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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试探 ...


  •   院中,张云尘正在推演一套法阵变化,地面被他以枯枝划出数道纵横交错的乾坤线。

      忽闻叩门声急促。开门一看,是师兄云理的徒弟茂正。他气喘吁吁站在门外,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捏着一枚暗光流转的传讯符,正是师门紧急召令的印记。

      “小师叔!”茂正见到他,像是见了救星,连忙将传讯符递上,语气又急又愧,“观里传来急讯,说城郊北方有花妖惑人,伤了好几个夜归的行人。观里遣我先来看看虚实,可我、我怕自己一个人压不住那障眼法,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小师叔协助。”

      张云尘接过符咒,指尖在符面上一抹,几缕破碎的妖气残影便在他眼前掠过,“你明天去封邪堂,拿个通行令再去。”

      茂正心头的包袱瞬间卸去大半。他比张云尘还年轻四岁,活泼跳脱,放下包袱就好奇地四下打量这间清简的小院,钻进了充作书房的小隔间。

      不多时,里头传来茂正惊奇的咋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小师叔!这、这真是奇了。”

      张云尘心知不妙,快步走去,只见茂正拿着几本封面粉绿娇艳、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话本子。最上面那本封面画着浪花与男身鱼尾,标题赫然写着《我的美人鱼夫郎》,底下压着《女掌柜与小跑堂》,最底下那本露出的半个角的,更是刺眼,那是《魔尊他有恋爱脑》。

      这些书张云尘再熟悉不过,正是郑玉霜平日里看的话本子。尽是些人妖相恋、人鬼痴缠、或是身份悬殊却爱得死去活来的的悱恻故事,也不知她,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暗铺里搜罗来的。

      那一瞬,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模样,她总是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椅上,指尖飞快地翻着书页,看着看着,突然就笑出声来。

      张云尘一直清楚地知道,在他面前出现的郑玉霜,与外界那个冷面果决的郑七将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哪怕病才刚见好,她便又恢复了那副间歇性的勤勉,雷厉风行地跑去上值。可只要回了这方小院,她便会故意寻些由头,使些不痛不痒的小性子,说到底,不过是要将他的目光独独投在她一人身上。

      忆起这些,张云尘只觉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她似没骨头似的窝在椅中,将这些花红柳绿的话本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腻歪磨他,非要他念给她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实在拗不过她那磨人的劲头,硬着头皮接过。起初尚能维持声线平稳,直到念到“拥丽者眠榻上”、“赤身遁走”这字句时,声音越来越含糊,终是戛然而止。

      “胡闹!”他当时便是这般低斥一声,将那书塞回她手里,只觉得双目生痛,实在无法忍受这等引人歧途的荒唐内容。

      他曾不止一次板起脸,对她说,看书理应正心养心,纵使不求读透圣贤,也该浸润于经史子集,还苦口婆心地劝她莫要看那等邪僻,免得真被带歪了心思。

      但郑玉霜半个字也听不进去,笑得直不起腰,笑声还清脆灵动。看着他那副耳根通红,又羞又恼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的样子,像是瞧见了最有趣的景致,震碎了张云尘刻意端起来的肃穆。

      这般鲜活和任性,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郑玉霜,是他独享的秘密,是他在心底悄然的风景。

      茂正捧着这摞新奇的发现,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问:“小师叔,你平日里清修,教诲我们持心守静,万万没想到,您私下竟、竟好这一口?”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我的僵尸道侣》的书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求知欲。

      张云尘:“……”

      张云尘劈手夺过那几本书,动作迅速,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捏个藏物的障眼法诀。他从牙缝里挤出干瘪的一句:“休得胡言乱语!这是旁人暂时寄存于此。你、你早点就寝。”

      茂正跟了这花妖两个月,在封邪堂的文书办得很快,再配合张云尘给的追踪符,很快就利落地收了那花妖。

      茂正晃了晃手中的收妖瓶,感受着瓶身传来的轻微震颤,不由得啧啧称奇:“小师叔,炼器道出的这些物件儿还真是不赖,省了咱们多少咒术功夫。”

      此时夜色正浓,茂正与张云尘回转客栈,路经一处名为南苑的地方。匾额上的漆字已然斑驳,在月色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两人的脚步几乎同时一顿,修行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们察觉到,那院墙内正有一缕妖气时隐时现,

      于是,两人身着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潜入了这座死寂的宅邸。

      院内荒草及膝,残破的廊柱在夜风中投下幢幢鬼影。唯有一处透出微弱灯火,隐约传来对话声。

      两人屏息靠近,透过窗棂缝隙,见一女子正背对着窗户,与一名华服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身着繁复绮丽的锦袍,身形看似挺拔,两人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阴气。

      “什么人!”女子惊觉转身,手中已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刺。

      而那华服男子的反应却令人大跌眼镜。他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脚下竟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口中发出一声与其高大身形全然不符的惊呼:“啊呀!”

      张云尘直取那女子,剑光凌厉,逼得她连连后退。茂正则扑向那看似是头目的华服男子。

      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斗,谁知茂正刚祭出一道最简单的缚索,那男子竟手忙脚乱,毫无招架之力,哎呀呀地乱叫几声,便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废物!”正与张云尘缠斗的女子见状,气得低骂一声。

      被捆成粽子的男子在地上挣扎,那张过分俊美却写满惊慌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竟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声音又委屈又愤怒:
      “欺负人!你们欺负人!光天化日,呃,深更半夜闯入私宅,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可是有通行帖的,方外之人也不能这般胡乱伤我!我干什么了?我招谁惹谁了!快放开我!”

      茂正举着剑,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茫然地看向自家小师叔。

      男子那又尖又委屈的嚷嚷声在寂静的夜院里显得格外刺耳,穿透力极强,远远传了出去。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来人,正是子澜。

      子澜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手指间夹着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浑天监审批文书: “一场误会罢了。”

      他缓步走上前,微微俯身。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指尖在那看似牢固的缚妖索上轻轻一拂,那绳索便如同活物般自动松开,滑落在地。

      “介绍一下,这是花琉璃,巴置的鬼城城主花琉璃。你们就算管天管地,但这里是私宅,就算是道门追凶,按着如今的规矩,也是无权擅闯的。”

      张云尘看了看花琉璃的那样子,这,这是鬼城城主?巴置鬼城,他去过多次,但从未见过城主。

      张云尘隐在黑巾后的目光透出几分错愕,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男子。这,竟是巴置鬼城之主?他多次出入鬼城,却从未想过,城主本尊,竟是这副德行。

      没等子澜说完,重获自由的花琉璃一骨碌爬起来,立刻躲到子澜身后,抓着子澜的衣袖,指着张云尘和茂正,声音还带着哭腔:“子澜!你来得正好!他们,他们欺负人!呜呜呜……吓死我了……”

      子澜拍了拍花琉璃的手臂,真像是在安抚一个被野狗惊吓的孩子:“花城主胆子小,经不得吓。我们好歹也打过多次照面,今晚就不留你们了。”

      子澜抬起头,虽然没点名姓,但那眼神里透着了然,道“张……诸位,咱们好歹也打过多次照面,今晚这出误会既然说开了,我就不留二位茶叙了。请便吧。”

      张云尘知道,就算自己此刻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黑茧,在子澜眼里,简直跟刻了名没两样。辨骨识息,这对子澜来说,实在是太过容易的本事。

      茂正扫过院中那些在夜色下悄然绽放的花朵,道:“此地花妖之气汇聚,非同寻常。近日城中数起失踪案,恐与此处脱不了干系。”

      子澜:“南苑荒废已久,满园花草无人打理,有精怪实属平常。恋栈旧地,在此栖身,从不伤人,有何不可?”

      子澜说着广袖微拂,带起一阵极凉的风,吹得周围花枝摇曳。

      一旁的茂正忍不住:“寻常花妖一二便罢,如此大量聚集,阴气盘踞,必扰阴阳秩序,怎可置之不理?”

      子澜侧过头,目光淡淡掠过茂正,声音依旧温和:“方外之人,管天管地,还管妖物在私家地方安分守己么?”

      茂正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张云尘心知有子澜在此,绝难再探查下去。他按住还想争辩的茂正,示意离开。但他余光瞥见远处廊柱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郑玉霜的贴身侍女连心,正远远望向这边。

      张云尘脚步猛地顿住,也顾不得遮掩身份,脱口问:“连心?怎么在此?她、她可安好?”

      突然,张云尘想起郑玉霜,他原本以为她忙于公务。可已三日不见郑玉霜......一个念头陡然升起:她的伤,难道是这里的花妖所赐?

      子澜:“她想见你的时候,你自然能见到她。”

      花琉璃,原本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此时好奇地从子澜肩侧探出半个脑袋:“你问的是谁?你问的是郑家那位?你认得我们小霜霜?”

      张云尘抿紧唇,并未回答。

      花琉璃却自顾自地一拍手:“哎哟哟!原来是自己人嘛!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早知道是霜霜的朋友,咱们何必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呀!”

      花琉璃从子澜身后完全走出来:“子澜你也真是的,也不早点说清楚,看把两位小哥给紧张的。”
      谁紧张!明明是你最紧张!

      花琉璃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朝张云尘靠近几步,却被茂正警惕地用剑虚拦住。

      花琉璃立刻瑟缩了一下,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呀,别那么凶嘛!都是朋友,有话好说呀!你看,这月色正好,花也开着,打打杀杀的多煞风景?不如咱们坐下聊聊?我知道小霜霜好多趣事哦。”

      张云尘完全无视了花琉璃,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子澜,仿佛要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子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琉璃,并未阻止,也未附和。

      一句话也未再说,张云尘拉着仍在状况外的茂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花琉璃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嘟囔道:“真没趣,哎呀!刚才可吓死我了。”

      茂正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语气里满是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小师叔,刚才,你问的那位她是谁啊?那个郑家小……是何人?听起来像是位娘子?”

      见张云尘抿紧唇,脚下步伐更快,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茂正追问:“小师叔你认识?很熟吗?为什么那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会那样叫她?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他好像也认识?他们是一伙的吗?那,那位娘子会不会有危险?”

      一连串的问题像豆子似的蹦出来。

      张云尘始终沉默着,茂正的问题,每一个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在他心口某个酸涩的地方。

      他无法回答。

      难道要告诉师侄,那位郑家小霜霜就是塞给他那些荒唐话本,搅得他心神不宁的将军府娘子。

      茂正看着小师叔明显拒绝交流的背影,挠了挠头,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再追问,只是暗自将“郑家小霜霜”这个名号牢牢记在了心里。

      翌日回到清冷的小院,茂正心里还揣着那个挠心挠肝的疑问,他瞅准张云尘进了房就闭门不出,便悄悄溜到正在井边打水的静为身边。

      “静为哥,打听个事儿,”茂正凑过去,帮着拉住井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知不知道,一位叫郑家小霜霜的?”

      静为打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水桶噗通一声滑回井里大半。

      “您、您从哪儿听来这名的?”静为紧张地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这、这说的该不会是,郑将军府的七娘子吧?”

      “郑将军府?七娘子?”茂正眼睛更亮了,像是抓住了关键线索,“谁?她跟我们小师叔,是不是?”

      静为的脸皱成了一团,想说又不敢说,支支吾吾不敢多说郑玉霜的是非:“郑娘子,她、她是常来,脾气是挺特别的。郑娘子在的时候,咱们这院子就特别热闹。公子他,嗯,很是让着她的。”

      “让着她?”茂正捕捉到这个词,想起小师叔那古板严肃,实在想象不出他是如何让着娘子,心里更是好奇,“怎么个让法?静为哥,你快细细跟我说说!”

      静为连连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哎,您可别再问了!让郑七娘子和阿朗知道我在背后嚼舌根,非剥了我的皮不可!我、我去烧水!”

      静为提着水桶才跑出两步,就被茂正一个箭步追上拉住了衣袖。

      茂正:“静为哥,好静为,你就告诉我嘛!她长得好看吗?大概多大年纪?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千金小姐那样?”

      静为小声道:“哎呦真是要害死我了。好看,很好看的娘子!年纪?不知道。”

      趁着茂正愣神的瞬间,静为提着水桶一溜烟就钻进了灶房:“真不能再说了!”

      茂正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很好看”,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和他偷偷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形象渐渐重叠起来。他挠了挠头,看着紧闭的门,忍不住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郑家小霜霜”更是好奇到了极点。

      突然,茂正的神色猛地一僵:“收妖瓶?”

      他一拍大腿,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我的瓶子呢!那收妖瓶掉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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