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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衣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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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多名官员被查办的事情,像是一阵无声的寒潮。
这几日,张云尘踏入那大门时,已经觉察到了紧绷,往日里那些抱着文书步履匆匆的官佐,如今行走间格外屏息敛声。
他站在回廊暗处,冷眼打量着这一切。
几个吏员正凑在角落里,手里虽然还理着公文,眼神却不住地往大理寺办案官差落脚的侧院斜瞟。那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惶恐,既怕那火烧到自己身上,又急着想看清楚谁会被推出去。
陆续又有几名官吏被带走,他们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周围的同僚们纷纷避让,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庆幸,庆幸不是自己。
前两日还是库部司、驾部司在过堂,今日这风终于刮到了武选司,似乎是兵马名籍又出了差池。
散值的时辰一到,众人几乎都是立刻收拾停当,不再有半刻流连。
午后的斜阳落在肩头,却透着股虚冷。
张云尘推开院门时,一阵油脂香扑面而来,与兵部衙门里那冷冽肃杀的氛围相比,恍若隔世。
他一眼便瞧见郑玉霜立在院中。她今日只着了件家常的窄袖短襦,青丝松松挽起,侧影被暖光勾勒得格外柔和。此时她正专注地看着静为给锅里的煎鱼翻面,眉眼间竟带着几分闲适的好奇。这副模样,与外界传闻中那个逼得人魂飞魄散的郑七娘子,判若两人。
听到推门声,她转过头来,眼波微动:“回来了。”
已数日不见她了。此刻她拎起泥炉上温着的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
张云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锅里滋滋作响的鱼,低声问:“最近忙?”
静为一边利落地将鱼盛入盆,一边笑嘻嘻地抢过话头:“阿郎少喝些水,好菜马上就上桌,开饭喽!”
郑玉霜似乎心情不错:“今日我刚回城。你呢,兵部这几日风声鹤唳,是不是正紧绷着?”
张云尘:“我倒无事,我是才调到兵部的。”
郑玉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此事水深,你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张云尘闻言只得无奈笑笑,尚未答话,却见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微扬:“我倒忘了,你一向洁身自好,不会掺和这些事。”
张云尘沉默半晌,终是往郑玉霜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极低:“我听闻,那是上万两的亏空,数目惊人。你,当真没事?”
郑玉霜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子里不见半点慌乱,“我能有什么事?又不是我贪没。”
张云尘默然。可那账目上捅出来的巨大窟窿都要算入她家的损失。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张云尘看着她,眉头微蹙,“要平掉这笔账,你很难办吧?”
“小事。”郑玉霜伸手将他按在凳上,“先吃。”
桌上早已摆得琳琅满目,鲜切的鱼鲙,炙羊肉,更有一碟梅花糕,芝麻胡饼,馎饦,以及一盘醋芹,最后,静为端上来一大盆鱼汤。
静为一边擦着手,一边笑逐颜开:“郑七娘子每次过来,咱们这儿就像过节似的,总有好吃的!”
郑玉霜仍如往日那般细嚼慢咽。张云尘拿起一碗馎饦,才尝了一口,便觉汤底醇厚鲜香,远胜寻常,不由问道:“这汤头是怎么做的?”
“是鸡汤煨的,”静为忙不迭地答道,“郑七娘子带过来的。”
郑玉霜神色自若地开口:“这是凤仙居新出的菜式,顺道拿给你们尝个鲜。你们多吃些。”
静为连连点头,捧着碗喝得鼻尖冒汗,说:“多谢郑七娘子,我就盼着您能常来。”
“你也多吃些,别光看着。”张云尘见她只吃梅花糕,便随手撕开一块胡饼,顺势递到她唇边。
郑玉霜并未伸手去接,只就着他的手,轻咬了一小口。随后,她舀了一碗浓白的鱼汤:“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静为在一旁嘴快地补充道:“阿郎,这鱼也是送来的,事先腌制入味,连刺都剔净了,当真是费了心思。”
张云尘啜了一口汤,那股鲜甜顺着喉间滑下,暖意瞬间洇散开来,浓淡咸辛拿捏得刚刚好。
明日便是春分,依着惯例,城中宵禁延迟,整座京城像是被这和煦的春风吹醒了,透着热闹。
饭罢,郑玉霜眉眼间漾着明快的光彩,她拉着张云尘:“走,陪我去逛逛。”
张云尘还未及反应,就被她拉着向外走去。
街市上正是熙攘时分,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郑玉霜步履轻快,全然没了往日沉稳。她时而停在卖糖画的老翁摊前,盯着那龙凤看上片刻,时而又凑到隔壁摊位,指着栩栩如生的面人儿与张云尘说笑。
张云尘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在人流中灵巧穿梭,这位将军府娘子,真如一个贪玩爱闹的寻常闺秀,眉宇间尽是未经雕琢的欢快。他不敢松懈,始终错前半步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拥挤的行人。
行至一处糕饼铺子,新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清甜,老板娘远远瞧见郑玉霜的身影,便迎了出来:“七娘子,您可来了!小店新熬了口糖瓜馅儿,正想请您给尝尝鲜。”
郑玉霜自己尝了一块,又转身递向张云尘,“你试试。”
她又走入香铺,老板娘递上香膏时,眼神带着询问。郑玉霜摆摆手,直接问道:“生意好吗?”
“七娘子,一切顺畅,眼看开春,备货都足了。”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便拉着略显疑惑的张云尘离开,之后,又拉着张云尘走进旁边的玉石铺。
“七娘子。”老板早在门口躬身相迎,“您上月吩咐做的已经完工了,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水头足,雕工也是按您的要求来的。”
郑玉霜眼中这才漾开真切的笑意,她轻轻推开盒盖。只见一条做工极精的蹀躞带,带上的青白玉祥云纹样蜿蜒流畅,泛着莹莹光泽。
这蹀躞带本是时下达官显贵间最盛行的佩饰,虽说朝廷礼制严苛,唯有三品以上的勋贵方能配金佩玉,但像这般在银銙之间巧妙地镶嵌几块碎玉作为点缀,既避开了僭越之嫌,又于细微处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雅致。
她推推张云尘:“你看看。我瞧着这挺衬你的,尺寸也是估摸着定的。”
张云尘站着未动,神色有些拘谨:“如此贵重,实在不必破费。”
“料子都切了,工也做了,哪有退的道理?”郑玉霜拿起蹀躞带,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云纹,举到他面前,“可还喜欢?若觉得样式不合心意,还有别的图样,即刻就能重做。”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目光却不容拒绝。
张云尘垂下眼帘,看着那玉在她白皙的指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
“我来帮你试。”郑玉霜说着,已绕到他身后,双臂环过他。她靠得极近,发梢甚至轻轻扫过他的背脊。周遭店铺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世间安静得似乎只有两人。
“好了。”郑玉霜的手臂并未立刻松开,“这青玉衬你,祥云纹也流畅,你喜不喜欢?若是不中意,我们再选别的料子重做。”
张云尘只觉得那蹀躞带贴在腰间带着微凉,而她呼出的气息一片温热。他正要开口,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过来,带着审视与惊诧。
张云尘低声道:“赵娘子。”
郑玉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店铺门口,兵部尚书家的赵二娘子正由丫鬟陪着立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刚挑的玉簪,一双眼圆睁,目光直直落在他们几乎相贴的身影上,显然是将方才那亲密无间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赵二娘子缓步上前,微微福了一礼:“张郎君,好巧。”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张玉霜环在张云尘腰间尚未松开的手,唇边绽开一个得体却略显勉强的笑容。
这位赵二娘子生得秀丽,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白皙,柳叶眉,丹凤眼,梳着时下京城流行的双环望仙髻,簪着步摇,身着藕荷色襦裙。
“你是谁?”郑玉霜故意直白的问话。
玉石铺老板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七娘子,这位是兵部尚书府中的二娘子。”
郑玉霜恍然地哦了一声。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自然地替张云尘理了理刚刚佩戴好的蹀躞带。
“你们认识?”郑玉霜问。
“见过几次。”张云尘答道。
郑玉霜转向老板,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点:“都包起来吧。”
老板立刻躬身应下,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
“我们走吧。”郑玉霜说着,握住了张云尘的手,拉着他向外走去。
张云尘被她带着出了门,出于礼节,还是侧首对赵二娘子微微颔首。
但手上一紧,被郑玉霜拉出了店铺。
静为小步跟上,随着二人踏入下一间雅致的裁缝铺,按捺不住疑惑问:“郑娘子,方才那店铺,为何都不说银钱?”
郑玉霜正看着架上的一匹流光锦缎,随意说着:“那几条街市上的铺子,十有八九是我名下的,可以记账。”
什么!静为惊得倒吸一口气,声音都拔高了些。
虽知郑家势大,却未料到郑七娘子本人竟富庶至此。
恰在此时,裁缝铺老板笑着迎上前来:“七娘子,您上月订的衣已经做好了,前日云锦和蜀锦都已到了,正等着您过目。”
郑玉霜眼睛一亮,对张云尘道:“正好,你快去试试。”
郑玉霜坐在铺子一角的木椅上,捧着盏新沏的茶,慢悠悠地啜饮着。待张云尘换好那身月白常服,撩帘而出时,她眼底倏然一亮。
那清雅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新佩的青玉蹀躞带流转着温润光泽,果真如她所料:“不愧是我,选的颜色和料子,就是格外衬你!”
一旁的老板笑着躬身附和:“这般搭配,将张郎君的清雅气度衬得恰到好处,寻常人绝想不到如此妙配。”
郑玉霜站起身走到张云尘近前,旁若无人地替他理了理衣领,左看右看,眸中满是欣赏。
“这般搭配果然合宜,比我想象中还要衬你。”郑玉霜满意地颔首,随即随手一抬,指向柜面上方才挑出的锦缎:“这匹云纹缎,还有那匹墨青暗纹的,各再做一身。”
张云尘见她兴致正浓,心下微微一沉。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坠着玉饰的蹀躞带,又感受着身上这料子那如流水般细腻的触感,不禁露出苦笑:“这些已是足够了,实在不必再破费。”
他并非不通世故,自打进了这铺子,他便约莫估算出了这些行头的价。蹀躞带再加上这几身衣料,若真论起来,怕是得耗去他五、六年才能堪堪抵账。
“哪里够?”郑玉霜不依不饶,“日日换新衫,方能衬你。我瞧着欢喜,便最是值得。”
张云尘被她这句闹得耳根微热,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郑玉霜已转过身去,对着那老板叮嘱道:“尺寸务必记仔细了,半分也差不得。等入了夏,再去给张郎君量身,做几身透气轻便的。”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静为怀里抱着装满新衣的锦盒,跟在后面,脸上却掩不住那股“跟着七娘子开眼界”的兴奋。
那些铺面的掌柜,只要看郑玉霜略一点头,便心领神会地将张云尘选中的物件登记造册,言明稍后便直送府上。
张云尘在心中默算了一番,从缂丝长衫,到她随手挑出的几块玉佩……她这哪是在逛街,分明是要将这半条街都搬空。
张云尘忍不住低声道:“真的不必如此破费。”
“破费?”郑玉霜闻言挑眉,转身面对他,“你也不必替我心疼这点散碎银钱。我有钱。”
张云尘轻轻拉住郑玉霜:“你今日这般,可曾想过账上那万余的亏空要如何交代?”
郑玉霜闻言,露出个了然的笑:“原来你忧心这个。那笔银钱不过是走个账面罢了。”
“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担心。”张云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既是你家要填这个窟窿,这般挥霍不妥。”
“小事。”她伸手拉着他的手臂,"那点银子对我们郑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当真以为,这些年他们吃的空饷,会只有这些?"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他怔忡的模样,眼波在灯笼光里流转:“这些小事不值得你皱眉。倒不如想想,明日穿这身新衣配什么玉好看。我可是圣上亲封的将军,就算是一百个你这般的清贵公子,我也养得起。”
话音未落,张云尘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养一百个?”
郑玉霜先是一愣,待看清他眼底那抹骤然翻涌的情绪:“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突然,她眼底那点笑意霎时褪去,转而凝上一层薄霜,目光锐利地刺向对街暗处:“那位赵娘子,是怎么回事?”
张云尘与静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赵二娘子并未离去,只是远远站在对街的灯笼影下。此时,她显然没料到会被突然注视,慌忙间侧过身。
“静为,你说。”郑玉霜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沉郁。
静为头皮一麻,郑七娘子比自家阿郎肃然时更令人心惊,连忙垂首:“回七娘子,赵二娘子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这几个月确是下过几次帖子,诗会、赏花宴,都有。”
张云尘转头看向静为,眉头微蹙,似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静为硬着头皮,不敢看张云尘的脸色:“但,但阿郎一次都未曾赴约。”
“还有吗?”郑玉霜的目光仍锁在对街那个身影上。
静为偷眼瞥了瞥张云尘,声音更低了些:“还、还有其他几家府上的娘子,也送过帖子。阿郎只应过张家的邀约。”
“张家?”郑玉霜眉梢微挑。
“是阿郎的一位堂兄,名唤张泉,父亲也在朝为官,阿郎是去赴家宴。”
郑玉霜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张云尘那位官至侍郎的伯父,底细她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她收回目光,径直朝前走去,冷冷丢下一句:“最好是如此。”
张云尘心下一紧,立刻迈步追了上去,指着卖各式各样的灯笼小摊,问:“你方才不是瞧了许久?我去给你买一个可好?”
“不要。”郑玉霜目视前方。
张云尘默了一瞬,目光又扫向旁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那糖葫芦呢?挑串去核的。”
“太酸。”她的回答依旧简练冰冷。她步履极快,窄袖短襦带出一阵风。
张云尘错前半步护在她侧方,看着她那紧绷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隐约察觉到这股邪火的来头,却又不知该从哪一处开口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