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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报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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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卫指尖划过军费细账,他对于军中的情弊并非全然不知。
从披甲的将弁到执笔的官佐,在阵前豁出命去搏杀,求的不过是富贵二字。平日里虚报员额,中饱私囊,都是寻常之事。
忆往昔,献德帝尚未登基、方才割据称王之时,底下的几个儿子也从未消停。无论是当今太子,还是那位景王,当年领兵在外,也常故意虚报,填补自家库房。
献德帝根本不会在意。
私下贪点墨点无妨,只要到了两军对垒的阵前,别再耍这些花样,误了战机军心。
这世道从前朝起就乱了这么久,能久经沙场活到今日的,哪有什么良善之辈!
魏怀像是看穿了窦卫眼底那抹渐浓的灰心,在对桌坐下。
窦卫:“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魏怀点了点头:“实则能落到镇北军手里的,不过六成,剩下四成绕了个弯,进了陛下的私库。账目上那些所谓损耗弓箭、报废战车,从始至终就只存在于纸上。”
窦卫恍然。怪不得以魏怀手头常年拮据,想是他私下掏了积蓄,去填补那永远见不到底的窟窿。
郑老将军去世之后,魏怀找上郑玉霜,计划本是顺水推舟:既然朝廷早有裁撤之心,便由郑玉霜出面翻开那本烂账,魏怀也好寻个由头,自请撤军。
“这事郑老将军知道,裴相也知道。”窦卫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你觉得,郑小七知道吗?”
“那日小七在兵部调阅留档,我猜,她是那时候才瞧出端倪的。”
“那她会觉得……”
“遭到了背叛。”魏怀叹了口气,“她原以为这只会是陛下与郑老将军之间的心照不宣。郑家不愿意再出钱,她才做了那个顶在前头翻动旧账的人。可如今她会发现不仅是陛下,连太子,甚至萧相都在这军中,吃空饷。”
窦卫皱眉道:“若她因此记恨上你又当如何?”
“她不会记恨我。”魏怀摇摇头,神色间流露寥落,“只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轻信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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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烛火轻摇。
姜汲手中的笔悬在半空,笔尖凝出的墨滴几欲坠落。
他刚写下几行字,又眉头紧锁地将其重重划去。这该如何落笔?难道要直言不讳地写下,陛下、太子私库收支有异?
魏怀麾下的镇北军,像是前朝遗落的一块孤铁,冷硬且格格不入。献德帝受禅登基后,名义上保留了这支铁骑的编制,实则在私底下布了一局吃人不吐骨头的棋。
多年来,镇北军的粮秣辎重,名义上由郑家、裴家与朝廷三方合力承担。可内里却是乾坤颠倒:朝廷拨下的银钱,不过是在兵部那几张算盘上打了个转,前手才入库,后手便悄无声息地到了陛下的内帑。
这镇北军,这些年来,竟是生生靠着郑、裴两家的家底,以及魏怀掏空个人私财在苦苦支撑。
而最近,兵部的几名官员竟“良心发现”般主动承认贪墨,甚至有吏员自首,口供呈递到了大理寺案头。姜汲看着那些供状,这些人的来路再清楚不过,全是太子的人。
这哪是什么幡然悔悟的自首!分明是排着队出来的替死鬼。丢出几颗无关痛痒的棋子,既遮掩了内帑窟窿,也全了天家体面。
姜汲搁下笔,忽然想起郑玉霜。依那人的敏锐,想必早已觉察,难怪她早早就从这桩泥潭烂事中抽身而退,半点边角都不肯沾染。
“她倒是精得很。”姜汲在心里默念。在这京城里,能像她这般敏锐,在最危险的时候,全身而退的,寻不出几个。
如今,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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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今,如何是好?”窦卫问。
魏怀:“今日我已经面见陛下,自请裁撤镇北军。但陛下并未应允。”
“陛下自然是要拒你的。”窦卫冷笑一声,一语道破其中利害,“镇北军这块肥肉,裁撤之后由谁接手?是战功赫赫的景王,还是位居东宫的太子?陛下心里这杆秤,至今还定不下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若是将军功卓绝的景王调来接管,这支守卫京畿大门的铁骑便成了他争储最重的筹码,届时京城瞬息间便成其囊中之物。
可若是交给太子,镇北军横亘于京城正北,直面的是凶悍的北厥人。万一临换旗导致军心不稳,挡不住北厥人的铁蹄,京城则危在旦夕。
这支曾经的孤臣铁骑,如今竟成了一柄双刃剑,握得太紧,怕伤了龙座,放得太松,又怕丢了江山。
“陛下始终没能下定决心,”窦卫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只要这份犹疑还在,景王就随时都有机会。”
魏怀微微颔首:“当今圣号为,献武,而景王名讳中恰恰占了一个,武,字。当年陛下力排众议定下此号,又特许景王不必避讳,这本就是一种偏爱。太子整日惴惴不安,朝臣们更是惶恐观望,谁也猜不透圣心究竟归向何处。”
他转过头,看向窦卫:“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窦卫低下头,自嘲地在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划过:“我已经是个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再也担不起那些家国大义了。”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魏怀,眼底深处却陡然燃起亮光:“但若是他真动了杀你的念头,我就回去见他。”
魏怀闻言,脸上掠过苦涩的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深宫禁苑对窦卫而言意味着什么。若真是为了救命而重回旧地,那不仅是去求情,更是窦卫将那道好不容易挣脱的枷锁,重新套回自己的颈项。
只怕这一去,便再无归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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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大营的暮色沉得有些压人,郑玉霜已在此三日,发鬓间隐约沾了些野地的清苦气。
姜汲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书,不紧不慢地走入帐中,“砰”地一声,将纸堆搁在郑玉霜面前的木几上。
“姜寺正,你这是做什么?”郑玉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真把我当成你的上官,来报备差事了?”
姜汲没接她的俏皮话,反而倾身向前:“窦卫的身份,你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郑玉霜身形往后一仰,姿态散漫。姜汲见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压低了嗓音:“需要我把话挑得那么明吗?窦卫……原该是姓李的吧。”
郑玉霜依旧没应声,只微微抬眸,眼沉沉地锁住他。
“你自幼便与景王相识,同在军中历练,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姜汲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当今陛下的第三子。对吧,郑七娘子?”
帐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花的细响。
“我既然敢找上门,手里自然攥着过硬的证据。”姜汲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份文书,“这供述之人曾是太子的亲随僚属,他不仅吐露了镇北军的陈年旧账,还抖落出另一桩足以掀翻京城的秘辛。”
郑玉霜这才有了一丝动作,她伸手取过卷轴,缓缓铺开。
供状上的名字是叶盛,其人自认当年在景王胞弟,李元卫的麾下效力。彼时战况焦灼,被困山谷,他亲口承认是受了太子的密令,趁乱将李元卫推下了万丈山崖。
而轴末尾赫然写着:李元卫并未身死,化名窦卫。叶盛称,曾在凤仙居亲眼见过这位销声匿迹多年的三皇子。
而凤仙居,正是郑家的产业。
姜汲朝她挑了挑眉:“这事儿你已经陷进来了,现在想跑,怕是晚了。”
“这事儿我随时都能全身而退。”郑玉霜指尖点在那份惊心动魄的卷轴上,语气轻描淡写, “只要他愿意起死回生,在陛下面前替我分说几句,我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姜寺正,你信不信?”
姜汲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神色却愈发凝重:“即便如此,你与他,还有魏怀,走得太近了。如今这京城局势,你求的是生路,可现在的镇北军和皇室秘辛,已经把你死死钉在了旋涡中心,很难独善其身。”
郑玉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似乎被姜汲的话点中了某处关窍。她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这桩家事,确实该由他自己拿主意,毕竟龙椅上坐着的那位,终究是他的父亲。”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姜汲不由得长叹一声:“郑七,我有时候真想问问,这京城里的勾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郑玉霜状似苦恼地摊了摊手:“没办法,我这人向来明察秋毫。”
“你是各处都有暗桩,满京城的风草动都瞒不过你。”姜汲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指条明路吧,镇北军这桩烂账,该怎么办?”
郑玉霜看着姜汲,神色淡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查到了什么,就写什么。收起你那些多余的私心与揣测,不必加半字定论。原封不动地呈交御前便是。这天下是陛下的,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定夺。”
“包括……李元卫的下落?”姜汲定定地盯着她。
“那是自然。”郑玉霜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了点头。“在这位多疑的君父面前,实情远比任何故作粉饰的忠心更具说服力。”
“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姜汲语带探究。
郑玉霜忽地笑了:“我是说这一次,至于以后,咱们且得就事论事。”
姜汲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释然。他沉吟片刻,终是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郑玉霜瞧出他的犹疑,指尖轻叩桌面:“既然你今日来寻我,我便发发慈悲,拉你一把。为人臣者,不要总想着走一步看十步,那种本事没人有,能看清两三步后的落脚点,就已是万幸了。”
她顿了顿,盯着他:“你就不想想,太子的人为何会主动找上大理寺提及此事?背后的推手既然想把这纸捅破,此刻你若不上报,便是欺瞒。这事涉及陛下的骨肉,你不说,自然有旁人说。若我是你,索性顺了他们的意,把这烫手山芋扔回龙座陛阶之下,横竖此时不背干系。”
姜汲满是复杂:“可我若如实呈报,那你怎么做?”
“这些事太小,不过是窝里斗的余波罢了。”郑玉霜神色坦然,“同朝为官,最忌讳的就是互相遮掩。”
姜汲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郁结。他自问在那份处变不惊的定力上,终究是不及她。
“还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吗?”郑玉霜唇角微扬,眼底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放手去做便是。”
姜汲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在那场初识里,郑玉霜曾亲口向他承诺:他只需秉公做事,若当真出了天大的漏子,后头自有她担着。
那本该是他的底气,也是他作为大理寺官员纯粹的操守。
可不知从何时起,涉及她的事,那颗原本冷硬的心,总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同盟生出几分偏袒,几分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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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另一大帐,并排的案几上放着一摞摞的账册。
几位账房面无表情,各自面前摆着两把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算盘,只见枯瘦的手指上下翻飞,拨弄着算珠,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密。
连心肃立在一旁,身前也有一把又长又窄的算盘,指尖飞快地翻阅着对应的账册条目,目光锐利,不时低声与账房先生们确认。
见郑玉霜进来,连心捧起那摞刚刚核验完毕的账册,“五年前,兵部录档,曾分两批向北境输送角弓五千张,白羽箭十万支,另押运粮草百车。然据当时军需官回执确认,实际只收到角弓四千八百张,箭九万七千余支。其间差额,兵部当年归档记录,皆标注为路途耗损及仓贮查验损耗。”
连心将姜汲送来的册递到郑玉霜眼前,“弓、箭损耗虽有出入,尚在常理边际。但差的还有粮草数目,与回执所载,相差甚巨,对不上......此处,十月十七,输北境军械粮草大队行至陇山道黑水驿附近,遇秋雨连绵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有运粮车十七辆先后陷入泥淖,延误行程。事后查验,报损角弓三十张,因弓弦受潮松弛、弓身浸水不堪用,箭矢一千二百支,箭簇锈蚀严重。随行医官记录,另有押运的十余人人因淋雨患病,耗用药材若干。”
“还有这儿,”连心翻过一页,“十一月廿二,军械入北境库房。开箱复验时,又借口当地阴湿、看管疏忽,折损了角弓四十张,说是弓身微曲不能用了,箭矢五百支,理由是箭杆霉变。余下的差额……”
“都是对不上的。”郑玉霜冷冷地接了口,甚至没抬头看那繁琐的数字。
连心沉重地点了点头:“反复核验了两遍。这五年的粮秣,若按当年的市价折算下来,确有极大出入。那没影儿的差额,约莫有一万五千两白银。”
“军中这些年,都是哪些人经手的?”郑玉霜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连心放下账册,从一旁拾起早已准备好的名录卷轴:“经手名册皆在此处。”
郑玉霜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
“数目算个大概即可,不必分毫不差。”她语气平淡,“余下的,让他们自己招吧。”
郑玉山盯着那卷名录:“这可都是咱们自家军中的旧部,你,你这是想换人?”
军中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这些经手的将佐若是一并处置,怕是会伤了郑家军的元气。
郑玉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否换人,那是大哥该操心的事。我只管这笔账先理清,再议不迟。”
郑玉山一直是听她的,问:“理清之后呢?”
郑玉霜:“若是那些倚老卖老的,寻个账目上的由头,换了新人。若是还算清醒的,或许还能留着使唤。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廷上的龙椅换了人坐,底下便是换人。自家门里也是一样的道理。陈年泥沙积得深了,不翻开晒晒,这自家的船,迟早要被坠沉了。”
郑玉霜在冰冷的账册上随手拨弄,目光微凝,状似不经意地问:“阿兄,你可还记得三王爷是哪年出的事?”
“那是前朝末年的事了,快十年了?”郑玉山微一迟疑,那些陈年旧事早已斑驳,“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郑玉霜没答话,她有一事没想通。
当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烽烟席卷中原。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元卫与当今太子、景王乃是同胞所出的亲骨肉。在那个横刀立马的年月,自家手足若能武艺高强、统领万军,本该是这世上最牢靠的依仗。
可偏偏,为什么太子不仅没成他的后盾,反而非要将这个弟弟推下去?
郑玉山深知自家妹妹素来心思深沉,但他对这种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诡计向来不屑。他眉宇间带了习武人的耿直:“子弟之间为了上位闹到这般地步,说到底都不光彩。既已是些陈年往事,就别管了。”
郑玉霜:“我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透着股古怪。”
郑玉山手指向上点了点,语气中透着一股看惯了的漠然:“那位,老二正掐得你死我活。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都斗成了这样,再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算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