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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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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前头便是个彩绘面人铺子,他紧走两步,大着胆子牵住了她的手,那手心泛着凉意,他却握得极稳,近乎讨好道:“我们就买一个,好不好?”
摊位上摆满了各色面制人俑,皆是以油面糖蜜细细捏就,那老板见两人驻足,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问:“想要哪一个?是想要这福寿双全的星官,还是俏丽的仙娥?”
郑玉霜仍冷着脸,手却没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她语带讥诮,又藏着娇嗔:“这般殷勤,莫不是要让老板捏一个我的模样,好让你一口一个地把我吃了,从此耳根清净?”
张云尘见她肯开口刺他,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对着那老板道:“劳烦,捏一个木瓜吧。”
那卖面人的老板显然是一愣,还是头回听见偏要买个寻常果子的。他心想这一文钱赚得着实容易,手下不敢怠慢,竹签木片在指尖飞转,三两下揉捏点染,一颗圆润饱满的木瓜瞬息成形,递到了两人面前。
郑玉霜自是明白他的的深意,心中欢喜,但嘴上却不肯轻易饶人:“捏得再像,终究只是面粉糖蜜,几日便要散架了。”
张云尘迎着她的目光,将那枚面塑递到她手里:“这是眼下的意趣,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这一世,我就只给你这一个?”
那捏面人的老板极有眼色,他忙不迭地摸出一个小竹编盒,趁热打铁地递了过去。
眼前这位娘子,一身衣裙料子即便在灯火下也泛着华贵流光,显然出自富庶之家,而身侧的郎君举止清逸,定是个读书人。
这样的一对儿,在京城的灯火下数不胜数,本属再寻常不过的。老板瞧着那娘子虽面上嫌弃,不过是故意摆出几分姿态,要叫情郎多使些哄人的心思。
郑玉霜从袖中抽出丝帕,仔细地将那枚面木瓜裹好,那份慎重其事的模样,仿佛手里那并非一文钱的廉价物,而是宫里出来的贡品。
她格外小心地将其放入竹盒扣好,嘀咕了一句:“往后还有什么?”
张云尘思索着,又诚实又认真地回答:“容我想想。”
“你最好是记得今日说过的话。若是日后忘了,我定要找你麻烦。”
“不麻烦。”张云尘见她不再生气,“只要你不恼我就好。”
郑玉霜侧过脸,“怕我恼你,这般心虚,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桥头。这是一座古朴的木桥,粗大的木梁纵横交错,咬合精准,扣在一起。
“没做亏心事,也可以心虚。”张云尘指了指脚下的桥面,“你瞧这桥。瞧着紧实,实则木头之间都留了微小间隙,若是扣得太紧,经了严冬酷暑的拉扯,反倒容易崩裂折断。”
他心道:这世间大抵是越真正在意,越是会觉得这处做得不够稳当,那处留得不够周全。
郑玉霜原本等着他自言清白,没成想等来的是一番歪理,道:“你倒是惯会转移话题。”
张云尘方才按住她的手腕,脉息平稳,不似往日那般因气血逆行,知道她多日没有动过手,心里松快,语气也缓和:“回京不要太劳累,不动武,身子是不是觉得比先前舒坦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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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当口,一队巡街的兵士整齐行来。为首的队正一眼认出郑玉霜,立刻停下脚步,抱拳行礼:“霜姐!”
郑玉霜脚步微顿,朝那人点了点头:“查得怎么样?”
那队正并未立即回答,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她身旁的张云尘。
郑玉霜会意,介绍道:“自己人。这是兵部的张云尘。”
队正这才压低声音,简洁道:“还没动静。”
“知道了,去吧。”郑玉霜不再多言,挥手让其继续巡街。
待兵士走远,她脸上的肃然之色已悄然散去,她重新拉起张云尘的手,之前那点小脾气似乎已被她抛诸脑后,指着前方临湖的一座楼道:“我们去那边喝茶吧。”
小厮远远见是她,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小跑着迎上来:“七娘子万福!”
将二人引向楼上雅座,楼上视野开阔,清风拂面,月色入户,甚是雅静。不待她开口,伙计已利落地奉上她素日爱吃的几样茶果,掌柜也闻讯匆匆赶来,垂手侍立一旁。
“这几日如何?” 郑玉霜端起茶盏。
掌柜躬身:“回您的话,近来巡查是严密了许多,但,还是没动静。”
郑玉霜闻言,沉吟片刻道:“等会儿派辆马车,送张郎君和静为回府。我在此多坐一会儿。”
掌柜连忙应下。
张云尘:“你不一同回去么?”
郑玉霜将脸瞥向窗外,夜色中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只淡淡应道:“静为抱着那么多东西,怎好让他再走远路。”
一盏茶之后,静为对桌上糕点兴致盎然,仍吃得专注。
郑玉霜与张云尘倚在窗边闲聊,望着楼下渐稀的人流。
晚风掠过檐角,带起她鬓边的一缕散发,轻轻拂过他的衣襟。
在兵部衙门里压抑了数日的紧绷,在这一刻被温柔的夜色淘洗干净。此刻,没有兵部那本算不清的烂账,没有郑家背后深不可测的漩涡,没有那些窥探与算计。
他们只是万家灯火里最寻常的一对男女。张云尘只觉得这一刻是如此静好,生出一种莫名的笃实感。
郑玉霜:“你平日,都不带他出来逛逛么?”
张云尘目光落在正捏着一块酥饼、吃得眉眼弯弯的静为身上,摇了摇头。
“阿朗平日除了上值,多半只在家中,甚少来这热闹街市。”静为咽下口中的糕点,抢着答道。
郑玉霜语气爽快:“往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来这几条街,看上什么就跟掌柜说,记在我账上。”
静为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张云尘,却见张云尘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静为瞬间蔫了下来,小声道:“谢七娘子美意,小的不敢。”
郑玉霜将主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悦。她将脸瞥向窗外,夜色中的湖面如同一匹墨色的绸缎,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湖两岸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正喧嚣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笑语人声,隔着水面悠悠传来,愈发热闹。
她正要开口,湖边一家酒肆方向陡然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杯盘碎裂的刺耳声响与女子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平静。
郑玉霜眸光一凛,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桌上。几乎同时,一道乌光自腰间闪过,软鞭已握在手中。不等张云尘反应,她利落地跃过窗棂,只留下一句吩咐飘入风中:“你们先回!”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雅间内只剩静为目瞪口呆,他凑到窗边,只见那道身影在屋檐上几个起落,轻灵迅捷如履平地,直扑事发之处,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喜悦!
静为喃喃道,“七娘子去抓个闹事的贼人,怎么,怎么好似去赶集一般高兴?”
张云尘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在郑玉霜跃出的那一刹那,周围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的独特气息,那股平日收敛极好的妖息,竟随着她的动作骤然沸腾,如同出鞘的利刃,展露出凛冽令他心底一沉。
张云尘:“你且在此等候,莫要乱走。”
话音未落,他紧随郑玉霜之后跃出窗外。
静为叼着半块糕点,扒在窗口含糊不清地喊道:“阿郎,也慢着点啊!”
张云尘无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前方屋脊上的动静。只见一道黑影正逃窜,其身后不远处,郑玉霜紧追不舍。月色下,她手中那根乌金软鞭宛如灵蛇,带着破空之声疾挥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前方黑影的脚踝。
更令张云尘心惊的是,鞭身之上竟隐隐缠绕着一层淡色的光晕,那是她毫不掩饰释放出的妖息,凝实而凛冽。
只见她手腕猛地一沉,发力回拉,那黑影顿时失了平衡,惨叫着被硬生生从半空拽落,重重砸在下方屋顶的瓦片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响。
郑玉霜借力腾空,轻盈地落在黑影旁,软鞭紧紧束缚着对手。
那黑影虽重重摔落,却在触地的瞬间如同鬼魅般弹起,化作一道流烟,继续沿着昏暗的街巷发足狂奔。
郑玉霜立在屋檐之上,她冷眼看着下方逃窜的身影,身形一晃,便如履平地般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追而去。
寻常百姓只见一道影子掠过,或许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张云尘看得分明,那逃窜的黑影周身裹挟着一股浓浊翻滚的黑色妖气,而郑玉霜紧追不舍的身影则萦绕着淡白色的光晕。两股强大的妖息在夜色中碰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不好!” 张云尘心中警铃大作,那黑影的妖气凶戾异常,绝非善类。他再不敢迟疑,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巷弄,朝着妖气最浓处急追而去。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郑玉霜独自面对这等凶物!
街上巡城兵将的反应极快,沉重的马蹄声如密集鼓点,踏碎了夜的宁静,火把的光芒也随之在巷口晃动,合围而来。
然而,郑玉霜的身影却更为迅疾,她如一道贴地疾飞的闪电,在屋脊巷道间几个起落,便将大队人马遥遥甩在身后。兵士们只能凭借着高处那道飘忽不定却又一往无前的背影,策马追赶。
那黑影窜至一处稍显空旷的十字街心,猛然停住脚步,霍然转身。周身翻滚的黑色妖气略微收敛,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几分诡笑的面孔,对着正立于屋檐之上的郑玉霜沙哑说道:
“郑七娘子,何苦紧追不舍?你我皆是同修,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相逼?”
郑玉霜临风,立于高处。她手中软鞭低垂,鞭梢隐隐发出轻微嗡鸣,淡色妖息在她周身流转,她俯瞰着下方黑影:“这里是我的地盘。不管你是谁,滚出京城。”
那黑影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笑声,带着几分不甘:“娘子有万金加身,权势庇佑,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我等,不过是想在这世间寻一处缝隙,挣扎求活罢了!何必断人生路。”
郑玉霜手中那根软鞭看似随意低垂,鞭梢却发出低鸣,她的左手袖中滑出细竹筒,手上一拉。
“咻,嘭!”
一束炽亮的火花骤然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圈醒目的烟火星光,短暂地照亮了周围。
她俯瞰着街心那团翻滚的黑影,清晰地传遍四方:“我再说一次。你们,立即,滚出京城。”
那黑影闻言,低笑道:“娘子自然是高高在上,而我等,不过是想在这人间挣得一寸立足之地,苟延残喘罢了!”
他话音未落,四周的屋檐上、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十余道身影。这些身影形态各异,有的笼罩在翻滚的黑雾里,有的肢体呈现出扭曲,眼中闪烁着各色幽光,浓郁的妖气瞬间连成一片,如同无形的牢笼,将郑玉霜牢牢围困在中央。
郑玉霜目光扫过这重重包围,反而有了笑脸:“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那黑影,此刻仿佛有了倚仗,语气变得得意:“在城外校场,你仗着武功高强,对战几百个凡夫俗子,自是易如反掌。可你别忘了,你终究是肉体凡胎的一介凡人!如今面对我们一众同道,你还有几分胜算?”
郑玉霜笑了起来:“哦?我倒是好奇,京城内外暗阵重重,你们这一大帮子,是怎么悄无声息摸到这儿来的?未免,也太拼了些。”
那为首的黑影见她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浓,心中莫名一紧:“世间法阵,皆有迹可循,既有力布下,自然有力可破!”
郑玉霜:“破阵而入,想必耗费不小吧?我劝你们,此刻速速退去,或许还来得及。若再闹出更大动静,就别怪我了。”
她话音微顿,目光逐一扫过周遭幢幢妖影:“惊动了皇城,或是惹来了方外之人,你们觉得,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只要擒住了你,一切自然好说。”旁边另一个笼罩在浓稠黑雾中的影子嘶声。
“原来如此。”郑玉霜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轻笑一声,手腕一抖,那根软鞭卷起,被她随手就别回了腰间。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仿佛眼前重重包围不过是场幻象:“布下结界,专为抓我?这计谋倒是直接。说说看,抓了我,打算做什么?”
“换钱!”最先那道黑影迫不及待地吼道,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的光,“郑将军府的七娘子,朝廷亲封的女将,你的命,值钱得很!”
月光下,郑玉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盘算好了,还等什么?结界吧。”
那领头的黑影被她这般姿态激得心头火起,嘶吼一声:“起阵!”
霎时间,暗色的光波自众人脚下地面猛地窜起,如同扭曲的活物般迅速向上蔓延,试图在头顶闭合,形成一个完整的禁锢牢笼。
然而,那光波升至半空,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的壁垒,剧烈地波动冲撞,终究无力地停滞下来,再也无法上升分毫,形成一个残缺的,如同破碗般的罩子。
郑玉霜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个小妖惊慌地喊道:“老大!升不上去!这地方有古怪!”
结界不全,意味着禁锢之力大减。
郑玉霜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废话少说,动手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扑那领头的黑影而去。双臂一振,双掌间凝聚的银色妖息凛冽如实质,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悍然击向对方面门。
那领头黑影惊骇之下急忙格挡,却仍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退数步。而几乎在郑玉霜出手的同时,她身后两侧欲要偷袭的两个妖影,竟也齐齐发出一声惨呼,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拽开,狼狈地摔向两旁。
一直紧盯着的张云尘看得分明,就在对峙言语交锋之际,有两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郑玉霜身后。左侧是身形飘忽的百妍,她乃鬼修之体,出手诡谲难测。右侧则是翩翩,身为狐妖,招式狠辣果决。正是她二人及时出手,化解了背后的偷袭。
然而,更让张云尘心头一紧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玉霜周身汹涌的妖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化,正面挥出的妖息刚猛凌厉,银光夺目。但在她后背心处,却隐隐盘旋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更为幽深古老的晦暗气息,与她那清亮的外放妖力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之感。
郑玉霜在几个妖物的围攻中穿梭自如。她避开一道利爪,侧身闪过毒雾,动作行云流水,竟是以一敌五还隐隐占据上风。眸光一凛,她看准一名持刀妖物劈来的间隙,不退反进,左手探出,在其腕脉上精准一拍!
那妖物只觉臂膀骤然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刀当啷坠地。
郑玉霜身形如风,右手顺势一探,便将那兵刃稳稳抄在掌中。手腕轻转,刀锋在冷月下划出一弧森然寒光,映得那失刀的妖物面目苍白,踉跄倒退。
郑玉霜唇间逸出低语:
“幽冥无路,尔等偏要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