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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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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在兵部衙署点过卯,这一趟差事办得还算周全,同僚们正因大理寺最近查得紧而个个屏息敛声,谁也没心思计较他这点早退的心思。
心虚与挂念纠缠成结,他脑子里全是郑玉霜那场碎在酒气里的呜咽,想着她若醒来看不到他,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未等午时,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回赶。
刚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便让他脚步一顿。
院中那棵老石榴树正开得热闹,如火如霞。
郑玉霜正趴在一根枝桠上,一身衣裙被枝叶勾得有些凌乱。
她俏脸含霜,抿着嘴,正泄愤呢。
一把一把地揪着那开得正艳的石榴花,揉碎了便朝着树下不知所措的静为扔去。
可怜的静为站在一旁,地上落满了残破的花瓣,哭丧着脸哀求:“郑七娘子,您快下来吧,这花、这花都快被您揪秃了。”
郑玉霜恍若未闻,又揪下花瓣,狠狠朝地上扔过去。
张云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步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郑玉霜眼角余光瞥见他,随即像是没看见一般,冷哼一声,更用力地揪下一把花,劈头盖脸地就朝着他站的方向扔了过来!
鲜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张云尘满头满脸,缀在他的衣襟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妖冶。
静为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捏着那把破扫把,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
张云尘看着她赌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再看看一地的狼藉和快被薅秃的树枝,心中的郁闷,终究化成了纵容。
他终是仰起头,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意味:“玉霜,下来吧。当心摔着。”
树上的人动作停住了,却没回头,也没应声,又朝他身前扔了一把揉碎的花。
张云尘立在树下,看着她:“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树上的人却故意别开脸,哼了一声:“我不下来。”
静为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
短暂的沉默在院子里弥漫开,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下来。”张云尘又叹了一口气。
“你人去哪里了?”郑玉霜终于转过头,“又骗我?”
“我去衙署了。”
“兵部哪里有人?大理寺一查,个个都躲在家中装死。”郑玉霜猛地直起身子,“你去哪门子的衙?分明是想躲着我,又编些由头来骗我!”
“我真的去衙署了,没有骗你。”张云尘忍不住笑,她要查他太容易了。“下来吧。”
郑玉霜转过头来,脸颊还气鼓鼓的,眼底却闪过明目张胆的刁难,她晃了晃悬在半空的腿,拖着长音,耍无赖道:
“你,求,我,呀。”
张云尘仰头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此时闪烁的不再是单纯委屈,而是近乎顽劣的刁难。
他声音压得极低:“求你。”
“跪下!叫姐姐。”
郑玉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云尘,眼底那份刁难不仅是娇嗔,更是带着一种掠夺感的明目张胆。
张云尘心底在对上她那副的无赖相时,终于寸寸裂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这世上,怎会有人的淘气,生得如此招人,又如此要命!
这人,分明是老天爷派来专程毁他道心的劫数。
他非但没恼,反而觉得心头,被生生砸出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甜意。
还没等郑玉霜反应过来, 张云尘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猝然伸出,握住她的脚踝,微微用力一拽。
失去平衡的郑玉霜整个人从树梢跌落。她本能地惊叫,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郑玉霜紧紧环着张云尘的脖子:“你欺负人!说好的求我呢?”
张云尘微微低头,他微微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他目光灼灼,眼里没有半分清净,锁着她的视线,定下了规矩:“不准爬树,小心摔。”
此时,院门外猝然响起了两声叩击。
郑玉霜的女使冬九领着两名提着食盒的侍从走了进来,原本僵持着的被生生劈开。
一旁缩在角落里的静为,此刻如同见到了救星,迎了上去:“哎哟,你们可算来了!阿郎今日回来得早,刚好,刚好更衣用膳!”
郑玉霜没急着从他怀里跳下去,反而微微凑近了些。然后她一脸嫌弃地别过头去,伸手用力推了推他,“一身的味,熏死了。还不快去更衣。”
张云尘:“这还不是拜某位在树上的娘子所赐!”
郑玉霜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了,环着他的手没松,“谁叫你骗我的。今早一睁眼,你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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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又被各色吃食占得满满当当。
豆腐鱼羹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樱桃煎透着红亮,碧绿的芹菜,还有盘焦香扑鼻的古楼子。
张云尘看了一眼便心中了然,只要郑玉霜在这院子里待着,静为便连进厨的机会都没有。
屋角的几案上,各类时令茶果堆叠如山,还有蔗糖水,无声地昭示着这里她的存在。
张云尘在桌边坐下。近来他风餐露宿,喉咙里装满了冷风与胡饼。此刻,那股浓郁的肉香与清甜的糖水气息钻进鼻腔,竟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真实感。
“知道你在外没有吃好。”郑玉霜已经敛去了先前的娇纵,亲手盛了一碗鱼羹稳稳地放在他面前,“你先尝尝这鱼。”
张云尘垂下眼睫,舀起一匙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这是新出的古楼子,包了羊肉碎和椒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郑玉霜低头喝着糖水,“若不喜欢再换别的就是。”
“真的很好吃,快尝尝,比胡饼强太多。”静为切下一片热气腾腾的古楼子,搁在张云尘碗里。
张云尘看着碗里那块焦香的饼,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垂头喝糖水的女子,只觉得,家常来之不易。
樱桃煎有满满一盒,郑玉霜随手拈起一块递给冬九:“你们尝了吗?”
冬九一边点头,一边尝着:“尝过了,新鲜得很,已经回府送去了。”
郑玉霜:“祖母喜欢的,记得多做些。”
“是。”冬九道,“连心姐姐已经吩咐过了。”
郑玉霜从小在军中长大的,对于自家女使女卫没什么太大的规矩,一桌吃饭、并肩谈笑,也是常事。
几人正在闲聊间,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连心快步走了进来,匆匆行礼,道:“娘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
“出什么事了?”
连心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郑玉霜听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们的动作够慢的。那叫我去干嘛?兴师问罪?”
“没关系,云尘不是外人。不必避讳。”郑玉霜转过头对张云尘说:“这两日,这消息怕是要炸穿京城。那位早被传出死了的三王爷李元卫,死而复生,回宫了。”
“三王爷!”张云尘惊愕。
当今太子是嫡长子,行二的是景王,行四是恭王,而万贵妃所出的楚王,排在第五。
哪里来的三王爷?
“娘子,您就别说笑了。”连心在一旁苦笑,“陛下现下正与三王爷在一处,宣您进宫,怕就是为了问这当中的关节。”
张云尘听了郑玉霜所言,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竟让他一时失声。
他才明白了方才她说“兴师问罪”时,那份底气从何而来。她竟然在这天子脚下,将这位死人藏在凤仙居后院,一藏就是数月!
这是何等的坦诚,又是何等的狂悖。
张云尘曾以为,她的那些胡闹,是她这脾气的上限。可直到此时,他才慢慢看到郑玉霜脊梁里那根逆骨。
对那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子,她的胆子竟肥到了这种地步,毫无半点为人臣子的战栗。
一种荒谬却又真实的感触涌上心头。
她对自己,竟已是算得上坦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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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已经换好了入宫的礼衣,发髻上簪有金翠花钿。
她对镜自照,指尖掠过发髻上点缀的金翠花钿。那钿钗数目不多不少,恰好五枚。
她理了理袖口垂下的滚圆珍珠,看着镜中那个被规制的影子,胸口莫名腾起一股燥火。
五品,五钿。
她是买不起那九钿吗!
连心极有眼色地放下铜镜,为她理顺那拖曳的裙摆,试图用些闲碎话头压下她眼底的戾气:“娘子,这绣娘是新换的,您瞧这云纹扎得可还扎实?觉得如何?”
郑玉霜冷冷地瞟了一眼那足以让寻常命妇惊叹的刺绣,没接话,眼神里满是意兴阑珊。
“这般好看,是哪里还不合心意?”张云尘立在她身后,以为她是在为那宫里忧心。他往前迈了半步:“此去艰难,我能为你做什么?”
郑玉霜转过身,珠翠随着发出细碎清冷的碰撞声。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张云尘。
她没头没脑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你多吃点,趁我不在,长个十斤肉吧。”
张云尘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去,可此时两人对峙,他那满身的清冷劲儿,在郑玉霜那股破釜的气势面前,硬生生被压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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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碾过长街,郑玉霜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朵从张云尘院里掐来的石榴花。
郑玉霜: “都收了吗?”
连心点点头:“一会儿就拿去给子澜公子。”
郑玉霜想起自家田庄上的花树,才有骨朵儿,连半点春色都舍不得露,可偏生张云尘那个破落的小院,竟能让这一树石榴开得如火如霞:“真是奇了怪了,难道道门真有那么多秘法?能让顽石生草,花草逆时?”
她将那朵残花囚在指尖,嗅着那股子混合了泥土与冷香的味道,在那香深处,有一丝另外的香气,像是药味。
“让子澜尽量配出来。”
“娘子,”连心有些迟疑,声音压得很低,“您为何不直接问?”
郑玉霜目光掠过摇晃的车帘,看向不断后退的街道。
“他心里揣着事,不会对我说半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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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跨入大殿时,献德帝孤身枯坐在那高耸的龙椅上,身影在空荡的大殿里透出一种肃杀的寂寥。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重重地跪了下去:“臣,叩见陛下。”
通常,她是不跪的。宫中女官,素来只需行那屈膝弯腰的万福礼,可今日,她自削了那份从容。
“起来吧。”献德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臣不敢。”郑玉霜的声音微颤,一个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你很辛苦。胆子也大。”献德帝的声调平缓得近乎慈悲,可落入郑玉霜耳中,却无异于惊雷,“太子、景王、楚王,那一双双眼睛都死死钉在你身上,还有兵部那摊子烂账。你不容易。”
郑玉霜沉默了。
献德帝:“做实事,是你的长处。但见人下菜,太圆滑了。”
郑玉霜的头又磕了下去。
紧接着,一卷大理寺的案卷被那只苍老却有力的手猛地挥出。卷轴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骨碌碌地翻滚,最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郑玉霜的面前。
献德帝:“为什么找到老三不上奏?是怕得罪太子?”
郑玉霜没有回话。
献德帝:“哑巴了?说话!”
郑玉霜缓缓抬起头,答道:“我大胤疆域万里,陛下肩负社稷,去岁三月,北厥的可汗去世,十三部落内乱,十月,高车部讨伐铁夷部。南疆水患,河北流寇。国事已如此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陛下,东宫太子为陛下的嫡长子,立嫡立长是祖宗家法。臣若上奏,查的是陛下的骨肉至亲,乱的是大胤的社稷根基。陛下问臣为何不报?臣一无实据,二无人证,臣如何敢言,又如何能言。”
她盯着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带着一种近乎狂悖的直白:“太子殿下是陛下的亲骨肉。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陛下比微臣更清楚。”
献德帝紧紧地盯着她,“那你私自安置老三,又作何解?”
一个臣子私自藏匿、安置一位本该消失的皇子,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足以被定性为图谋不轨。
郑玉霜伏在地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权衡:“皇三子终有一日会回到陛下身边,而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在这京城之内,无论他是皇三子,还是流落街头的普通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既为子民,自有我大胤的律法庇佑,亦自有陛下的天恩笼罩。臣所安置的,不过是一个在陛下治下、理应求生的人。”
“说实话?” 献德帝冷冷打断了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辞令。那声音里带着厌倦。
郑玉霜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带了哽咽:“陛下,若是当年的李元卫,是我幼时的兄长,若是皇三子,是陛下的儿子,若是窦卫,亦是我幼时的兄长的选择。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我不想选,因为,那都是我的兄长。臣斗胆,只求还能留下一分没被杀绝的旧情。”
大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香炉里残香坠落的微响。
献德帝:“你就不怕太子恨你?”
“我不知道。”郑玉霜垂下头,心思转得飞快,额心抵在那冰冷的地砖上,说出了这一日最直白、也最无力的实话,“陛下,我……下不了决心。”
下不了决心的,又何止她一人?
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在那冰冷的权柄后,谁的心里不曾有过迟疑。
献德帝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那抹过于用力而显得单薄的脊背,终究是化作了一长串沉重的叹息, “起来吧,地上凉,不怕过了湿气吗?”
郑玉霜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臣,失态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地站起,可不知是方才那场博弈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这身礼衣上的珠翠实在太过沉重,她身形一晃,竟有些踉跄,双腿竟软得像是一截被浸透的残柳。
“臣,还是跪着吧。”
献德帝见状,有些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高内侍赶忙赔着笑,过来搀扶,“陛下息怒,郑将军这是心诚,行的是实打实的大礼,这才脱了力呢。”
“行大礼?”献德帝冷哼一声,语调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调侃,“她昨晚在酒肆里喝了大半宿的酒,倒是有力气得很,怎么到了殿上,就立不住。”
郑玉霜垂下眼帘:“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献德帝说,“你家里帮着你相看,你一个女儿家每日到处厮混。”
郑玉霜微微仰脸,在威压中,竟生出几分无赖般的坦然:“那臣,干脆就不嫁了。就这么在圣上跟前当着差,领着朝廷的俸禄,也挺好的。”
“耍浑!”献德帝呵斥一声,“你看,三皇子如何?”
郑玉霜只觉脚下一滑。刚刚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膝盖,在这一句面前,似乎又要跪下去。
献德帝:“那五皇子呢?”
郑玉霜:“……。”
献德帝瞧见她那副如临深渊的模样,不怒反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意疏狂。
“陛下,”郑玉霜颤声开口,她不再维持那副精明的面孔,只是苦着脸,像个被长辈逼到绝路的孩子,近乎哀求地讨饶:“陛下,您就饶了微臣吧。莫拿这些话来吓唬微臣了。”
“郑七将军,”献德帝收了笑意,却没收那份纵容,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身累赘的五钿礼衣上,“是还想当差?”
“那是呀!”郑玉霜一挺脊梁,方才那副狼狈样儿散了大半,眉眼间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将领的神采,“陛下,做官多好。难道您觉得我喜欢绣花?”
高内侍听得眼皮狂跳,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
献德帝:“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都是些贪恋庙堂之人?”
“那肯定呀!不想当官,寒冬腊月,每日寅时就起,舍了热被窝,不贪权恋栈能做到吗?”郑玉霜答得没有忌惮,话锋一转,“但是,大多数官吏,是想鞠躬尽瘁,是有为天下社稷做点实事的理想。臣,就是其中之一呀!”
可献德帝不仅没怪罪,反而笑声愈发宏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坦荡权欲摊在明面上的女子,仿佛在那一瞬间,也从这孤家寡人的高位上解脱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