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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虚实 ...


  •   夜色如墨,小径两旁树影幢幢,几乎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吞噬殆尽。
      尽管脚下路途昏暗难辨,张云尘的步履却愈发沉稳迅疾。夜风带着急促的呼啸声。

      郑玉霜的寂寥低问:“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不会。”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没有半分迟疑,亦不带半分客套。
      张云尘的步子微微一顿,风声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他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单薄,又认真而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你很好。”

      郑玉霜被这快步晃得忍不住出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当心摔着。”

      张云尘声音低沉,气息却丝毫不乱:“夜深了,你的脚伤不宜耽搁,得尽快回去仔细检查。”

      言语间,步伐未停,反而更快了些。

      “你慢些。”她声音闷闷的,四周浓稠的黑暗让她完全看不清,只能全然依赖着他的步伐。

      张云尘:“马上就到了,别怕。”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般,眼前纠缠的树影豁然开朗,山路已到尽头,下方赫然是一条平坦的进城大道。

      “哇!”郑玉霜惊喜地抬起头,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钦佩,“你好厉害!这么黑的路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接着说:“我从小就不记路,出门全凭感觉走。”

      张云尘背着她稳步踏上大道:“那样岂不是常常要绕远路?”

      郑玉霜轻松地晃了晃脚,笑道:“随从会记得的。子澜认路也极准,有他们在,我哪儿会走丢?”

      张云尘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是了,她是将军府的金枝玉叶,出行自是前呼后拥,何须自己费心记路。

      “那你今日,怎么一个人在山上?”张云尘望着前方渐近的城郭灯火,似是随意问道。

      “我是白天上山的,”她声音里带着点被夜色浸透的慵懒,“本来,”
      她顿了顿,将“和子澜一起”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子澜确实同她一道来的,可越往山林深处走,她身上那缕不自觉散出的妖息便愈浓,子澜虽是鬼修,在山洞里被气息扰得颇觉不适,她便让他先回去了。

      “本想着午后就下山的,”郑玉霜含糊地带过,语气里添了几分自知理亏的讪讪,“可山里景致好,看看花,逗逗鸟,天一黑,就迷了方向。”

      这句话倒是真的。

      她心里并不十分慌张,反倒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笃定从容,即便迷了路又如何?待到暮色再深一些,子澜定会察觉不对,届时自会带着将军府的人,提着灯笼一路寻上山来,她甚至能想象出子澜一边找一边无奈摇头的模样。

      马车抵达城门口时,郑府的马车早已静候,灯笼在夜色中漾开一团温润的光。连心快步迎上前,对着张云尘福了一礼,语气中带着感激:“多谢张郎君!我们见到马匹带回的留笺,便赶来此处等候了。”

      原来他早已发现了她弃在路旁的马,还特意留了讯息。一个念头悄然浮上郑玉霜的心头,山野茫茫,他真的是恰巧路过,还是,刻意去寻她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按下,这怎么可能。

      ---

      马车内,烛火暖融融地摇曳,将车内晕染得一片朦胧。
      沉香细细燃着,与她袖间不经意逸出的、某种暖甜靡艳的花香交织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张云尘在她身侧坐下,托起她扭伤的脚踝,就着光仔细查看。确认无大碍后,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包,拣出一味淡褐色的药粉,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化开。

      “忍一忍,揉开才好得快。”张云尘说罢,将她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用掌心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地顺着经络缓缓揉按起来。初时是细微的刺痛,随后不适就淡了。

      “平日无事时,也常这般为娘子揉脚么?”郑玉霜忽然开口,她歪着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狡黠。

      张云尘揉按着她脚踝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未抬头,目光仍定在那片微红上,“不曾。”

      他说完,将她的腿轻轻移开,妥帖地安置在旁边的软垫上,仿佛那截脚踝突然变得烫手。

      这方寸车厢之内,丝绒软枕,氤氲暖香,以及身边这人,竟比山间任何精怪都更扰他心神。

      郑玉霜却不在意,她用一旁的小盆净了手,才慢条斯理地打开身旁的描金食盒,从中拈起一块做得极精致的芙蓉糕。

      那糕点莹白软糯,衬得她指尖愈发如玉。

      她并未递过去,而是半倾过身,罗裙窸窣:“张郎君,尝一口么?就一口。”

      他想偏头避开,脖颈却似僵住了。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趁他唇瓣微启的刹那,郑玉霜指尖一送,将那小块软糕渡入他口中。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下唇。

      他口中那点甜糯霎时间化了,滋味却迟迟散不去。

      她能清晰看见他耳后迅速漫开一层薄红,隐没在严谨交叠的衣领之下。

      “甜不甜?”郑玉霜问道,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话音未落,马车恰在此时轻轻一顿。

      她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惊扰,身子一歪,整个人撞入他怀中。温香软玉猝然贴近,张云尘下意识伸手扶住她,那纤细而柔韧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地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呼吸一窒,清修多年的定力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缓慢地将她推离几分,试图恢复那岌岌可危的距离。
      然而,他的手迟迟未曾收回,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更深地陷入那柔软的衣料之中,仿佛想要握住这片刻不该有的温柔。

      郑玉霜侧首望向窗外,目光掠过那熟悉的院墙:“张郎君,你,到家了。”

      他像是骤然回神,迅速收回手,下了车。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微微侧首,余光扫向马车,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

      她微微笑着,尽收眼底,她心底那点趣味愈发浓烈。

      直至看着他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那份因他而起的新奇感才渐渐消散。

      她脸上恢复了平日那般疏淡。

      连心上了马车,对着车夫轻声吩咐道: “走吧。”

      郑玉霜靠在软枕上,抬手按了按略显酸胀的额角,语调平平:“盯着张云尘的人,是跟丢了吧?”

      连心神色微紧,垂首应道:“是。那人极警醒,一出了城门口,便再也寻不着踪迹了。”

      “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连心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已经被他发现了。”郑玉霜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这京城内外,能甩掉她亲信眼线的人不多,这位看似温润的张郎君,深浅竟远超她的预料。

      连心迟疑了:“那,以后还跟吗?”

      “自然要跟。”郑玉霜的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里,语气冷硬,“若是不跟了,岂不是显得心虚?”

      ---

      郑玉霜近来有事无事,都常去张云尘的院子。

      她尤其偏爱他那间陈设简朴的卧房。倒不是看上别的,而是他那张铺着素色粗布单的硬板床,竟有一样千金难买的好处,贴床就睡。

      这日,她又一次毫不客气地歪倒在他的床榻上,身下是硌人的硬木板,绝比不上她闺房里那铺着软绒锦褥的沉香榻。

      可偏偏就是在这里,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纷乱杂沓的心事,竟都像被这满屋的药气涤荡了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睡眠来得又快又沉,安稳得不可思议。

      她忍不住伸出手,好奇地按了按那坚硬的床板。心里嘀咕:莫非这硬邦邦的木头,真比她那软枕高床更养人?

      一个念头倏地钻出来:要不要回去也把家里那张拔步床给拆了,照样打一张这般硬的?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着有些好笑。

      “你在笑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边传来,惊得她嘴角那抹笑痕倏地一敛。见张云尘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门框边,正看着她。

      她眼珠一转,索性又将那笑意漾开:“笑你这床啊,硬得硌人,倒是个治疗失眠的良方。”

      “那是你每天东奔西跑,劳累过度。”张云尘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该好好静养才是,岂是床板的功劳。”

      她正要嘴硬反驳。

      张云尘:“你安心歇着。不要胡思乱想。”

      郑玉霜眼尖,瞥见他书案一角压着的几道黄纸符箓,朱砂绘就的符文蜿蜒奇诡,透着几分神秘。她好奇地指了指:“你桌上那些黄符是做什么的?你还会画符驱邪?”

      张云尘正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一眼那几张符纸,神色平淡无波,只淡淡道:“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画着玩?”郑玉霜不信,“这笔法,可不像是随便玩玩。莫非是哪种镇痛的秘方?贴一贴就不疼了?”

      张云尘像是被她天马行空的猜想逗乐,又像藏着更深的什么。他并未直接回答,只将手边一瓶新配好的药膏轻轻放在她枕边。“若真有那般神奇的符,天下人便都不必寻大夫了。”

      “可我听说道门高人,都是将这符箓,咔,地一下,贴在妖物的脑门上?”她却不依不饶,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个贴符的动作,眼中闪烁着好奇。

      张云尘看着她:“话本里的戏言,倒也听得认真。若真遇上了,莫说贴符,怕是连看清模样的机会都无。”
      说罢,他自然地侧过身,将桌上那叠符纸理了理,收到一摞书底下。

      “那我下次碰到了,怎么办?”郑玉霜问得天真,眼底却像藏着薄雾,迷迷蒙蒙。

      “跑。”张云尘声音低沉,不留半分余地,“头也不要回。”

      郑玉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挑衅:“跑?那我偏不跑。我倒要看看,是哪路不开眼的小妖,敢来惹我。说不定,还能比比呢?”

      张云尘声音里冷硬,“郑娘子,那不是擂台比武。妖物无情,不会与你讲江湖规矩。再说,你还病着,最好不要动手。”

      郑玉霜却浑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告诫,追问道:“那,若我下次又跑丢了,遇上麻烦,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去山上寻我么?那日荒山野岭,岔路纵横,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他应得极简:“兵部旧档里,存有几张那座山的堪舆图。”

      “哦,原来是兵部的堪舆图。”郑玉霜的唇角弯起弧度,“张郎君当真是博闻强识,连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荒山旧图,都记得这般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说完,静静看他。见他依旧垂眸不语,便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张郎君是不是,会些常人所不能的?”

      张云尘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既不愿说,她便不再强求。

      人活于世,谁心底没藏着几件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
      这些时日的往来,她早已品出他性喜清静的脾性。这也算不得什么缺点,反倒让她觉得省心。

      至少她想要的药,他都一一备好,双手奉上,从未见推脱或索要回报,瞧着倒也坦荡,不似藏了什么曲曲折折的心思。

      况且,他在兵部的境况,她早已着人打听清楚。日常无非是衙门与家宅两点一线,偶尔出城半日,想来也只是去寻些稀罕草药。
      他的这般日子,落在她这般爱热闹的人眼里,实在是清寂得有些过分了。

      ---

      郑玉霜话锋自然地一转,像是忽然想起:“对了,那日夜里,你没鱼符,又没遇见我,原打算怎么回城?”

      张云尘:“去城门处登记,便可在城门旁的官舍暂歇一宿。待翌日晨钟响过,再进城便是。流外官也是如此。”

      郑玉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是了,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她微眯起眼,视线在张云尘那张清隽的脸上停留。

      这人当真有趣,似乎早已在心中将她可能抛出的每一个疑问都预演了千百遍。
      他的回答永远那么不疾不燥,如林间徐风,甚至还带着理直气壮的真诚。

      在这京城权浸久了,她太清楚什么是伪装。

      张云尘表现得越是无懈可击,郑玉霜那种如芒在背的直觉便越是清晰,这个人的话,就像那山间变幻莫测的云雾,纵使瞧着再怎么透彻,再怎么真挚,似乎也只能信上一半。

      张云尘执壶为她续水。他知她这几日明面上是扈从天子巡守京城,暗地里消失了两日。

      道门传来消息,百里那位修行千年百余年的槐公,被她单枪匹马挑上门去。不仅拆了精舍破了法阵,临走前竟真唤出土灵将整片林地翻掘三尺,惊得山中精怪四散奔逃。

      老槐精对着道门控诉:“那煞星说近日手痒,拆我院子只当活动筋骨!”

      水注入盏中,腾起袅袅白雾。张云尘抬眼打量她,见她一如往常。

      这是很久未有的展面。

      所谓展面,是择个够分量的对手,打得天地失色,打得八方皆知。

      从今往后,京城千里内的精怪都要传颂郑玉霜的名号,不必旌旗开道,自有威名镇邪。

      郑玉霜当年便是出了名的好斗。十五岁那年,连中元节途经的鬼主都被她横枪拦下,非要讨教三招。那一战阴风呼啸三日不绝,从此北境皆知郑家有个连幽冥之路都敢截断的娘子。

      听说,子澜公子便是她那时救下的,她闲来巡边,恰遇他被群鬼围困,她觉得碍眼便出了手。而今子澜在鬼修妖修间也颇有声名,只是他性子淡,从不轻易出手,倒与当年救他的那人截然相反。

      她的威名曾在北境风沙中传扬,亦在江南烟雨里流转,可京畿之地,尚少有人知她已至天子脚下。

      如今倒好,经此一展面,妖灵精怪之间自会奔走相告。无需她再费心宣告,那百里山中被掀翻的林地、被踏破的法阵,便是最昭然的界碑。自此,京城内外,但凡稍有灵识者都会知晓,这片京城,是她郑玉霜镇守的地盘。

      妖市茶寮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一夜,连护城河里的老鼋都知晓了京城来了位煞星。谈笑间可拆山院,手痒时敢战鬼主。往昔那些暗中窥伺京城的目光,如今都悄然收敛了三分。

      张云尘凝视着她,心头无声地沉了下去。她的旧伤未愈,如今又强催内力施展,分明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本元。

      这般急切地将最后底牌亮出,如同在暗夜里点燃烽火,固然能震慑四方,却也会引来真正棘手的窥探。若当真引来仇家,或是京城里早已对她忌惮的势力,这该如何处理。

      “你看着我做什么?”她忽地抬眼。

      她觉得他今日心不在焉。

      张云尘骤然回神,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随手拈来最寻常的关切:“伤处可好些了?”

      “嗯,”郑玉霜不疑,答得轻快,“好多了,你的药很管用。”

      张云尘面上却波澜不惊。见她碟中只见荤腥,便自然地夹了一箸青蔬过去,声线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既如此,饮食更当清淡,利于恢复。”

      “上次你取走的药,”张云尘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平日不可随意服用。”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挑眉,筷尖又夹起一块炙肉,“吃了又不会立刻毒发身亡。”

      张云尘:“长此以往,会蚀损你的根本。”

      “知道啦,”郑玉霜拖长了语调,显然没往心里去,又将一块肉送入口中。正要伸手去够那壶酒时,张云尘却先一步将酒壶移开,他说:“伤未愈,不宜饮酒。”

      她也不争,只微微嘟起唇表示不满,道:“小静为,你家阿郎平日里,都这般欺负娘子的么?”

      静为被点名,忙放下碗筷,恭谨答道:“回娘子的话,我们这院里,之前就没有娘子来过。”

      她听了,眼波流转,故意轻叹:“你家阿郎既不让吃肉,又不让喝酒。怪不得没娘子,哼,这日子,真真是过不下去了。”

      静为老实接话:“我家阿郎,从不饮酒的。”

      郑玉霜这才悠悠转过脸来,指尖轻点那只被挪远的酒壶,对张云尘嫣然一笑:“张郎君自己滴酒不沾,却连带着也不让我喝。这般下去,你这壶中的酒,岂非要寂寞坏了?”

      张云尘手腕一沉,将那酒壶又往后移了:“一,你既有伤在服药,便不该沾酒;二,你取走的那些药材性烈,若单独使用,恐伤根本。三,给你的药不要随意服用。四,最是重要,不要与人动手。”

      天呀天,居然还到四了!这比陛下的要求都多!

      郑玉霜也不与他争辩,只是他越是不准,那酒香袅袅,就越是惹得她心痒。她趁他不备,纤指如蝶,悄悄探向壶柄。谁知他早有防备,手上一拂,酒壶已稳稳落在后方高架之上。

      这下任凭她如何踮脚也够不着了!

      “就尝一小口。”郑玉霜仰起脸,眼里带着恳求。

      “不可。”

      她也不恼,只轻轻噘了噘嘴,像个没得到糖吃的孩子。

      张云尘凝神细看她难以掩饰的倦意:“是不是很累?”

      郑玉霜轻轻点头:“事务堆积如山,若不累,我又怎会躲到你这里来寻片刻清静。”

      张云尘:“家中尚有郑将军主持,军中有你兄长分担。”

      郑玉霜闻言笑了:“张郎君在兵部,莫非没瞧见近日往来文卷上,盖的都是谁的印信?”

      张云尘近来奉调协理其他事务,尚未留意,此刻听她所言,心头不由一沉。

      “实不相瞒,从前用祖父印信时,诸位从无异议。”郑玉霜话里浸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如今换了我这方新印,反倒平添诸多质询。”
      她抬眸看他一眼,复又垂睫,“罢了,多说无益。”

      张云尘一时默然。郑老将军的印信威重如山,谁不敬服?而今这方新印落在文书之上,那些暗流涌动的非议与审视,自然避无可避。

      郑雄将军尚在,郑府却已启用郑玉霜的印信,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昭示:她是郑家选定的在京城的执印之人,可能,是那个要接过帅旗的人。
      “郑家军呈报朝廷的文书,”张云尘声音低沉,“都是你在处理?”

      “从五年前开始,便都需过我目、经我手。”郑玉霜说完,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若再这般故意刁难,我定要……”

      她忽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张云尘声音沉了沉:“你日后,是要执掌郑家军?”
      这担子何止千钧。

      郑玉霜抬眼直视他,目光清亮,“我本就执掌着郑家军。”

      “但是……”

      “但是什么?”郑玉霜眸光倏然一凝,“你是觉得,我担不起郑家?”

      “不是。”张云尘眉间忧色未散,“此事责任很重。”

      “此乃祖父在世时便亲口定下,陛下首肯,四方将门俱已知悉。”她声音脆响,“此事,断无更改之理。”

      张云尘凝望着她凛然如霜的眉眼,脸上化作一抹笑意,那笑里带着复杂心绪:“这样一来,你多是辛苦。”

      她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轻笑出声。

      她的唇边还噙着那抹近乎锐利的笑意,“我这等身在将门的人,眼前纵有花团锦簇,脚下踏着的,不就是万丈深渊。每一步生死相搏,这锦绣繁华之下,埋的都是忠骨与野心,早已分不清哪一处是坦途,哪一步是绝境。我早就习惯了。”

      张云尘还要开口。
      郑玉霜出声打断:“劳烦你帮我上点药。”她忽然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小臂,上交错着几处青紫红肿,格外刺目。

      张云尘:“这又是怎么弄的?”
      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武将的洒脱,“我是个带兵的,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

      “既如此,进门时为何不说?”

      “那药膏气味熏人,”郑玉霜理直气壮,“岂不坏了用饭的雅兴?”

      张云尘终是无可奈何地叹息,起身取来那只檀木药匣。瓷瓶开合的刹那,清苦的药香便在空气中幽幽散开。“上次给你的外敷药呢?”

      “早用完了。”她顺势将手臂往前伸了伸,指尖点着几处淡去的旧痕,“你瞧,这不是好得很快?”

      见他只以指腹蘸取少许药膏,在伤处极轻极缓地推开薄薄一层,她不由蹙眉:“再多些。药力若不足,如何能好得快?”

      张云尘抬眸看她,眼底沉着不赞同,手下却又多蘸了些许:“用药岂是越多越好。你平日用药,都是这般贪多求快?”

      她也不辩解,只弯起眉眼冲他嘻嘻一笑。

      张云尘声音却沉了几分:“是药三分毒。我并非吝惜这些药膏,只是你这般不惜己身,屡屡伤损。”
      他话未说完,郑玉霜已侧过脸去,目光飘向窗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劝诫都随着穿堂风消散在了空中,半个字也不曾入耳。

      张云尘见她故意别开脸,连唤几声:
      “你听见了?”
      “郑七娘子?”
      “玉霜?”

      她仍抿着唇不作声,眼角却藏不住狡黠。

      张云尘索性倾身靠近:“我说的话,可都听清了,郑七娘子。”

      郑玉霜突然抬手拢住耳朵,扬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呀!”

      张云尘终是忍俊不禁:“你这毛病倒奇,专挑不爱听的,就听不见了。”

      她却愈发来了兴致,依旧捂紧双耳,清亮的声音几乎要漾出笑意:“你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话音未落,手腕却蓦地一暖。

      张云尘已倾身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眸中方才的无奈笑意已褪得干净:“我不是在与你玩笑。你的身体不是战场,不可这般急功近利,更不可对自己多用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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