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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妄念 ...


  •   氤氲的热气如潮,转瞬间便将狭窄的沐间填得密不透风。

      张云尘一跨入,便被浓烈的香气撞了个满怀。他看向木架上堆叠的物事,香草、桃皮、柏叶,还有那几盒澡豆。
      他不在的时日里,郑玉霜当真是没闲着。他解下沾染尘灰的外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的筋骨被暖意包裹,他闭上眼,舒出一口气。

      这香气实在是太盛了,盛得都有些过分了。
      那股混合着草木清冷与脂粉甜腻的气息,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缝里钻,简直要将他腌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紧接着一声轻响,像是门栓被落下的声音。

      张云尘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下缩了缩,溅起一片水花。
      水雾朦胧中,只见郑玉霜倚在墙边,半边身子陷在阴影里,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衣裳。

      “你,”张云尘的声音瞬间哑了,热意烧上了脖颈,将他整张脸都染成了绯红。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一旁的布巾,遮挡在身前。

      “我什么?”郑玉霜微微歪着头。

      “干、干什么?”张云尘舌头都快打结了。

      郑玉霜理直气壮,指着屏风旁另一盆水:“沐浴呢,浸一会儿就得出来,沐发,然后再继续浸,没有浸足就不够香。”

      张云尘缩在水汽蒸腾的木桶中,竭力压制着如鼓的心跳,道: “你先出去。”

      郑玉霜却仿佛没听见这声逐客令。她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将那叠洗净的衣物码放整齐,冷不丁地开口: “诶,你知不知道九仙女的故事?”

      张云尘微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此时此地,水雾弥漫,他赤膊在桶,她反锁房门,她不想着避嫌,竟要与他谈论那坊间的神怪志异!

      “那我给你讲讲。”郑玉霜自顾自地挑起了话头,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听。
      “说是有个穷苦男子,家里守着只老牛。那老牛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偷摸溜进仙女戏水的湖边。趁着那最漂亮的织女浑然不觉,一把将人家的仙衣给藏了。你说,这法子妙不妙?”

      “此举极为不妥。”张云尘眉头紧锁,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话,“这不是个好故事。你先出去。”

      “说完我就走。这故事怎么就不好了?”她躲在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探出半个额头,声音里藏着一抹让人牙痒痒的笑意。

      张云尘:“凭借手段,窃取他人之物,以此相挟,迫人留下。纵是成就一段姻缘,绝非光明坦荡。若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用这等方法?”

      见屏风后的身影并未离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严厉。
      “何况,纵使那男子处境再难,也应凭自身之力去寻生机。仙女的羽衣是她的仙根所系、法力依凭。夺人羽衣,无异于自废其足,趁人之危,以此博得的温情何其自私?”
      他一字一顿:“此举,绝非君子所为。”

      郑玉霜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看着张云尘在水雾里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这世间所有的顽固、刻板,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红了耳根却还要训诫她的君子好玩。

      她慢悠悠地转出屏风,眼神里带着一抹促狭的深意:“你说得真好。可若是我,不仅藏了你的羽衣,还要亲自替你沐发呢?”
      张云尘已经在木桶边缘,只露出半张脸,“退后!”

      郑玉霜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依言退了两步,继续道:“那若是真心求娶呢?真心、喜欢,用些特别的手段,留下心上人,也不可以吗?”

      “真心,更不该成为手段的借口。”张云尘答得极快,目光不敢与她直视,只能盯着水面晃动的波纹,“若真心喜爱一人,首要便是尊重。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自由,而非设计困囿,强求结果。以爱为名的绑缚,那不叫真心,那叫掠夺。”

      “那我偏要强求结果呢?”郑玉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那原本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沉静。

      郑玉霜:“若我偏不想要那些弯弯绕绕,不想要循序渐进,哪怕这结果是抢来的、骗来的,也非要一个结果呢?”

      张云尘呼吸一窒,他看到她眼底那簇火焰,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属于修道者的清正与属于男子的挣扎激烈交战着。
      “强求的结果,” 张云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强摘的果实,形或许相似,内里却早已失了本真之味。更是逆天悖理,妄念丛生之始。”

      郑玉霜寸步不让:“道理是道理,我是我。我只问一句,若我甘愿承受这逆天之苦,吞下这悖理之果,你,当如何?”

      水雾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世俗的面容,却让那双执拗的眼睛愈发清晰。

      张云尘知道她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说道:“人应戒妄。你这是在逼你,也是在逼我。逼我心生妄念。”

      “妄念又如何?” 她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轻而执拗,“露水映月是刹那,雷霆惊天也是刹那。我宁愿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刹那,也不要万年无波的死寂。”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云尘恪守清规的心湖。
      他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劫数,并非来自妖邪,而是源于内心,避无可避。

      “我和你……”
      张云尘极其艰难地开口,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狼狈与局促。

      “就一定要在这里聊这个吗?”
      这一声里,有他身为君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有他作为男子,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刹那面前,几乎已经宣告投降的缴械。

      郑玉霜眼底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像是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忽然,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只听“砰”的一声响,门被她狠狠摔上。

      张云尘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如今这狭窄的空间里重归寂静,那颗悬着的心还没等彻底落下,另一种苦涩便漫了上来。

      又把她惹生气了。

      张云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来缜密,但面对她,竟连个不知所措都化解不了。

      她的脾气,像极了入夜后的雾,又像是说来就来的急雨,全无定数,毫无预兆。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自己那一声又一声的心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里。

      一整晚,张云尘都没怎么睡着。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清规戒律,竟在这一夜的辗转中,被一点点揉碎成了最平庸的苦恼。
      那些妄不妄念的话,似乎也不重要。什么是妄?什么是念?他想,是不是妄念也难说的很。

      跟她辩这个,有什么用?赢了又能如何。
      他似乎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刚才……真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同荒草般在心头疯长。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她临走前那个熄了火的眼神。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清醒。
      他在外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她,可他却为了那点可笑的、虚伪的坚持,在她接近他的时候,放开了手。

      直到报晓晨鼓敲响,院外才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

      晨光微冷,那辆熟悉的青帷小车稳稳地停在薄雾中。

      车帘掀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月白色的长衫。子澜下了车,在这一地残梦的清晨里,他依旧整洁得过分,他转身伸出手臂,让几乎半挂在他身上的郑玉霜借力下车。

      她显然喝多了,脚步虚浮,身子软软地靠着子澜,脸颊红红,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发髻有些散乱,衣襟上也沾了些许酒渍,整个人带着一股颓唐的醉意。

      张云尘僵立在门口,那些熬了一夜的歉意,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悉数冻结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子澜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看着郑玉霜那副全心信任的醉态,只觉这晨间的微风比严冬还要冷冽。
      他守了一夜的门,等到的却是她带着另一个人,踏到了他的面前。

      子澜扶稳她,抬眼看向僵在门口的张云尘:“你怎么不去凤仙居找啊。喝了不少,真是劝不住。”

      郑玉霜的视线在张云尘身上虚晃了几圈,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她想说什么,猛地又是一晃。子澜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扶稳。

      “有劳了。”张云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伸手去接郑玉霜。

      可还没等他触及她的衣角,郑玉霜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不、不要你管,你走开!”她闹脾气般地嘟囔着,非但没往张云尘怀里靠,反而变本加厉地拽住了子澜将那月白色的绸缎揉成一团。

      子澜被她这蛮力拽得身形微晃,他低头看了看这个醉醺醺的麻烦,又抬眼瞧了瞧满脸灰败的张云尘,嘴角终于忍不住浮起哭笑不得的无奈,“你说你,平白无故去惹她干什么?这下好了吧?”

      那语气,活像是家中长辈在看着两个闹别扭的稚童,一个仗着醉意撒泼打滚,另一个站在旁边干着急。

      子澜掰开郑玉霜那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郑玉霜往张云尘的方向推了推:“人既已送到,在下便告辞了。”

      子澜说得干脆,竟真的毫无留恋,转身上了马车。随着一声低沉的鞭响,马车辘辘而去,走得极其潇洒。
      只剩下张云尘,怀里撞进了一个软绵绵、不讲理的醉鬼。

      晨风吹过,他扶着东倒西歪的郑玉霜,只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憋闷,是心疼她自苦的酸,是气她亲近他人的涩,更是这一夜守望后的落寞。

      张云尘将她抱起,终是低低叹出一句:“往后,莫要再饮这般多了。”

      “那我都要死了,”郑玉霜靠在他肩头,醉意朦胧,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凄然,“喝点酒,又算什么?”

      “胡闹!”张云尘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又痛又气,手不自觉地收紧,将她牢牢锢在怀中,脚下步伐加快,朝着里屋走去。
      风掠过,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深锁。

      郑玉霜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酒后的沙哑,听得他心头更加烦乱。

      “笑什么?”张云尘低头垂眸,忍不住问。。

      “我笑你啊。”
      郑玉霜抬起迷蒙的眼,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领,“我笑你……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只会凶我。”

      “你既然知道我担心,又喝这么多。”张云尘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

      “但我其实……一点都没醉,”郑玉霜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仰起脸看他,“我只是不开心。”

      “为什么?”张云尘垂眸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揪着他的手指紧了紧:“生你气了。你有那么多厉害的方子,灵丹妙药随手就能炼出来,却一样都不肯多分给我。我都求你了。”

      “那些药不好,我重新为你配一些。”他的话语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敷衍,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哼,”郑玉霜忽然发出轻哼,赌气般地说,“不理你了。”
      不等他反应,她又继续嘟囔起来:“这么多天,也不回家,也不知道是跑去哪里了,连个影子都看不着,哼,我不要理你了。”

      郑玉霜反复强调着,身体却诚实地靠着他。

      那一声声并不锐利的指控,敲在张云尘心上,让他原本的些许气闷,渐渐化作了更为复杂的酸软。

      张云尘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拉过被褥将她裹好,“嗯,是我的不是。”

      他看着她那张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庞,若是知道她在等他,他一定马不停蹄地回来,哪里需要人半路去堵他!
      “往后,我尽量……早些回来。”

      这话说得含糊,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承诺,而非给她的保证。

      “你不准走。”
      郑玉霜不忘揪住他的领口,醉意朦胧的眼神里写着黯然。

      “我不走,你睡吧。”张云尘再次低语,“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又骗我,一会儿,你就不见了。”
      她的眼泪,那一滴滴地,滚烫得能灼伤皮肉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砸在张云尘的手背上。那种细微压抑的抽泣声,这声音比任何利刃割裂皮肉的声响都要凄厉,一寸寸剐着他本就不甚坚固的定力。

      “不哭了。”
      张云尘终于低下了头,声音低卑到了尘埃里:“你以后不要跟人动手,不要再伤着自己。”

      他心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有多危险。他想告诉她,她的身法已是众矢之的,她的招数正被人一寸寸剖析,她在布满荆棘的边缘行走,随时会万劫不复。可对上她那双破碎的眼,他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死了算了。”她哽咽着,仿佛在自弃,又仿佛在报复。那眼泪流得愈发汹涌,像是要将这半个月的委屈全数冲刷个干净。

      张云尘手臂蓦地一僵。

      他太清醒了,清醒到甚至能看穿她每一滴泪珠的算计。他知道她是为了那些药丸,知道她是故意逼他就范,甚至知道她此刻正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如何挣扎。
      这本就是给他看的戏码,是一个名为妄念的陷阱。

      但是……

      “别说了。”他猛地收紧了怀抱。这酒没喝,他已经醉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甘情愿。

      心动,不过是看着自己沉沦。

      沉沦,不过就是妄念的共犯。

      看她睡着了,张云尘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将她的衣裙放到一旁,重新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
      他与她这样靠近。

      近到能感觉她的心跳,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幽香。张云尘执起她那只冰凉的小手,缓缓贴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不要吓我、不要死。”
      他在她手背上低喃,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只是他忘了,方才为她疏通了郁结的经脉。体内浊气一散,她睡得并不深。

      “云尘,”她唤他,让他动作一滞,他以为自己这放肆被发现了,她要推开他了。

      “我好热,帮我换件小衣。”
      郑玉霜似乎并未清醒,散着一股微微的薄汗。经脉打通后,那股沉闷的剧痛彻底散去,她只觉得通体舒畅,连带着嗓音都带着一股软绵绵的粘糊劲儿。

      张云尘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翻出一件干净的小衣。那布料又软又轻,衬得她愈发香软。

      张云尘克制着心跳,目不斜视,刚帮她系好衣带,郑玉霜重新贴回了他怀里。他的怀抱太暖了,像个天然的火炉。

      “你对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张云尘垂眼看着怀中人,声音里压着一股冷意,她就这么放心地让一个男人帮她褪衣。

      郑玉霜被他问得迷迷糊糊,酒气混着困意涌上来。她半睁着醉眼,没好气地说:“你对其他娘子,也这样吗?”

      “没有。”张云尘在她头顶低低地答,没有半点犹豫。

      “你若是不愿意帮我换,叫连心过来就是了。”

      郑玉霜越想越觉得委屈。酒劲冲上脑门,她只觉得他凶,连帮自己换件衣服都带上审问的语气。
      想着想着,泪水便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
      张云尘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湿痕。
      他分明什么重话都没说,甚至伺候她换衣,怎么这说委屈就委屈,眼泪说掉眼泪就掉。

      “我愿意。”张云尘叹了一口气,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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