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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故意 ...


  •   张云尘的心似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往昔听师兄谈及情劫,总觉得言过其实。

      “与她惊鸿一瞥,便如一点红尘坠入紫府丹田,搅得龙虎翻腾。往日静守的元精元气,竟化作无名业火,灼遍五脏六腑。明知此是情劫,当持戒定慧,斩断妄念,可那心猿早已脱缰,意马更难收束,只得受这彻骨相思之苦。一念起,则百骸酥软,如饮琼浆。一念灭,又五内俱焚,若堕业火。千载修行,竟在这一情一劫间摇摇欲坠。”

      从前不解其中意,而今已是词中人。

      如今方知,师兄所言不过皮相。这道心本是朗朗晴空,此刻却阴霾四合,心雷滚滚。往日澄澈的识海,骤然掀起万丈波澜。每一个与她相关的念头,都似一道劫雷当空劈下,震得心绪阵阵浮动。

      幸得一日休沐。

      张云尘醒来时,晨光已漫过窗棂。才踏出门,便见静为与连心正坐在桌前,享用着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厨房那头显然早已有人打理过,灶台上整齐摆着新制的糕点酥饼,壶里温着的牛乳正飘出香味。

      静为吃得一脸满足,咽下口中羊肉,兴致勃勃地说:“公子快尝尝这酥饼,连心说郑娘子最爱配着茶用。”
      连心见他出来,忙将一碟雕花酥饼并茶盏端到他面前。

      张云尘望着这井然有序的院落,揉了揉额角:“凤仙居的人是不是常来?”

      静为捧着碗连连点头,嘴角还沾着些饼屑。
      张云尘:“静为,郑娘子在时,你倒是清闲不少。”

      静为眨眨眼,咽下口中的羊肉:“端茶递水,站着挡风,这些算是做事吧。”

      连心轻声问道:“张郎君,我们娘子这病,究竟是何缘故?”

      张云尘答道:“并无大碍,不过是连日操劳过度,以致心神耗损。好生将养几日,莫要动武运功,自会痊愈。”

      连心执壶为他续水,果然如娘子所言,这位张云尘每逢问及病症,说辞总是这般推脱,没有一句实话,她不由暗叹郑玉霜真是料事如神。
      子澜为郑玉霜早已寻遍名医。从北境到京城,明访暗求的大夫不知多少,精通药理的都束手无策。若当真只是操劳之症,又怎会显出这般病象。

      叫人忧心的是昨夜,子澜指腹才搭上腕脉,不过片刻便敛手退开。这般的避忌,分明是诊出了极凶险的症候,连他都觉棘手。反倒是张云尘手段非常,竟能令娘子转瞬苏醒。

      想起郑玉霜斜倚锦衾时说得,“张云尘既不愿明说,自有他的道理。只要他肯拿出那些良药,言语上的周旋与隐瞒,倒也不必深究。”
      连心明了:“郎君说得是,我家娘子确实该好生将养了。”

      院中萦绕着水盆羊肉的香味,三人围坐在青石桌旁用着。静为咽下口中的胡麻饼,忍不住好奇:“连心姐姐,郑府到底有多少仆从?怎么每次来院里的面孔都不重样?”

      连心:“府上有老夫人在,三房虽分院而居,实则同宅。主家不过十余人,但内外仆役少说也有百余。七娘子公务繁忙,平日多宿在别院,起居皆由子澜公子打点。夜里归来,正好歇脚。若城中突发要事,处置起来也便宜。京郊田庄里住着的多是军中眷属,至于北境将军府,光是参赞军务的幕僚便有几十,更不必说郑家军了。”

      静为听得忘了咀嚼,半晌才道:“这般气象,当真是人多。”

      “是呀。”连心轻抚茶盏沿口,“所以我们娘子平日要料理的事务实在繁多。如今回了京城,还要时常入宫,晨昏颠倒也是常有的。”

      静为睁大眼睛,声音里满是好奇:“那连心姐姐也跟着见过陛下?”

      张云尘低声制止:“静为,太没规矩。”

      连心却不在意,点点头:“是的,以前随娘子入宫觐见。只是如今天威愈重,娘子都是独自面圣了。娘子每次入宫前,连一枚珠钗都要反复拣选。待到御前奏对时,更是字字斟酌。”

      面见天颜虽是世人渴求的荣宠,实则如伴猛虎,那份沉甸甸的惶恐,寻常人哪里承受得住。
      殿前但凡有一言半语失了分寸,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连心眼中漾开真挚的钦慕:“我是打心底敬佩娘子。多少人面圣时连呼吸都要再三斟酌,娘子总能从容应对,在御前据理力争。但凡在陛下面前许下的承诺,纵是刀山火海也定要达成。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娘子的恩宠,可谁又晓得这风光背后,娘子付出的是何等心血?”

      连心抬眸望向张云尘:“所以张郎君说娘子是操劳过度,需好生将养,再对不过。老将军在世时便时常这般嘱咐,可娘子何曾听过?我自幼随侍娘子左右,见她校场习武摔打,私塾念书至深夜,三伏天里挥汗如雨,数九寒冬仍坚持晨练。寻常闺阁女儿家的清福,半分也未享过。有时连我们都觉得,娘子实在太过苛待自己。”

      静为睁大了眼睛:“竟这般辛苦?我还以为世家大族的千金都是养尊处优的。”

      连心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别家府上如何,我不敢妄言。但郑家,儿女教养,不曾懈怠。家教之严,也是出了名的。吃穿用度自然不缺,可肩上的担子也比别家重得多。”

      ---

      待到日上三竿,郑玉霜方醒。沐浴更衣后,来到院中,正见张云尘在药炉前忙碌。药汤咕嘟作响,他正执勺仔细撇去浮沫,又将煎好的药汁滤入白瓷碗中,药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光中弥漫。

      她端着牛乳粥走近,自然地抽出绢帕,轻轻按上他的额间的细汗。

      张云尘顺势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停留片刻:“脉象较昨夜平稳了些。院中风大,回屋里歇着。”

      郑玉霜舀了一勺牛乳粥吃着:“不去,我偏要在这儿看着你捣鼓这些。”

      张云尘取过外袍为郑玉霜披上,她脸上虽恢复了些许血色,眉宇间仍带着倦意。他知道她妖息已无,全身乏力,待用完这碗粥,又要变着法子闹他。

      果不其然,待她慢悠悠用完,便踱到药炉前,故意挡在张云尘与药罐之间,指尖轻点滚烫的罐壁:“你当真信这药有效?”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环住他,嗓音又软又糯:“若是无效,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如何是好?”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张云尘避无可避,只得伸手扶住她的肩。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景象落在静为眼里,惊得少年呆立原地。

      张云尘无奈地轻叹:“静为还在看着,你好好站着。”

      她却故意往他怀里又贴紧几分,挑衅地勾起唇角,阴恻恻地一笑:“他再杵在这儿,我便打断他的腿,再剜了他的眼。”

      静为闻言脸色煞白,转身便消失。

      “扮得这般顽劣狠毒,是因为身上还不舒坦,存心撒气。”张云尘一语点破,“不要总这般吓唬人。”

      “你不信?”

      “信。”张云尘深知这人手段从未有过虚言,余光里静为与连心的影子都已撤得干净,四下没见到人,这才似是妥协一般,将怀里的人又揽紧了几分,“外面风大,回屋去。好不好?”

      郑玉霜不理他,故意凑近药罐轻嗅,蹙起眉头:“这药闻着便知无效,喝了也是白费。我不喝,我要用先前那种药丸。”

      张云尘稳住药罐,温声解释:“药丸已用尽了。若要早日痊愈,只能暂服用汤剂。”

      “不喝。”郑玉霜的声音立刻染上哽咽,硬气在病痛和苦药面前化了委屈,“这汤光是闻着就泛苦,喝了怕是要了命去。”

      张云尘心头一软,想起她平日里将药丸如宝贝般贴身收着,问道:“你执意要用丸剂,是因为这汤药苦?”

      郑玉霜顺势依偎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的颈侧,轻轻点了下头。那副示弱的模样,让张云尘那因她任性而生的微词瞬间烟消云散。
      “那为你备些糖水,可好?”

      “药效不佳,喝了也无用,我只要药丸!”郑玉霜愈发缠闹起来。

      “真的没有了。”张云尘答得果断。
      他太了解她了,此刻他若是露出一丝犹豫缝隙,她是真能翻箱倒柜,非把这院子拆了寻不可。

      郑玉霜见纠缠无果,眼底的泪意说来就来,语带绝望:“我这般难受,你却只逼我喝这苦药。倒不如、倒不如我死了罢了。”

      张云尘:“先前那种药丸确实是用尽了。现在再说这些自弃的话也无济于事。”

      郑玉霜眼眶立刻泛红,泪珠在长睫间盈盈欲坠:“我明白了,你便是盼着我死了算了。”

      话未说完,泪珠已断了线般滚落。

      张云尘明知这又是她惯用的伎俩,用这种姿态来换取他原则的崩塌。可念及刚施术敛去她周身妖息,此刻她虚弱不堪,终是心软地将她揽近几分,掌心轻柔地慰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不哭了,服了药好好歇息,明日便会舒坦些。”

      张云尘想起昨日,正是因她体内妖息与本源真气冲撞,导致经脉滞涩,加之近来频繁强行催鼓,才引发这般症状。这些道理与她说了也是徒劳,唯有暂时封住妖息,令她静养数日,待经脉自行调顺。

      可郑玉霜并不安分。她缩在他怀里,呜咽声断断续续,细细碎碎地搅乱了这一室的清静,若在往日,张云尘早将那些她想要的尽数捧到她面前,只要她展颜一笑。但如今她连性命都不顾惜,他知道不能继续纵容。

      趁郑玉霜熟睡时,张云尘又悄然在她后背加固了一道敛妖符。此后两日,她再难动用半分妖息。若真能遂了他的心意,恨不能日日为她施下此术。

      可这效力太过霸道,连她本身的气力都会被敛去五分。若长久施为,只怕她日后连刀都握不稳。万一再遇上险境,她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张云尘终是一声轻叹。

      突然,郑玉霜将他推开,眸中泪痕未干,“算了,我回去了。”

      “不行。”张云尘手臂稳,未让她挣脱分毫。
      此刻若放她离去,以她如今妖息被封的情形,难保不会遇上什么意外。

      “你不愿相助,自然有人愿意。”郑玉霜抬手拭去颊边残泪,动作利落得似要将方才的脆弱一并抹去。

      当她再度抬眼看向张云尘时,方才眼底那些盈盈的波光已悉数冻结,化作了两潭深秋的寒水,幽深清冷,不见半分涟漪。

      这才是真实的郑玉霜。
      若不能顺遂心意,便连半分温情都不愿伪装。

      张云尘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脸,心中漫过一阵细密的钝痛。
      果然,方才的缠闹与哭泣,不过是她在这场博弈中最软的筹码,一旦发觉失效,她便连半分虚伪的温情都不屑再给。

      张云尘:“纵使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独行。”

      郑玉霜的神色在这一瞬冷了下去,眸中的寒霜寸寸凝结成冰。

      张云尘在那双冷寂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明码标价,她的软语温言只是诱饵,诱他交出那些能续命、也能夺命的药。

      此刻她站得笔直,连衣角都不愿再触碰到他分毫。
      方才的温顺与依赖,转眼化作了拒人千里的厌烦,那种收放自如的冷漠,比她的妖息更让张云尘感到心惊肉跳。

      郑玉霜声音很轻:“放开我。”

      张云尘心口猛地攥紧,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暖意,可眼前人已瞬息间成了冰霜。

      张云尘:“你昨夜气息何等凶险,此刻万万不可强提内息!”
      他话音未落便已后悔。

      她的脾气,从来是遇强则强,宁折不弯。
      越是劝阻,她偏要逆行。

      “唔。”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血色在她苍白的唇边蔓延。随即,她抬手抹去血渍,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郑玉霜负气:“又不是头一回。”

      张云尘:“从、从何时开始的?”

      郑玉霜:“从你刻意躲着我时,便是这般了。”

      “我既已回来,你为何只字不提?”
      张云尘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她本就没有内丹,全凭妖息撑着,如今气息逆行,她却还要强行运功,那受损的经脉哪里承载得住?血管和脏器表面细密的渗血,正如那决堤前的裂缝,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根本。那些堵在肺腑里的浊气化血而出,每一滴,都在耗损她的寿数。

      “说了又如何?”郑玉霜此时像彻底换了一个人,方才那点软糯娇嗔悉数剥落,眸光寂寂如枯井,“你终究舍不得那些药,既然没有药,说与不说,有何分别。”

      “伤势与药,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她眼中凝着寒冰,“若我死了,你也不必再费心躲我了。于你、于我、于这世间,都落得个干干净净。”

      张云尘:“胡闹!”
      他再也听不下去,也不再看她那双冷漠的眼,一把将她抱起往。

      张云尘甚至不敢再去分辨几分是真,几分是戏。
      他知道,这是她故意给他看的。
      但是,她真敢拿命当筹码,只要能让他张云尘低头,她连眼睛都不会眨。

      她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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