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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庆幸 ...


  •   张云尘心里百转千回,只觉一股莫名的恐惧升起,他死死盯着她那苍白的侧脸,指尖在袖中蜷缩,反复思量和挣扎,终于问出了口:
      “你是,是想凝丹习术吗?”

      郑玉霜斜睨他一眼,笑道:“我?我修术法做什么!我才不要活那么久。”
      她的眼神清亮如雪,底色坦荡。

      张云尘紧绷的心神倏地一松,却仍有些不敢置信:“你说真的?”

      “嗯。”郑玉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气慵懒而决绝,“那妖丹无论是自己凝,还是活吞了别人的,我都没兴趣。这辈子活得痛快便够了,修行那种苦差事,我才不愿意呢。”

      张云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听闻,修行得选在那等苦寒的灵山上,美其名曰集天地灵气。天不亮就得修什么早课,入夜了还得在山头吹冷风,哦哦,还得一个人呆坐着。”郑玉霜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那种日子,我?我还是算了吧。”

      张云尘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荒唐感。

      什么一个人坐着?那是闭目入定,吐纳清浊,调整气息,天地共振。

      怎的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像是在荒郊野岭受冻的凄惨模样!
      他看着她那副娇生惯养,生怕受了一丁点罪的模样,原本的沉重忧虑,被这一番歪理邪说给生生气笑了。

      “你就说,是不是有早起、有晚课!”郑玉霜见他不语,越发来了劲,满脸都是嫌弃,“没有小曲儿听,没有酒喝。你就说吧,是不是很惨!”

      说得好像她真去过似的!

      张云尘不禁哑然失笑:“谁跟你说的这些?”

      “魏怀、李元卫,他们说的啊。”郑玉霜答得顺溜。

      张云尘闻言,心下了然。

      献德帝幼时就在道观住过一段时日,至今仍极尽尊崇,每逢祭祀必亲临,皇子自是对那套清规戒律深有感悟。至于魏怀,他那位已故的母亲生前更是道观常客,常年礼道持斋。

      郑玉霜:“难道他们骗我?”
      见他不语,她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较真。

      张云尘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彻底笑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听着她对修行那般嫌弃,心头化作一片释然。只要她愿意止步于此,她便是安全的。

      哪怕这身内伤重如山岳,总有法子一寸寸为她接续经脉。

      他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叮咛都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只是握住她那双总捂不热的冰凉双手。

      “怎么了?”郑玉霜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你该不会是想,硬把我拉上灵山去修行,治我这伤?”

      张云尘那满腔的柔情被这一句乱七八糟的揣测冲得东倒西歪。

      他低低笑起来,将人揽住:“只要你康健,好好活着,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当真?什么都可以?”郑玉霜缩在他怀里,只觉得他心跳得有些急。她眼珠一转,趁机道:“那你给我之前那种药丸,我这胸口堵得慌,闻着那药就想吐。”

      张云尘正浸在庆幸中,闻言又被噎住。

      怎么绕来绕去,竟又绕回来了!

      张云尘:“真的没有了。”

      “哼。”郑玉霜叹叹道,“说得好听,什么都可以,不过是随口讨个药,就推三阻四。”

      午后的光先是黏在瓦檐上,后来才慢慢滑进院落。阳光斜斜地铺陈开来,像是慢慢地躺倒在墙头。
      斑驳的树影在墙面上轻轻晃动,缓缓的,像水底的水草。

      隔着门帘,屋里很安静,连心掀开帘角朝里探了一眼。
      只见郑玉霜正静静地躺在张云尘身侧,张云尘此刻也合着眼,呼吸均匀。两人并肩而卧,似是都在这静谧的午后沉沉睡去了。
      连心看着看着,不由得受了这氛围的蛊惑,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方才她在外间守着,也禁不住这阵暖意的侵袭,打了个盹。
      郑玉霜在病中是最难伺候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喝,脾气上来时,能将这一府的女使婆子们折腾多时。

      连心暗暗咂舌,张云尘确是有办法。他在时,谁也不必过去伺候。哪怕郑玉霜再如何发作,他总能稳稳地捏着瓷匙,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粥喂进郑玉霜嘴里。

      静为从院子另一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刚醒,“连心姐姐,里头,还睡着呢?”

      连心点点头,指尖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声音细如蚊蝇:“娘子这两日身上极是不适,难得睡得这么沉,多歇会儿是好事。”
      静为应了一声,利落地转进厨房将水烧上,随后拉开院门。他拎着竹帚扫了扫,小声嘀咕道:“阿郎今日这觉也睡得够久的,往常这时候,早该起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宁静的午后却被一阵急促而厚重的脚步声骤然踏破。

      院外,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是武侯铺的常九,平日里专门负责这一带的巡查。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

      常九一见连心,规矩地抱拳行了个礼:“连娘子。”

      看着眼前那两道打碎了宁静的身影,又回头望向那重门帘后的平和,心底翻涌起一阵渴望,她望着这一刻的平静能再久一些,别让喧嚣与军中的纷扰,这么快就惊扰了屋里那场难得的好梦。

      连心皱着眉接过常九递来的帖,余光扫向他身后那人。那人面生得很,身上套着件粗砺麻布衣。

      连心语带不悦:“公事去署,私事去府。你们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常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眼神往后头郑玉山的亲兵身上落了落:“是三爷的意思。三爷说七爷在这儿。”
      三爷自然是指郑家那位老三郑玉山。

      同在郑府当差,连心对这些亲兵大多面熟,只是眼下这重帘之后的宁静更重要。她横了常九一眼,语气生硬:“不是我不让你们见,正歇着。扰了清梦,谁也担待不起。在这儿候着吧。”

      “那是,那是,多谢连心姑娘。”常九今日难得地执礼甚恭。他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转头瞧见刚烧上水的静为,竟腆着脸问道:“小哥,灶上可有现成的吃食垫垫?”

      连心只觉常九今日冒失得紧,简直把这清幽小院当成了勾栏瓦肆。她一挥手,没好气地让人都进了门,随手将院门“哐”地合上:“常九,你当这里是食肆不成?”

      常九干笑两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正闹腾着,主屋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
      张云尘立在阶上,他扫过院里众人,
      “静为,灶上的饭菜都热一热吧。”他温声吩咐,随后对连心道,“不妨事。一路奔波辛苦,既进了门,便是客。”

      连心虽应了声,脚尖刚挪向房门,却又生生顿住了。
      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

      张云尘瞧见连心那副模样,心底轻叹一口气。他看着那些原本威风的亲卫们,此刻竟都默契地贴着墙根站,一个个屏息敛声。
      张云尘:“先喝水解解乏吧。一会儿,我去叫她。”

      院落里,常九和那人显然是饿狠了,也不顾什么体统,对着桌上的饭菜和胡饼便是一阵风卷残云。两人吃相难看,大块的饼子塞进嘴里。
      静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唯恐这两个人死在自家饭桌上,给他们倒了满碗的水,劝道:“二位慢、慢些吃,这饼干巴,可别噎着了。”

      “咚、咚!”
      院门被短促地敲了两响,还没等连心去应,门扉便被一股暗劲从外头猛地一推。“哐当”一声脆响,木制的门闩竟落了地。
      子澜出现在门口:“祖宗还没醒吧?”

      连心摇了摇头,“还没呢。”

      子澜眼睛又在常九和那生面孔身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张云尘身上。他隔着老远递过去一个密封的卷轴,神色凝重了几分:“要不,劳烦你替我去报一声?顺带着,把这个也先给她瞧瞧。”

      张云尘伸手接过了卷轴,转身进屋,却觉身后凉飕飕的,一回头,只见子澜跟在他后面,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

      张云尘步子一顿:“你这是做什么?”

      子澜扯了扯嘴角,催促着:“张郎君,你帮我将玉霜叫起来吧。”
      张云尘心底轻叹:至于吗!她又不是那山里吞人的罗刹。

      其实张云尘并不知晓,在这繁杂沉闷的军府体系中,上报与流转皆有严苛的规矩。郑家立足多年,内部章程极深:郑家军的调度归长子郑玉珩;府内的家长里短则由老夫人与二老操持。各司其职。

      越级上报是大忌。而私自打听公子娘子的行踪,冒失地闯到府外的私宅去惊扰,更是逾矩。
      既然不在府里待着,偏生躲进这小院,摆明了就是想图个清静,不想被外头的污糟事惊扰。

      所以,郑玉霜被吵醒固然是没有好脸色的。

      她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坐在屏风后,像是一尊隐于暗处的石像,压得空气几乎凝固。
      她指尖拨动着子澜递上的卷轴,视线缓缓扫过。

      那生面孔的人,是邑州边军都尉府的录事高磊。
      “郑将军。”高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从褶皱的袖口中又颤巍巍地掏出一卷泛黄的账册,双手捧过头顶。

      随着高磊嘶哑干涩的述说,一段边关腌臜事在静谧的屋中缓缓铺开。
      那是他从邑州一路拼死带出来的账册。邑州的边军贪腐成风,克扣军饷,虚报损耗,高磊身为录事,深陷其中却良知未泯,索性偷了这账册,打算进京御状。
      刚到京郊,便撞上了郑玉山的巡防兵。
      郑玉霜听他说完,心中大概有了决断。

      这事,说大不大,却是个扎手的山芋。

      郑玉山深知此事烫手,但人到了京中,无异于自投罗网。于是,他想到了自家那个最有办法的七妹,这才让常九把人悄悄塞了过来。
      舒王才刚办结了军费案,余波尚未平息,京城上下还盯着。更要命的是,邑州是东宫的管辖之地。此时将这账册递上去,便又是冲着太子而去。

      郑玉山想着,郑玉霜与舒王私交甚笃,且她行事素来剑走偏锋,由她出面转圜,高磊尚能寻得一线生机。

      子澜递过来的卷轴上写得清楚,此人是七年前朔州残存的守城卒之一,家中亲眷早已凋零殆尽,只余他自己,和一个远在南边的弟弟。

      郑玉霜指尖掠过那微凉的纸面,心底冷哼。这高磊倒是个孤勇之辈,孤身入京揭露邑州烂账,确有几分孤勇的烈性。
      可惜,他实在不太聪明。他以为到京城是伸冤,却不知在这京城的风暴眼里,清白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东西。

      郑玉霜侧过头,指尖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常九,既然你们认得,就先去京郊,安置下来。”

      高磊原本撑着的那口气猛地一提,眼中满是不解与焦灼:“郑将军!此事关乎边军数万将士的性命,是烧着眉毛的急事,万不可拖延!理应立刻进宫,尽快禀明陛下。”

      郑玉霜没有接他的话,只微微抬眸,她问了一句:“你在邑州军中效力十年,这公务差事,可当真做到了一丝不苟?”
      高磊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玉霜:“这十年间,你就没出过一丝一毫的纰漏?没受过一丁点的恩惠?”
      高磊的脸色由青转白,脊背渗出一层薄汗:“将军,将军这话是何意?”

      子澜幽幽地开了口,语调轻飘飘的:“高录事,你以为你进了京,手里攥着这份账册就是英雄了?你这十年经手的每一份文书、每一笔账目都会被翻烂了查。查你的错,若查不出错,他们也有法子在那陈年旧纸上给你添点错。”

      子澜微微倾身,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到时候,你不仅是诬告,你还是这贪墨案里的同谋、替死鬼。这黑锅,照样会稳稳当当地扣在你头上。”

      高磊失声道:“怎会如此卑劣?”
      子澜:“你这不正是在舍命揭发一群卑劣无耻的小人吗?难道你指望那些人,会跟你讲什么君子之道?”

      地方有地方的规矩,京城有京城的情弊。郑玉霜将卷轴递给子澜:“你那我的帖去见舒王吧,让他定夺,人就说,丢了。”
      交代完,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揉了揉额头,“连心,我饿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饿,她只是觉得伤神。她真不想卷进任何与太子相关的事。

      张云尘俯下身将她抱起来,去了里屋:“凤仙居方才已经送了食盒过来。”

      等连心端着漱口的温水再次进屋时,屋里的肃杀之气已然消散得干净。

      桌案上罗列着冒热气的肉菜和糕点,还有药气的残余。郑玉霜已没了方才审问高磊时那副模样,此刻正懒洋洋地歪在张云尘怀里。

      她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制鲁班锁,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些隼卯结构。

      张云尘在一旁陪着她吃,看她玩得认真,稳稳地端着粥碗,先是贴着唇试了温,才一勺接一勺递到她嘴边。

      郑玉霜便顺着他,眼皮也不抬地抿下一口。
      今天她拆解那鲁班锁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许。

      这人的身体影响情绪和心情,人一旦身体健康,更容易有积极向上的心态。身体不适,更易颓废。

      “明天我要去上值。”张云尘见她放下鲁班锁,显见是没了兴致,“你明天出门吗?”

      郑玉霜原本正盯着那鲁班锁出神,闻言眉心微蹙,语气里平添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娇纵与不悦:“我想你陪我。”

      话一出,郑玉霜心头懊恼如潮水般涌上来,对他说出这种黏糊的话,落在他眼里,怕是要被嫌弃成缠人。
      她垂下眼帘,生怕从他眼中捕捉到为难。

      张云尘正侧身去够水壶,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只当她是病中贪安:“我下值便立刻赶回来。你不舒服就多休息,莫要出去吹了风,好不好?”

      “嗯。”郑玉霜闷声应了。
      她心头那股没来由的委屈缠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名火,将那鲁班锁“啪”地一声放在案头,负气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这人的脾气,当真如夏日阵雨一般,说来就来。
      张云尘拈了块桂花糕,硬塞到她嘴里,“无趣了?刚才子澜还问你要不要听曲。明日我陪你听曲,如何?”

      郑玉霜唇齿间满是桂花的甜腻,却半点没能化开眉心的郁色。她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说话。

      张云尘忙又抬手去探她的额头,仍有些发热:“是今日那人来了,将你吵醒了,害你没睡踏实,是不是?”

      郑玉霜没应声,只像个受了委屈、寻不到出口的幼兽,一头扎进他怀里,依旧一言不发。

      张云尘只觉得怀里的人此刻像极了那炸毛却又缩回爪子的小兽,透着说不出的可怜与可爱,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连心在给你备水,沐浴后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你不准走。”她声音闷闷的。
      “我不走。”张云尘应得极快,察觉到她额上的热度仍在幽幽地烧着,知道她乏力,“我在这里守着你,你不舒服就叫我,好不好?”

      窗外的水声隔着屏风细细碎碎,郑玉霜的沐浴向来是个磨人的繁琐过程。张云尘已沐浴更衣完毕,那一身清爽的香气在屋内淡淡弥散开来。他见她迟迟未出,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被随手摊开的卷轴上。

      他俯身将其拾起,随着军报内容的铺开,他的眉头越锁越深。目光落在了末尾的日期上,那是前日。

      张云尘心头微微一震,原来,邑州高磊的这桩变故,根本不是什么撞了大运的偶遇,郑玉山所谓巡防,怕是早就张好了网,只等高磊这只惊弓之鸟撞进来。或者说,郑家兄妹之间根本不需要言语,那份默契,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就达成了共识:拦截高磊,藏匿证人,夺取证据。

      他继续往下看,军报里密密麻麻地列着数个牵涉其中的人名。这些名字在张云尘眼中,只是陌生的笔画,他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一个也没印象。

      可他太了解郑玉霜了。

      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牵扯着哪方势力,落在谁的羽翼之下,她定然清清楚楚。

      这滩浑水,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张云尘将卷轴放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不关心这些人和事,这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他眼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云。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郑玉霜,只要她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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