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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了然 ...


  •   从幽州的朔风,经河州、洛州,回到京城,郑玉霜这一路归京走得极不太平。

      甲胄上的血痕尚未干透,途中的齐州的流寇便又撞上了。这一路颠沛,虽锋芒依旧,却已满是缺口与疲态。

      她原以为进了京城这天子龙气坐镇之地,总能得片刻喘息,却没成想,回旋镖正对着她的后心疾驰而来。

      郑玉霜成名太早,主要源于早年不知天高地厚,在深山密林里横冲直撞,把那些倒霉撞上的小妖当成磨刀石。
      如今,因果回环。蛰伏已久的妖物,生出了要拿她练手的念头。

      郑玉霜腕底发力,长刀嗡鸣,化作一道银线裂空直刺!刀尖精准无误地没入一只从侧面阴影处扑来的妖物心窝。那妖身形剧震,狰狞的利爪距离她的咽喉仅剩三寸,却带着无尽的不甘,再难递进分毫。

      殷红的血溅上她的脸颊,她却恍若未觉。她的嘴角已微微上翘。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愉悦,仿佛眼前这不是夺命搏杀,而是一场令人沉醉的游戏。

      张云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她出招,他目睹这抹笑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他骤然想起不久前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她伏在他背上,用带着玩笑的语气道:“我啊?我觉得,突然出现的,最吓人!”

      张云尘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为之僵冷。原来她口中的吓人,竟是这般意思。

      不是青面獠牙的可怖形貌,不是坟冢荒野的阴森鬼影,而是于杀戮最酣处的生死一线间,从心底漫上的,一抹纯粹的愉悦。
      将宝贵性命视若等闲的从容,把血海翻波当作嬉游的兴味。

      怪不得,怪不得那夜星光下,她要他记得,带她去看“特别吓人”的。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皮相之怖,而是这等游走于刀锋之上,践踏着生死界限的惊心动魄。

      望着那抹染血的浅笑,张云尘终于明白,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郑七娘子。

      而那个带她去看吓人景象的承诺,此刻想来,竟像是一道通往深渊的邀约。
      暗处,张云尘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近身搏杀,才是她最强的!”
      “她最擅长近身缠斗。”
      那时,少年充满崇拜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原来那些话并非夸张的赞誉,而是最直白的陈述。

      她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这刀锋舔血的致命距离。
      那双映着血光的眸子里闪烁的,是发自内心的战意。
      在杀戮中绽放的愉悦,比任何妖魔鬼怪的模样,都更令人胆寒。

      郑玉霜不再给对方喘息之机,精准地贯穿了另一只趁机扑来的妖物。未等对方惨呼出声,她的左手已如鬼魅般探入伤口,迅捷地一掏一收!

      待她收回手时,掌心已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妖丹。殷红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滴滴答答落下,在她脚边晕开一小片暗红。

      整个动作快得只在一息之间,狠绝、精准,没有半分迟疑。那熟练至极的手法,冰冷无情的眼神,无不昭示着,这绝非她第一次徒手剜丹。

      张云尘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道门铁律如枷锁般骤然收紧,人妖殊途,其界限正在于这夺丹之举。若她此刻吞下 这妖丹,依循师门戒律,他必须当场将其擒回山上受审。

      这时,巡城卫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至巷口。张云尘猛一回神,身形疾退,迅速隐入墙角最深的阴影里。

      “霜姐!”领队的高声喊道,带着兵士就要上前。

      “别过来!”郑玉霜头也不回。手中长刀划出浑圆弧光,硬生生格开面前两妖的猛扑,“想活命就滚远点!围起来!”

      “得令!围起来!”那人毫不迟疑,立刻指挥兵士散开阵型,刀出鞘,箭上弦,将这片街巷围得铁桶一般。

      郑玉霜刀势再变,一个迅猛的横斩逼退左侧妖物,右手却如毒龙出洞般直刺,刀尖再次没入另一妖的胸膛。

      未等那妖物倒下,她沾满鲜血的左掌已利刃般探入伤口,猛地一掏,又是一颗兀自搏动的妖丹被生生剜出!

      她的前襟已被妖血浸透,暗红的一大片在月光下触目惊心。浓烈得血腥味弥漫开来,不少新兵已然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张云尘的目光急转,瞥向另一侧的翩翩与百妍。只见翩翩的剜丹手法与郑玉霜如出一辙,狠准利落,但她并未将妖丹纳为己用,而是反手塞入腰间锦袋之中。

      而一旁的百妍,对那蕴含着妖力的内丹更是毫无兴趣,每每制服一名妖物,便将其推向翩翩的方向,由翩翩动手取丹。
      这是分工明确的默契配合。

      她们二人此刻皆是一身玄衣,黑纱覆面,若非张云尘早已熟知其身份气息,在这夜色遮掩下,是断然无法辨认出来的。

      而此时,一名妖物见势不妙,试图趁乱遁逃,身形刚掠出数丈,却被一柄倏然展开的素白折扇拦住了去路。
      子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退路上,扇面轻摇,看似随意地在那妖物后背一拂一拽,那妖物便如断线风筝般被一股巧劲抛了回来,重重摔在郑玉霜脚前。

      那妖物惊骇欲绝,伏地哭喊:“娘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

      求饶之声戛然而止。

      郑玉霜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掠过其脖颈。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滚落,恰好滚到一名年轻兵士的脚边,吓得他紧闭双眼,踉跄着向后猛退数步。

      郑玉霜刀锋顺势向下,精准地刺入尚未倒下的妖身,手法熟练地一剜一挑,又是一颗妖丹落入掌中。

      月色凄冷,映照着长街中那片修罗场。

      郑玉霜手中长刀已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每一次挥出,那轰鸣声不绝于耳。

      她的身形在妖物间穿梭,步伐诡谲难测,每一次手起刀落,必有一蓬滚烫的妖血冲天而起,在月光下绽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周身弥漫的银色妖息已浓郁得近乎实质,如烈焰般熊熊燃烧,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此时的她,眼神冰冷如万年寒潭,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分明已杀红了眼,招式却愈发狠厉精准,要将眼前一切妖邪尽数斩灭。

      战事歇止,街心妖物尸身已堆积如山。

      郑玉霜将手中染血的长刀随意往上一抛,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弧,精准地插入身旁的青石板缝中,兀自嗡鸣。
      她转向巡城营:“把这些都拉到城南门外,悬挂起来,以儆效尤。”
      吩咐完毕,她径直走向道旁的湖水边。夜风拂过湖面,带来一丝微腥的水汽。她旁若无人地撩起的衣袖和裙摆,将沾染了暗红血污的双手浸入冰冷的湖水中,仔细盥洗,水波荡漾,血色丝丝缕缕地晕开。

      待她再抬起头时,子澜已递上一方素白手绢。郑玉霜接过,慢条斯理地擦干指尖每一滴水珠。

      子澜随即展开一件墨色绣暗纹的披风,为她轻轻披上,拢紧领口。同时,他目光微转,示意她留意一旁那些脸色惨白的兵士。
      郑玉霜顺着他的目光淡淡一扫,并未言语。墨色披风将她染血的衣裙遮掩,只余一张清丽却冷冽的面容,在月色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张云尘心下不定,他闭了闭眼,再看时,那道身影早已不知所踪。长街之上,只余下巡城营沉默地忙碌着,妖物被草草堆上板车,覆以粗麻布,水桶次第传递,清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冲开暗红的血污,汇成一道道淡粉色的溪流,蜿蜒流入街边的沟渠。
      浓郁的血腥气被夜风渐渐冲散,只剩下刷洗地面的沙沙声、板车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不过片刻功夫,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痕迹便被迅速抹去,街道重归空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墙角阴影处尚未完全洗净的几点暗沉印记。

      月光冷冷地照着湿漉漉的街面,映出一片虚假的宁静。

      ---

      子时刚过,望楼檐角的铜铃正急剧摇响,铮铮几声,短促而锐。

      那是道门的警讯。

      这铃声不为走水,不为盗寇,只为那游离于阴阳缝隙间的污秽。铃声传出的那一刻,满城的望楼随之震颤。

      道门平日虽不涉俗务,但京城之内妖异作乱,法阵被破,便是动了他们的根本。

      这无形大网,原是集了各势力的造物,糅合了浑天监的星象秘法,封邪堂的铁血镇压,以及城外庆元观的道门真气。
      如今法阵禁制被破,自然是大事一件。

      张云尘起身换衣,往常他是不会回庆元观的,但今日,他非去不可,因为涉及郑玉霜。

      在这京城,从来不是武力高低的事,而是许可的事。
      非经道门钦点,不获浑天监文书,任何人不得将闯入的妖邪斩尽杀绝。即便你是身处生死一线之境,也必须留下活口供那些执事们验明,再备案入册。

      道门那些验尸的执事赶到,只需一眼,就会发现那些破阵而入的妖物不仅身死魂消,连内里的妖丹都已被剖取得干净。

      郑玉霜似乎一直都在那些冰冷规矩的边缘反复横跳。她倒是斩得决绝,仿佛只要她出刀够快,跑得够远,那些陈腐的规矩就永远追不上她似的。

      ---

      张云尘踏进庆元观时,檀香气扑面而来。

      当夜值守的并非那些迂腐之人,而是云苍。

      云苍宽肩窄腰,近不惑之年,脸上被烈日镀上了古铜色,瞧着不像个参禅道士,倒更像个快意恩仇的浪荡剑客。那一袭宽大长袍,也锁不住他骨子里那股潇洒狂放。

      桌案上,封邪堂的文书已经到了。
      文书上冷冰冰地写着:今夜确有妖邪破阵入城,然早已被卫府统领与巡城营联手擒获,并称其自知难逃法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挥刀自刎,且用的都是自家兵刃。

      张云尘站在一旁,三言两语将街头的情况说了。两兄弟对视一眼,那抹心照不宣的暗流转瞬即逝。

      云苍是个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的人。他听罢,抓起搁在砚台边的朱砂笔,笔尖落下,在文书上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你也看到那些妖物曾在京城现身,那便就此结案,不必再议了。”云苍往椅背上一靠,下了定论。

      那一刻,张云尘藏在袖中紧握的指节终于舒展,悬了半宿的那颗心落回了原位。

      “你也认识那位郑家的七娘子?”云苍冷不丁地问,那目光如冷冽的剑气,心道这师弟平日里清冷持重,不掺合闲事。今夜竟顶着子时的寒露亲自跑这一趟,这本身就反常。

      “认识。”张云尘面色如常,“在京城,很难不认识她。”

      “那也是。她的名头太响。”云苍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语调低沉了几分,“你说……她是个妖修吗?”

      一旦被定为,妖修。那便是道门出手,无论生死皆要受擒监管。

      张云尘语气笃定:“并无凝丹的迹象。”

      “既有你作保,就不用管她了。这种御前行走的人最是麻烦,若要捉拿,需得圣上亲批。”云苍斜睨了张云尘一眼,这现成的高手战力,不用白不用,“京郊最近不太平,你若无事便多回观里走动走动,给师兄们搭把手,如何?”

      “好,我休沐时便过来。”张云尘答得极快,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可那份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的干脆,在云苍这种看着他长大的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张写满了心虚的状纸。

      云苍看着他,几乎要笑出声,什么“很难不认识”,什么“没有凝丹”,全是虚晃一枪。
      他认识的师弟,何曾对这种麻烦琐事如此爽快过!

      云苍微微前倾,眼里尽是逗弄师弟的坏笑:“那位郑家的七娘子,是不是......生得好看?”

      张云尘万没料到他这么说,一股灼人的热顺着颈间迅速攀上脸颊,“师兄......你这是何意?”

      云苍终于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你这满腔的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

      翌日,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最热络的谈资便是郑七娘子生擒贼寇的奇闻。

      “嚯!您可没瞧见!”小厮拎着滚烫的铜壶,唾沫横飞地对一桌客人比划,“就在积水潭那边儿,七八个穷凶极恶的盗匪,叫郑七娘子一个人堵在那里!她那身手简直跟戏文里的天兵天将一般!”

      邻座的老者捻着胡须,将信将疑:“不能吧?我昨夜就在附近访友,倒是听见些动静,可巡城营的马队不也去了么?”

      “哎哟,您老这就不知了!”旁边一个商贩模样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巡城营的爷们儿是去了,可您猜怎么着?赶到的时候,贼人早已被七娘子捆作一串,扔在街心了!听说啊,郑七娘子连大气儿都不带喘的!”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今早兵部衙门出的告示也贴出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要我说,七娘子这般本事,比好些男儿都强!”

      谣言在口耳相传中愈发夸张,有的说七娘子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有的说她目光如电吓得贼人腿软。

      唯有那些知晓内情的人,看着官面上这轻描淡写的擒贼之说,再联想到昨夜那冲天而起的诡异信号烟花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暗自心惊,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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