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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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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算是认命了,不敢再言语刺激她了。
郑玉霜这人,大抵就是他此生合该有的一劫。
张云尘俯下身,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触到那指尖的冰凉,那寒意直透心底,与她凝霜结雪的眼神如出一辙。
“莫要再动内息,半点也不成。”张云尘近乎哄劝,“好好躺着,等我片刻。”
安置好她,他立即去看灶上的药汤,却见连心已执扇守在药炉前:“张郎君,我家娘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那脾气上来时,晴空万里瞬息间就电闪雷鸣,尤其是病中,更是阴晴难测。您别在意。”
张云尘轻叹一声,取过青瓷碗仔细滤净药渣。
当他端着药碗回到榻前,将汤匙轻轻递到她唇边时,她却侧过脸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是我错了。”张云尘带着恳求道,“我不该躲着你。就当是让我心安,尝一口可好?”
“太苦了,我不喝。”她语气决绝。
“对不起。”张云尘垂下眼眸,此刻竟显得有些颓然。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若我早知你不舒服,若我早知你在家中等我,便是万水千山,我也定会日夜兼程赶回。这世间万千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你半分。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要紧的。”
这句话让她有些意外。
郑玉霜终于转过头。将这话回味了回。
片刻后,她自我宽慰道,或许,他的意思顶多说的是朋友之间的深厚情感。或许,他只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惜好感。又或许,他只是被她这副咳血的模样吓到了,一时兴起,才说了这些不过脑子的胡话。
郑玉霜心里将那些刚冒头的异样心思,严严实实地掩了下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这话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这类似的话,她听过的还少吗?萧则龄从前也常说,会陪她去江南游湖,去塞北赏雪,还说会陪她一直在幽州,甚至承诺回洛州向她家里提亲。
结果呢?结果,转瞬便像是失忆了一般。
她又不是那些养在深闺、见个俊俏后生便要死要活的十几岁小姑娘,怎会信这些随口许下的、虚无缥缈的蠢话。
郑玉霜脸上又续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我是要死了吗?竟能让你在我临终前,着急说这些话给我听。”
张云尘心头积压已久的焦灼,被这句漫不经心的调笑彻底点燃。他语气蓦地加重:“不许!不许再提及生死!”
郑玉霜看他似乎很认真,手里攥着物件,不说话了。
张云尘,他做人做事从来都是板板正正。更何况,郑玉霜心念微转,理智迅速回笼。此刻她才稍微好转,若是当真由着性子把他惹恼了对自己没半点好处,毕竟,药罐子还捏在他的手里。
在这节骨眼上跟他对着干,实属下策。
没必要,着实没必要。
而且……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里隐约还残留着昨日被他紧扼的钝痛。
他那副冷面的模样,那般生硬塞了一颗药给她,动作利落得近乎狠戾。
他也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张云尘继续道:“你吓唬静为,又来吓唬我,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往后你想来便来,我定会好好守着你。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再躲着你。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好了,我先不死就是了。”望着他凝重的神色,郑玉霜忽然轻笑出声。
张云尘:“不要再提那个字。”
“好好好。我喝药便是。”郑玉霜连声应着,终于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那苦涩从舌根炸开。
她强忍着翻涌的难受,心底宽慰自己:罢了,这人狠起来难缠,此时惹他,当真没半点好处!
果然,见那药碗见了底,张云尘周身的冷气消散了大半,将那个在心头盘桓许久的疑问说出口,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凝重,“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是吗?”
“是。”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遮掩。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远超乎寻常诊脉,指尖精准地压在她的脉门之上。
灵力如丝如缕地探入,脉象虚浮紊乱,气若游丝。
果然。他猜得没错。
这一切异常的根源,正是极重的内伤所致。
郑玉霜:“你本来就猜到了,是不是?经常装作不经意地搭我的脉,生怕我察觉。心里明明怀疑得很,面上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遮遮掩掩的。”
原来他自认为隐秘的探查,所有的小心翼翼早已被她看在眼里。
见他沉默,她反而轻轻笑了:“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很多人都会嘛。你别把我当傻子。而且,你给我的那些药,本就是让我吃的,对吧?否则,你何必下药那般猛烈。那,你既然给了我,我自然就吃了,这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玉霜抬起眼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轻飘飘语气: “人嘛,总是会死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分别。”
张云尘只觉得一股寒意窜起,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她话语里那份对生命的轻忽,比任何凶煞邪祟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张云尘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深知再纠结于先前那种药已是死路。他必须将她从那条危险的路上拉回来,哪怕要用些强硬的手段。
“我给你换一种药。”张云尘终于开口:“药效温和,更适合你现下的状况,慢慢调理,好不好?”
郑玉霜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之前那种真的没有了吗?我还是更想要之前那种。”
张云尘:“我给你换一种。”
眼看他眼中那股坚决不似作伪,知道是真的讨不来了。郑玉霜也不纠结了,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随便你吧。”
静默了片刻,就在他以为她终于接受时,她低低地补上了一句:“那我想点别的法子。”
张云尘:“你不能再用别的药了。”
“你怎么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她就后悔,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张云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仍停留在她的腕间,那触感清晰得如同在阅读一卷摊开的竹简。
张云尘目光锐利:“你的脉象,有药石强行催鼓的痕迹。你的身体,你的脉息,一点都藏不住。”
“行行行,你厉害,”郑玉霜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那你最好是给我些更猛一点的药,效果要快。”
张云尘:“你动用的法阵之术,本质亦是强催之术,你底子已虚,绝不可再动分毫。”
郑玉霜方才还冷如冰霜的脸,此刻眼波一转,竟又生出一丝狡黠的软气。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这可不行。再说了,那些我也不会,你同我说了也没用。”
张云尘的声音里凝着化不开的忧虑:“正因你不会,却强借此法,比你直接对敌更凶险。”
“可若没有法阵相助,”郑玉霜眼底掠过凌厉,“万一我打不赢怎么办?那是要送命的。”
“就那么重要吗?”张云尘的声音里带着不解,“这里不是北境,没有敌军非要取你性命。即便偶尔不敌也无妨。”
“什么叫,偶尔不敌!”郑玉霜猛地挣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刺骨,“绝对不可以输!一次都不行。你既要断我的药,又要禁我的阵,不如干脆一刀劈死我算了,倒来得痛快!”
张云尘的掌心倏地收紧,他在这一场争执中败下阵来,语气里带了妥协:“阵可用,但需减五分力。”
郑玉霜却在此刻突然抬眸。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锋芒,毫无遮掩地撞进了张云尘的视线里。那目光冷冽孤傲,无声而绝决地宣告着。
哪怕是半分力,她也绝不会撤。
可下一瞬,郑玉霜却像失去了兴致,收回了视线。她低头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竹盒。
那是张云尘此前送她的面塑木瓜。刚才等他的时候,她百无聊赖,翻出来排遣,可打开一看,原本栩栩如生的木瓜,早已干裂,表皮上爬满了裂痕。
在那一瞬间,她的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
她故意当着他的面,将带着裂纹的面塑摊在掌心,冷着脸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看清。
随即,她负气一般,指尖对准那道裂痕狠狠一捏。面塑就在她指间崩碎,化作死寂的干粉。
张云尘自然看出她生气了,却也只能无奈,心道,这本就是面粉捏的,放不了多久,此时这般撒气又是何苦!
张云尘:“下次,我再给你买一个。”
“不要了。”郑玉霜说着,带着看透世俗的荒凉,“这种东西,几天就坏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见过。”
张云尘看出她就是故意发脾气,转身从木柜的里取出一个物件,递到她面前。
“是我思虑不周,送你市井凡物。这个你收着,不会裂,也不会坏。”
郑玉霜入手只觉一阵沉甸甸的微凉,这是一个罗盘,盘面上精细地刻着坎、坤、震、巽等八门,透着股肃穆气。
“这是什么?”郑玉霜问,“司南?可这针怎么尽是乱转?”
只见那罗盘中心的针如喝醉了酒般,一会儿指着前方,一会儿又晃到右侧,不停地摇摆。
“这是灵盘。指的不是南北,而是这天地间的清正方向。”张云尘解释道:“此时指针摇摆不定,是因为这屋里干净,周遭无邪祟,便没定见。那日你见过的花精,本质上也是夺天地造化而生。若以后再遇上它们,这指针绝不会指向它们,它避邪、厌祟、斥阴灵,只为你指引这世上最朗朗清明的去路。”
郑玉霜觉得这物件有意思,有瞧见稀罕货的兴致:“你还有吗?”
张云尘僵了一瞬:“……。”
他又是沿街叫卖的小贩,且不说这灵盘是他求来的孤品,单是道门就严禁法物流于市井。
张云尘在心里苦笑:你当我是开铁铺的,还是你在我这里搞批量收购来了。
若是旁人他早就冷脸挥袖,偏生此时是那双满是算计,却又晶亮的眸子,生生将话堵在了嗓子眼。
“你只有这一个吗?”郑玉霜带着几分不知足的娇蛮,“浑天监,封邪堂里堆着不少吧?”
有是有,但都很大。至于封邪堂堂前的那一座,足有用膳的圆桌那般大。
见她只顾着翻看,没有收下的意思。张云尘心里虚了几分:“你若是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郑玉霜生怕他反悔似的,指尖猛地收拢,将那罗盘死死捏在手里,“我就是因为喜欢,才问你有多少的。”
张云尘:“只有这一个。”
郑玉霜只顾着低头仔细端详那罗盘,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喃喃道:“真的能用吗?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又骗我。”
张云尘:“……。”
他知道,她不是不信这罗盘,她只是在怕,怕他送的东西,也像那面塑一样,经不起半点风霜。
直到见郑玉霜似乎很欢喜地笑了,他心里才算有了着落,趁着她眉眼舒展的当口,他才试探着问:“你的内伤是怎么回事?”
“你猜!”
张云尘:“……。”
他心下叫苦:这伤势关乎性命,岂是能拿来戏谑的?她这人,还有没有半分正经!
“我没与你玩笑。”张云尘语调重了几分,掩不住那股焦灼,“我是在想,这伤势起因为何,日后还会不会更重?若是因功法逆行或是外力催折,调理之法便大相径庭。”
郑玉霜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静得近乎凉薄:“不会。那桩事已经了结了,往后,也不会再发生了。”
张云尘:“那就不是被打伤的?”
“不是。” 郑玉霜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外力重创,那便只能是她自己的原因。
郑玉霜既无道根又无内丹,她用的妖息,继续下去,便只有走那条最险恶、最偏激的邪路:剥皮拆骨,以血养邪,凝结内丹,踏入修行。
若非凝丹所需,她要那么妖丹做什么。
那么,若真有那么一天,道门正统,必将与她站在势不两立的生死两端。
张云尘思量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疑问:
“你是,是想凝丹习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