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寻她 ...
-
郑玉霜独自在密林深处的山洞里,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那浊气被缓缓吐出时,竟泛起了诡异的暗色涟漪,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宿残墨,悄然晕开。
周身无恙的时候,一丝一毫的变差都无法察觉;待到真觉察出什么,便是真的坏透了。
她自嘲地想,就像指尖漏掉的流沙,最初的倾泻无声无息,直到手心空空如也,才惊觉岁月的决绝。
突然,几缕不属于草木泥土的气息,顺着湿冷的林风钻入鼻息。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在京城远郊,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稍微可用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繁杂的气息存在。
心头掠过一丝烦躁,这京城远郊荒僻难寻,好不容易觅得一处清净地,原以为能安稳渡过今夜,没曾想竟还是撞进了这滩浑水里。如此繁杂多变的气息,不宜久留。
郑玉霜揉了揉酸胀的臂膀,独自策马缓行,浊息在那经脉间左冲右突,扰得她不得安生。
前几日,她还能对着那些夫人娘子言笑晏晏,手腕轻转间斟满的酒杯映着烛光,一如她笑容般毫无破绽。谈论最新的牡丹花谱,点评南疆新进的绡纱,字字句句皆是京城贵女该有的风雅与浅薄。
但那拢在袖袍下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张云尘给的那些药,好用确实是好用,入口便能换来片刻的清静舒坦,但似乎不能根治。
修行之人,讲的是返璞归真,如所言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合该斩断尘世机巧,还本心一片清净。
可她呢。
白日里的将军府的七娘子,在珠帘影壁后揣度人心,暗夜里,她却要逼迫自己沉静,练那不羁的天地怪力,忍受着经脉撕裂的痛楚。
这两件事,分明是南辕北辙。
她也自问:这修的到底是逍遥天地的道,还是挣扎红尘的术?是求一份超脱物外的自在,还是为了再添一枚沉甸甸的搏命砝码?
一边是云端之上的清冽,一边是泥淖之中的灼热。
她生生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披挂整齐,用来应付这贪婪而喧嚣的人世;一半血肉模糊,用来对抗那无情且莫测的命运。
她长舒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如此深究下去,不过是自添烦恼。
这人活一世,本就不能事事顺心,不能在无解的对立中反复拉扯。
想太多,于事无补。
---
突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呜咽。
那声音带着天然纯净,直直撞了过来。郑玉霜勒马望去,见一个发间簪着朵小白花的孩童在那里,周身流淌着淡淡莹光,正怯生生地抬头望她。
是只花精。
郑玉霜心下本应警惕,却又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怜惜。她翻身下马,声音因压制体内不适而略显低哑:“你哭什么?”
花精抽噎着,指向密林深处:“日光没了,我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郑玉霜看了一眼彻底沉入山峦的夕阳,鬼使神差道:“别怕,我带你找。”
她弃了马在路边,随那花精步入林间。花精凭灵气指引,而非人迹道路,几个转折后,四周唯有参天古木与越发浓重的夜色。
郑玉霜猛地停步,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冰冷的树干才勉强站稳,发现自己也迷路了。
那小花精吓得瑟瑟发抖,莹光又黯淡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松柏清气随风拂来,一道身影自薄暮中悄然出现,如同本就融在这片山色里。
张云尘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苍白的郑玉霜,以及她身边那团小小花灵。
他快步上前,朝花精丢了一诀挥开,伸手扶了郑玉霜一把,触到她腕间脉象,冰凉且隐有异常波动。
那花精化作一道微光,倏然钻入地底,瞬息不见。
“郑七娘子。”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
郑玉霜抬头见是他,心下莫名一松:“张郎君,我迷路了。”
“随我来。”他语气淡然,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叠枝叶,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路崎岖,夜色浓稠,仅靠稀疏的月光勉强辨明脚下。
张云尘在郑玉霜身前微微屈膝:“上来吧。”
郑玉霜浑身乏力,轻轻伏上了他的背脊。他的青衫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的味。
他的手绕过她的膝弯,稳稳托住。步伐随之而起,稳健异常,仿佛背上的不过是清风一缕。
起初,两人皆是无言。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他踩在落叶枯枝上极轻微的脚步声。
郑玉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脊背传来的温热。与他平日那副模样截然不同。她体内那点不安分的气息似乎都被这份安稳渐渐抚平,而另一种更微妙的情愫却悄然抬头。
她起了些顽皮心思,故意将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廓。
“张郎君,你常在这山里走夜路么?”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刻意的亲近,“是闲来无事的消遣,还是上山采药?”
见他不答,她得寸进尺,几乎要触到他后颈:“背着娘子赶路,也算消遣的一种么?”
他依旧沉默,唯有背脊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她的指尖得趣般地轻轻拂过他微微发烫的侧脸。
“郑七娘子,”张云尘终于开口,几乎是咬着牙维持语调的平稳,眼尾扫了四周,“山路陡峭,还请,莫要乱动。”
见张云尘耳根悄悄漫上一抹薄红,在清冷的月光下虽看得不甚分明,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哦?原来是我乱动,扰了你的清静了。”郑玉霜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若乖乖不动,张郎君背着我,心里就清静了么?”
张云尘脚步未停,始终警觉地观察四周。背上传来的温热,她每一句软语,每一次轻柔的呼吸,都像是最细软的羽毛,扰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却发现往日颇有奇效的咒文此刻竟如泥牛入海,心神依旧被她牢牢牵动。必须说点什么,转移这令人心悸的注意力。
“你,”张云尘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寻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话题,“是从什么时候起,能看见那些花精木灵的?”
郑玉霜懒懒答道:“不记得了,怎么,你也能看到?”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微微抬起头。
嗯。张云尘望着前方被月光笼罩的小径,低声道,“从小就能看见。”
“我小时候,是看不到的。”郑玉霜回忆着,声音带着点睡意朦胧的软糯,“那你小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吓人?比如晚上醒来,突然看到床头站着个发光的。”
“花精大多秉性纯净,形态也悦目,不吓人。”张云尘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但刚才那一种,是格外偏好汲取人息的,你最好,不要靠近。”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近乎是直言不讳,无异于承认此地潜藏着不可言说的诡谲。他立刻噤声,生怕言语会勾出她某些不愉快的回忆,更怕她因此觉得他身处的光怪陆离。
郑玉霜却微微偏头,追问道:“可花精木灵,不都是吸收天地气息而生的么?既然同源,又该如何分辨偏好汲取人息?”
这在道门中需要长篇大论方能阐明的课业,从先天禀赋讲到后天成形,复杂得很。那些艰深的道理在他的心间转了几转,最终只凝成一句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告诫:
“刚才那种就不能触碰,所以你才会觉得头晕无力,过一会儿才能恢复。你记住,凡是存在于山野之间,于你陌生的,你不了解的,不要伸手触碰。”
“那有什么吓人的吗?”郑玉霜被勾起了兴致,原本慵懒的声音都清亮了几分,“你从小到大,见过最吓人的是什么模样?快告诉我!”
张云尘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非源于隐瞒,而是他努力搜寻一个能称之为特别吓人的记忆。自幼便能窥见众生相,那些足以让其他孩童惊啼梦魇的形貌,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地间不同的存在状态罢了,如同有人怕虫、有人惧高,他从未真正理解何为吓人。
但他深知,这种异于常人的感知,实在不应向一位娘子细致描述,尤其还是趴在他背上的娘子。
张云尘只得将问题轻轻抛回:“那你呢?你见过吓人的么?”
郑玉霜闻言,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本虚扶着他肩膀的手还故意晃了晃,引得他脚步微顿。
“我啊?我觉得,”她凑近他耳边,突然高声:“突然出现的,最吓人!”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惊起了丛中栖息的几只夜鸟。
张云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喊震得耳疼,心中那点关于吓人的思量,也被她这率真又孩子气的答案搅得烟消云散。
她笑完,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我有那么一阵子,常拉着子澜,专挑夜深人静时上山,就想看看能遇见什么稀奇古怪又特别吓人的。”
“子澜是谁?”张云尘顺着她的话问,脚步依旧平稳。
“是凤仙楼的掌柜之一,是我的一位好友。”
“他也能看到?”张云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郑玉霜心想子澜身为鬼修,目通阴阳是自然,但此刻却不能明言,只道,“他也是某天突然能看见的。所以我就常拉他做伴,夜里在山中乱转,还真见到了不少树精、花精、野鬼,叽叽喳喳的,有趣得很。”
张云尘沉默片刻,似是斟酌,低声叮嘱道:“山林精怪大多无妨,但你记得,莫要因好奇去乱坟岗之类的地方窥看。”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那等阴森之地,实在不该对一位娘子提起。
不料郑玉霜却不在意:“孤魂野鬼有什么吓人的,模样再凄惨,所求也不过是一炷香火、一点念想。依我看,活人才最吓人。”
“为什么?”张云尘追问。
突然她沉默了。方才还略带笑意的气息仿佛瞬间凝住。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比夜里的凉意更刺骨,沉沉地压在了张云尘的心上,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无意间似乎谈及某个绝不该触及的禁区。
良久,只听郑玉霜用一种过分平淡的声调说:“没什么。”
随即,她似乎急于翻过,话头一转,又恢复了先前的好奇:“哎,那你下次要是见到什么吓人的,记得带我去看,好不好?”
她这生硬的转折并不高明。
但张云尘从善如流地接住她抛来的新话头:“好。那,你想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语气变得飘忽,“就是,看看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要特别、特别吓人的那种才行。”
她强调着,最后竟像是下达命令般,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记住了啊。要带我去看!”
张云尘被她这孩子气的执着逗得唇角微弯,心底柔软:“好。”
他略作沉吟,望着远处城郭的轮廓解释道:“不过,京城有龙气镇守,官道要冲布有辟邪暗阵,加之万家灯火汇聚生息,寻常精怪大多避而远之,难成气候。真正能称得上吓人的存在,不会选这等红尘炽盛之地盘踞。”
“那,会不会有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妖,就喜欢反其道而行,偏要藏在最热闹的地方呢?”郑玉霜不死心地追问。
“京城各处要道,多有高人布下的法阵结界,寻常妖邪难以久留,即便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真有那般道行的大能,趋吉避凶乃是本能,何必自陷于此地樊笼?”
“哦,”她拖长了尾音,心想他是不是早知道,早些告知就好了,她带着满腔失望,“那看来京城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了。”
突然,郑玉霜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背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她仔细听着他说话的气息,发觉依旧平稳如初,与平常并无二致。
“不累。”张云尘答得简短。
郑玉霜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张郎君是经常背着别的娘子走夜路,所以才这般习以为常?”
张云尘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怎么了?” 她歪着头。
张云尘声音低沉如夜风:“没有别的娘子。”
这简单的回答,让郑玉霜眼底闪过得逞的亮光。
她故意将脸颊更紧地贴着,声音里带着撒娇般的霸道:“那,从今往后,你就只归我一个人了。不准你再背别的娘子了,听到了没?”
张云尘沉默着,唯有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作响。
“你、听、到、吗?”她不满地轻轻晃了晃小腿。
“听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
“听到了你又不说话!”她得寸进尺,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肩头的衣衫。“你、你知道了吗?”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小径上。
良久,张云尘终是妥协般地低声应道:“知道了。”
静默只持续了片刻,郑玉霜忽然仰起头,语气雀跃:“你看!有星星!”
张云尘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仰头望去,只见天幕上,碎钻般的星辰渐次显现。他还未来得及回应,背上的人便轻轻挣动:“快放我下来。”
郑玉霜双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衣袖,指向天际:“看那边,是不是很好看?”
张云尘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贯夜空,星子无声汇聚,流淌成一片静谧的银色河流,确能涤荡人心头的纷扰。
然而目光回落,瞥见她单薄的衣衫和在星光下更显倦意的侧脸,他终是低声劝道:“夜色已深,露水渐重,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郑玉霜不满地哼了一声,甩开他的袖子,径自背过,只留给他一个的背影:“那你回去好了,我要留在这里看星星。”
她的身影在辽阔的星空下显得格外纤细,却也格外倔强。
张云尘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夜里风大,仔细着了凉。不如、不如我下次再带你来看,好不好?等春日回暖,或是夏夜晴朗时,星星会更亮。”
“不要。”郑玉霜干脆地打断他,“我偏要冷天看。就要现在看。”
她说着,竟真的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走,那是全然陌生的岔路,比主径幽深许多,树影幢幢,月光几乎被完全遮蔽,黑暗浓得化不开。
才刚迈出几步,脚下不知被枯藤还是碎石一绊,“哎呀!”她轻呼一声,身子向前踉跄。还未站稳,只觉后背一紧,已被张云尘拉住。
“小心。”
“我的脚,”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条路怎么这么黑呀!”
张云尘蹲下身,指尖隔着鞋袜轻轻按上她的脚踝:“这里疼么?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他抬起头,见她抿着唇,一脸闷闷不乐,映着星光的眼眸也黯淡下去。
“今天太晚了,路也看不清。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他许下承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下次一定挑个好时候,再带你来看。”
看她依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他微微俯身,声音放缓了些:“上来吧。我们回家。”
郑玉霜最终还是趴回了他的后背,将脸埋着,闷闷的声音轻轻传来:“张云尘,我是不是特别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