

      连心绕至侧窗边:“娘子,您快瞧瞧,是谁来了?”

      郑玉霜正被张云尘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憋闷,闻言也顾不得再争执药丸的事,利落起身,撩帘便跃出了马车。

      未等她站稳,外头已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小七!果然是你!我大老远瞧着那马车的规制,便猜是你!”

      郑玉霜眸光倏然一亮:“谢二哥?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张云尘依旧端坐在车内那方阴影里,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而去。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他看见郑玉霜仰起脸,脸上竟绽开了一抹极其明艳的笑容,那不是在车内对他时那种满是试探的笑。

      郑玉霜:“你不是随伯父南下了吗?怎地这时候就回了京?”

      谢言轩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他大步上前,竟是毫无顾忌地直接揽住了郑玉霜的肩膀,笑道:“想给你个惊喜啊!南边的事办得顺当,我可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还不快请我喝一盅?”

      郑玉霜立在他怀侧,非但没有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威严,反而显得习以为常。

      张云尘的视线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此刻在日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目。他原本微松的心弦骤然绷紧,一种陌生而滞涩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潮湿藤蔓,悄然攀附而上,勒得他心口发闷。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坐姿势,面容沉静如水。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将那平整的衣料抓出了数道凌乱的褶皱。

      “云尘,”郑玉霜突然回头,“我遇着几位旧友,需得去凑个热闹,便让马车先送你回府了。”

      她说罢,不等张云尘回应,车外便传来了谢言轩打趣的哄笑声和一众贵女公子迎接她的喧闹。

      郑玉霜在京中的名声,向来是响亮的。
      她虽为女子,在京畿卫府身居要职,靠的不仅是那点祖上的余荫。她本就是朋友遍布京都各处,且她为人慷慨豪爽,手头更有大笔银钱。无论是朝中权贵家天大的祸事,还是豪门显贵间琐碎难缠,只要她一出手,必定办得利落妥帖。
      这也是陛下要让她在卫府的原因。

      张云尘的视线掠过窗外,谢言轩依旧揽着她的肩,低头附在她耳边说着话。

      方才在车内,她还那样咄咄逼人地讨要药丸,还那样理直气壮地质问他的行踪,仿佛他是她这方天地里唯一的重心。

      她,今日不是特意来接他的吗?

      突然他想起子澜说的话,“眼下你对她也算失了用处。接下来如何应付,你自己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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