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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疾 ...


  •   大胤按照地域,承袭前朝遗制,在幽北、京畿、江南、剑南与岭南各设一帅府,各帅府下有军府,军府互相监督,不纳入地方户籍管理,兵民分离。除了京畿,余下各府的粮秣、兵马与辎重,皆需自筹自给。

      当年献德帝在京城,各军府也没有越矩,依照遵从规制,无朝廷令,不得入京城。

      这份令行禁止的威慑,理由再简单不过,他有四个好儿子。
      又以第三子李元卫最为耀眼。在前朝末年那个起义四起、群雄纷争的动荡年,李元卫便是最锋利的一柄横刀。他战无不胜,勇猛难当。

      虽然如今李元卫因患腿疾无法站立,只能困于轮车之上,被献德帝册封为舒王,但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部将,仍是他的拥趸。

      军费一事,拖了许久未有定夺,官场上的博弈与私底下的交易尽数收束,这事由舒王李元卫拍板,免了兵部下设库部司、驾部司、武选司的三名郎中,连带着抹了一串官阶高低不一的官吏。

      随着这些人的罢黜下狱,亏空也跟着在那纸轻飘飘的结案文书里,被强行抹平了。

      郑玉霜听到这消息时,正送父母回洛州,她知道李元卫不过是剪了烂掉的枝叶,至于那树根底下的污泥,没打算去深挖。
      与此同时,郑玉珩也没闲着。他借着这股风,顺势在郑家军中降了一批尸位素餐,剔了一批心怀鬼胎,又亲手扶了一批新锐上位。

      ---

      郑家军中,又有一批解甲归田。依照不成文的旧规矩,这慰问的场面戏是断不能省的。

      这种安抚军心、收买忠诚的活计,非得家里的老人家出面不可,唯有父母那种德高望重的温厚长者,说几句家常,敬几盏薄酒,才能真正让那些汉子觉得这命卖得值当。

      郑玉霜对此心如明镜,郑玉珩在信中也是这个意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这人情账算尽的周全。

      于是,在洛州城郊,郑玉霜甚至没来得及入城喝上一盏热茶,便转了马头。她遥遥望着父母被簇拥的背影,心中大石落地,随即便冷声吩咐随行亲兵,即刻返程。

      马蹄声碎,惊起林间寒鸦。

      郑玉霜坐在摇晃的厢壁内,却不曾想,那在最不该出现的变故,就在这返程的节骨眼上,猝不及防地横在了路中央。

      就在这时,出了事。

      ---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张云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只见清冷月色下,子澜与连心立于门外,脸上皆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子澜怀中紧紧裹着一袭玄色披风,怀中人是昏迷不醒的郑玉霜。她面色苍白,往日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了无生气,仿佛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深夜来扰你。”子澜的声音低沉。

      “无妨。随时过来。”
      张云尘伸手将人接了过来。触手只觉她气息紊乱。他疾步将人安置在榻上,迅速搭上她的腕脉。

      连心语气焦急地解释:“娘子这两日胃口很差,没正经进过什么食。沐了浴便说身上不爽利。平日里一天总要沐浴四、五次才觉舒坦,今日才一回,就说不舒服,后来,便晕了过去。”

      “你们出去。”张云尘头也未抬,注意力都已凝在指尖触到的紊乱脉息上。

      房门合拢的轻响刚落,张云尘立刻将人揽入怀中,一手并指如风,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光,精准地按入郑玉霜的背心要穴。一道无形的符咒之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将她经脉中几近失控的妖息强行镇压下去。

      郑玉霜这才悠悠转醒。

      门外的子澜脚步尚未站稳,便清晰地听到了内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几乎就在她转醒的同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子澜如一阵风般卷入,已一个箭步扑到床边:“可算醒了!方才真是险极了!”

      张云尘只觉得背后,门扉开合带起一阵凉风,他默默注视着这个咋咋呼呼的身影,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亲手将子澜拎出屋外。

      郑玉霜微微蹙眉,苍白的面容更显脆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什么?”

      子澜正要开口,张云尘已接过话头:“无碍了,这些时日多歇息便好。”

      连心听见动静,也快步进来跪在床边,眼眶泛红:“娘子总算醒了,真是太好了。”

      张云尘看着屋内又多一人,只觉额角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对连心道:“劳烦你去备些清粥。”

      连心连忙拭泪应下,匆匆离去。
      支走一个,还剩一个。

      张云尘转向子澜,尽量维持温和语气:“子澜公子是否也可以出去。”

      “我不走。”子澜抱臂倚在床旁,“我就在这儿。”

      张云尘正要说话,却听郑玉霜轻声开口:“子澜,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与云尘说。”

      待房门轻轻掩上,郑玉霜冰凉的手轻轻攥住张云尘的手腕:“你看,你不给我药,我迟早没命。不是昨日,便是今日。”

      张云尘垂眸静望,将她那双明明藏着狡黠,却偏要装得凄楚可怜的眼眸尽收眼底。

      他心如明镜,这是她惯用且屡试不爽的伎俩。
      他早知道,她是懂得如何拿捏他的。

      张云尘打开药箱,取出一枚安神丹药,递到她唇边。她习惯性地张口,舌尖一尝便知并非往日那种药丸。

      她眉一蹙,当即就要吐出来。

      张云尘眼神一厉,狠地扣住她的下颌,微微一抬,迫使她将那枚丹药吞了下去。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惊住,下颌处传来清晰的痛。

      那双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恼意,随后化作委屈,眼圈瞬间红了,晶莹的泪水迅速蓄满眼眶。
      她一眨眼,泪珠便断了线般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湿痕。

      他心下蓦地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

      郑玉霜的声音细弱游丝:“你就这般不可怜可怜我?倒不如让我死了罢了。”

      张云尘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力。
      他并未接她那句,只是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严严实实地纳进自己的掌心,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觉得冷了?”

      方才强敛妖息已耗尽她的气力,此刻她疲惫地合上眼,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她微微侧过头去,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张云尘看着她,那些劝诫的话语在唇齿间辗转良久。

      郑玉霜见他不作回应,最后一点期许也渐渐冷却。她默然转过身去,将被褥拉过头顶。

      烛影在素壁上摇曳不定,将满室寂静衬得愈发沉重。他凝视着被下那道蜷缩的身影,终究将话尽数咽下,默然起身离去。

      院中,子澜正倚着墙边:“又把我们姑奶奶惹哭了?”

      见张云尘不答,子澜调侃道,“还是你狠。我不及你半分。当心她寒了心,往后不愿理你。”
      这句似淬毒的针,直直扎进他的心窍最柔软处。

      张云尘默然走进厨房,将风干的鹿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刀刃起落间,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仿佛要将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一斩断。看连心已经将灶上米粥煮沸,他将肉片细细撒入,又捻起早已磨好的药粉,洒进粥里。

      氤氲蒸汽模糊了视线,咕嘟冒泡的粥锅中,恍惚又映出她方才委委屈屈的模样。

      他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将满腹心事化作一声轻叹,待粥熬得香糯,他小心盛了半碗,轻轻端到榻前。

      郑玉霜当即别过脸去:“我不吃。”

      张云坐在榻边,将粥碗捧得稳当:“总要进些,待会儿才好安睡。就尝半勺,可好?”

      郑玉霜闻言止住了低泣,只是默默拭去泪痕,不说话,也不看他。

      她这般隐忍的模样,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令他难以招架。

      张云尘将粥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在她榻边坐下。
      他知道,此刻她周身妖息尽敛,才会这般虚弱无力,连闹脾气都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委屈,更想起刚才手下失了分寸。

      张云尘:“对不起,刚才是我手重了。”
      见她依旧毫无反应,他继续耐心哄着:“可你未曾好好进食,连固本的参丸都不愿服用,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他知道她在听,续道:“先用些清粥,好好睡一觉。待你醒来,我再为你调配一副温养的方子,让你尽快恢复气力,可好?”

      郑玉霜终于轻轻抬起头,睫毛颤了颤,眨眼之间,蓄满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串,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倔强地偏过头,用手背默默揩去脸上的湿痕,自始至终不愿看他一眼。

      这无声的控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他再清楚不过,她这人便是如此,若让她难受一分,她定会想方设法还十分。此刻的沉默与泪水,就是她最锋利的反击。他所有的原则与坚持,在她这般情状面前,终是土崩瓦解,只有积极认错。

      张云尘:“对不起,是我错了。”
      此刻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那般强硬。

      他太了解她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这刻意维持的疏离,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那个目的在做铺垫。
      果然,郑玉霜开口了:“我想要之前那种药丸。”

      张云尘端起一旁温着的粥碗,轻搅间升起袅袅白汽。“那也要先喝口粥。”
      他语气平和,实则已将另一味温补的药粉拌了进去,只望她能稍复些精神。

      “我不喝。我不要理你。”郑玉霜别过脸,一副无法轻易打发的样子。

      张云尘故意将粥碗又凑近几分,那肉粥的香气扑鼻:“这粥熬得香,我保证你用了会舒坦些。”
      见她仍无动静,他又放软了嗓音,带着诱哄:“不妨试试,就半勺,可好?”

      见她仍然不语,这次她又扯过被子,将自己埋了进去。

      “我知道,”张云尘的声音愈发轻柔,“你只是身子乏,提不起力气说话,并非存心不理我。是不是?”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是,我就是存心不理你。”

      听她终于开口,张云尘眼底掠过如释重负的柔光,顺着她的话温声应道:“好,是我不好,才惹得你不愿理我。”

      他舀了半勺粥轻轻吹凉,“这样吧,你先尝两口粥,养些力气,再继续不理我。”
      见她连坐直的力气都无,他便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当那双苍白的唇终于含住瓷勺时,他眉间凝着的忧色才稍稍化开。

      米粥熬得香糯适口,每一勺都融着药材的清芬与鹿肉的鲜香。这两日她身子不适,几乎没吃什么,此刻饿极了,只是强撑着性子与他闹。

      她连用了两小碗,身上缓了,闭眼沉沉睡了。
      张云尘一直守着,听到她呼吸渐匀,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收拾碗勺,推门而出。

      子澜仍坐在院中石凳上,他抬首望了望弦月:“丑时了,你早些歇息。小祖宗就暂且放在你这,连心在马车上睡得正沉。我明日再安排些人手过来。”

      张云尘望向屋内,“无妨,我能照顾她。”

      子澜像是听见什么趣事般轻笑出声:“你可知我们这位小祖宗平日是如何过活的?莫说外院,单是内院伺候的婢女、粗使、厨娘便有十余人。她在你这小院能勉强将就一夜,但要住得舒坦,就算把你、我、连心、静为全都算上,也支应不过来。”

      张云尘声音低沉却坚定:“她已经在这里,住过很多晚了。”

      “那只能说明,她已经凑合了太多晚了。”子澜唇边笑意敛去,转而是一种近乎告诫的认真,“我劝你,别去挑战她的耐心。”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张云尘静立原地,声音低沉:“你太纵容她了。”

      “纵容?”子澜像是被这个词轻轻刺了一下,“你手里攥着她想要的药,那是些个什么东西,你心知肚明,你纵容起来,手段远胜于我,下手更是没个轻重,一次给她那么多,那与催命何异?所以,不必说我,你我,不过是半斤八两。”

      “那药,已经没有了。”张云尘的语调依旧平稳。

      此言一出,院中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子澜唇边又有笑意,那笑比月色更凉薄几分:“既如此,眼下你对她也算失了用处。接下来如何应付,你自己斟酌。”

      张云尘:“……。”

      子澜不愿意离他太近,不自觉地往院门走去。见张云尘一直不语,似乎正在斟酌,就总结陈词般:“习惯便好。她就是这脾气。”

      “出了什么事?”张云尘沉声问道。

      “其实说来也是小事,不过是些不长眼的小妖,见我们人困马乏,跳出来寻些晦气。这种事,对我们来讲是家常便饭。”子澜负手立在暗处,话语间却又掩不住那一抹凝重,“她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动了手便不肯撤。回京的路上马不停蹄,又被夜风生生吹了,热寒交集。她近来一直服着你配的那些药。你那药理太深,我担心乱投医反而害了她,稳妥起见,连夜将这个烫手山芋给你送了回来。”

      子澜说完,轻轻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转身欲行。

      张云尘:“且慢。还有一事,你们万不可再纵着她服各种药了。这般饮鸩止渴,终会要了她的性命。”

      子澜:“与我说这些有何用?不如去同她分说。即便我不管,她也能寻到千百种法子达成所愿。你显然还未摸透她的脾气,她若执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而且,她不会与你争执吵闹。她只会将你当作北风,彻彻底底地,不再理会。”

      子澜的最后那句话融进夜色里,比腊月寒冬更刺骨:“毕竟这世上,愿意为她效劳的人,从来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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