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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念昔 ...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歇了,只余檐角残露滴阶,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教人心底愈发烦乱。

      姜汲将熬夜整理好的案卷逐一垒齐,动作里透着几分无奈。

      脑海中浮现起郑玉霜昨日的神态:“你不是早就应完成的吗?”

      不知从几时起,她那不疾不徐的调子,总能让他生出一种她是上官,而他是受命属下的错觉。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羽国公府的那场寿宴。那时笙歌正浓,酒气微醺,景渺一脸急色地穿过回廊:“姜寺正,你看到郑七姐姐了吗?”

      姜汲当时只觉得荒唐。郑玉霜此人,见首不见尾。
      兵部的军费账目像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旧疤,内里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他心头不禁泛起嘀咕:她到底看透了多少。

      姜汲长叹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墨色香囊上,摩挲着略显陈旧的丝缕,那段在崔家别院的往事,猝不及防地清晰起来。

      ---

      崔家别院,红梅点雪,冷香满袖。
      开宴时,戏台上锣鼓未响,台下已是宾客如云。正当喧嚣之际,侧门帘忽地清脆作响。

      一道大红羽纱鹤氅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姜汲的视野。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裙装。
      裙摆在大红羽纱下若隐若现,如同一团在雪地里烧起来的烈火,翩然落入。

      满堂的推杯换盏声滞了一瞬。

      她先向主位的崔老夫人盈盈一拜,举手投足间失了往日的凌厉,却多了种拒人千里的疏离美感。

      “郑将军!”那声满是惊诧的惊呼,才算是把众人的魂给勾了回来。

      姜汲坐在席间,目光定定。
      平日里总被银冠束起的青丝,此时绾成了髻,反倒将那张脸衬得愈发清冷。因着天寒,她的脸色透着苍白,唯独那双眼,像是一泓望不到底的寒潭。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她唇上那一点胭脂。

      在这满座衣冠脂粉浓郁的宅院,冷肃冬日里,剜出了一抹让人不敢直视的艳。

      席间一时寂然。几位常与她议事的官员举着酒盏怔在原地,这分明还是那个将军,眉宇间依旧锐气,可眼波流转时,竟透出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秾丽。

      崔时业脱口赞道:“七妹妹该常作女儿家打扮,这般多好。”

      “多吓人。”郑玉霜眼尾轻挑,“诸位大人这般目不转睛,莫不是要我赔你们一双眼睛?”

      满堂寂静骤然被打破,此起彼伏的呛咳声。几个年轻官员慌得连箸都拿反了,崔老夫人笑着摇头:”穿裙也改不了伶牙俐齿。”

      席间稍歇,崔老夫人将一本点戏摺递来:“小七,平日你辛苦,且点一出你爱听的。”

      几位崔家娘子已掩口轻笑,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其中一人快人快语:“祖母竟不知霜姐的喜好吗?何须多此一问。”

      “不过是听个响动,热闹一番。”老夫人神色不变,“小七,随意点来便是。”

      郑玉霜连那戏摺都没瞥:“红手曲。”

      三字既出,满座皆静。

      抱着琵琶的女先儿手腕猛地一颤,她惶惑地抬头看向崔老夫人。方才说话的崔家娘子反应极快,低声催促:“既点了,还不快唱。霜姐平日里,最是欣赏这般清雅调子。”

      这话说得勉强,谁人不知红手曲唱的是,有情人断肠离恨,字字含泪。
      但见崔老夫人依旧含笑,并未出言阻止。

      霎时间,凄清哀婉的琵琶声如冷雨般洒落,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呜咽,唱词一字一句,漫过寂静的宴席,那是在追忆往昔琴瑟和鸣的美满,泣诉着劳燕分飞、被迫分离的刻骨痛楚。
      旋律如泣如诉,唱尽离愁,悲凉之意浸入骨髓,一曲终了,满堂落针可闻,连汤匙碰碗的声响都消失了。

      在凝滞寂静中,崔老夫人率先拊掌,笑声朗朗:“倒不知我们小七竟爱这般至情至性的曲子?”

      郑玉霜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坦然点了点头。

      兵部王盘,因公务与郑玉霜多有接触,此刻按捺不住好奇:“早闻郑将军素爱听曲,却不知偏好的都是这般哀婉之音?”

      郑玉霜眼波轻飘飘地扫过去:“哦?那依你之见,我应该听什么?”

      王盘被她这一问,强笑着:“误会了。家中小女年岁轻,终日只爱听些鹊桥会,这等团圆的戏文,故而才好奇一问。”

      郑玉霜:“各有所好罢了。”

      席间另一位官员语带试探:“久闻郑将军精通音律。却不知除了这曲,可还偏爱其他什么曲目?也好让我等附庸风雅一番。”
      这话问得迂回,其下暗藏的机锋却昭然若揭。

      郑玉霜指尖轻轻转动着酒盏:“何必绕弯子?不妨直说,可是想问我既经常出入教坊,可知近日流行什么新调?哪里的乐伎更善解人意?”

      满座霎时一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她不等那人反应,直言道:“教坊司左右二坊,我常去。不过从来是他们想弹什么,我便听什么,懒得挑选。至于所谓的瓦舍曲院,我亦是常客。是不是还想打听,南曲院子里的新鲜事?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席间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南曲院子,那里颇有名的面首院子。
      京中不少贵女都趋之若鹜。那些关于郑玉霜行为荒唐、夜不归宿、甚至面首众多的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竟被她自己当着这满堂宾客的面,惊世骇俗地摊开。

      崔时业见气氛不对,急忙轻咳一声,试图转圜:“七妹妹,慎言,席间还有不少女眷在座。”

      “这不正好?”郑玉霜倏然抬眼,扫过在场那些或好奇或羞怯的娘子们,“姐妹们平日深居内宅,耳目闭塞,能听听外间新鲜趣事,岂不正好开开眼界?倒是诸位大人,对那些院子的门径路数,难道比我还要熟悉几分?”

      王盘脸上那勉力维持的笑容僵住:“怪我,都怪我!原是某不该提起这话头,扰了诸位雅兴,自罚一杯赔罪。”

      郑玉霜唇边讥诮之意更浓,朗声道:“王大人何必急着自责。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当面问我,而非在背后窃窃私语,那这世间倒是清静了。毕竟此处不是京城,天高地阔,何须讲那许多虚伪规矩?”

      说罢,她眼波流转,笑道:“不瞒诸位,我如今虽无养人嗜好,却也不排斥。若真遇上品貌出众,才情绝佳的郎君,养百八十个,日日弹奏取乐,岂不快哉?”

      这番惊世骇俗之言,让崔老夫人第一个笑出声来:“你这,好大的口气!”

      崔时业听出她话中刻意夸张的戏谑,心头一松,道:“你每日里巡防练兵,忙得脚不沾地,只怕连用膳的工夫都紧巴巴,还百八十个,你哪来闲情逸致养这么多人?只怕到时候,连人都认不全!”

      他的弟弟崔时宴,更是笑声爽朗:“莫说八十个,便是十个,光是每日周旋,就够你忙得团团转!”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机智地接过话头,将其彻底扭向了玩笑的方向,引得满堂宾客哄笑不止。

      待席间笑声渐歇,郑玉霜脸上那玩世不恭,忽如潮水般退去。

      崔时礼转向郑老夫人:“祖母,您可要管管霜姐了!上月我进宫请安时,听闻霜姐在御前也是这般说的。当时只当是句顽笑话,未曾深想,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郑老夫人闻言,笑意瞬间冻结,沉下脸来:“小七,这等不知轻重的浑话,你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郑玉霜语气平静:“陛下未有斥责,反倒龙颜大悦,让我放心挑选。圣心尚且如此豁达开明,倒显得今日在座诸位大人,见识有些浅薄拘泥了。”

      “混账!”郑老夫人当真动了真气,“你口无遮拦,往后哪家清正门第敢来与你议亲!”

      郑玉霜敛了玩笑,她端正身姿:“我也没说什么。当日陛下体恤臣工,欲给几位已成家的将军赐下美妾。臣便在御前直言,陛下这般体恤臣子,殊不知此等恩典,平白惹得诸位同僚的夫人背地里垂泪伤心,岂非有违圣恩本意?”

      郑玉霜格外理直气壮,似乎是殿上奏对的神态:“再者,如今臣还没成亲呢,陛下怎就独独不疼我了?莫非是厚此薄彼,臣也都想要俊俏的郎君,陛下,您可不能偏心啊!”
      她话音落下,特意扬起下颌,将那日几分无赖的姿态扮得惟妙惟肖。

      满堂先是一寂,落针可闻。
      随即,哈哈哈!
      就连侍立在廊下的丫鬟们也再忍不住,纷纷低下头。

      崔家一位年轻女眷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倾身插嘴:“后来呢?陛下当真就没赐成?”

      “后来嘛,”郑玉霜笑着,“自然是没成。为此,那几位怕是要在心里记恨上我啦。”

      崔老夫人看她浑不在意:“你这般行事,当真是不打算嫁人了?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你就这般不上心?”

      郑玉霜执起酒盏轻晃:“想的,日思夜想,想了十年了。”

      满堂顿时稀稀疏疏有笑声,王盘笑道:“郑将军这般说笑,倒让我等不知该信几分。”

      崔老夫人转向王盘:“老身倒想问问,王大人若为令嫒择婿,当取何等儿郎?”

      王盘沉吟:“首要自是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再是相貌才学。”

      崔老夫人继续问:“若是选新妇呢?”

      “亦是先观门风,再察德言容功。”王盘目光掠过玉霜,“若似郑将军这般才貌双全,更兼忧心家国更是……”

      “嫁不出去的。”玉霜截断话音。

      王盘:“郑将军说笑了。”

      崔时业转了话头:“谁人不知,向郑家提亲的早已踏破门槛。只是不知我们七妹妹心中,究竟中意怎样的儿郎?也好让大家有个分明。”

      郑玉霜:“首先,得要崔家哥哥这般累世清贵的门第根基,也得有王主事这般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性情嘛,最好是崔家妹妹这般天真活泼。”
      话音稍顿,她悠悠转向姜汲的方向:“最后嘛,还需得姜汲姜郎君这般,明月映雪似的清绝容貌,才算是圆满。”

      女眷们纷纷以纨扇掩面,低低窃笑,目光忍不住投向姜汲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

      姜汲二甲进士出身,素来与倚仗军功的武将泾渭分明,与在场多数由吏部铨试的官员亦不可语。若在往日,这般轻佻言语早该引得他拂袖离席,但此刻那他耳垂竟染上红霞,非但不见愠色,眼尾反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温润。

      崔老妇人指着郑玉霜摇头:“这分明是在点将台上选女婿!瞧这张嘴,真是被惯得没边了!瞧瞧这泼皮性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想嫁,总该收收心,正经相看几场才是正理。”

      郑玉霜闻言,指尖轻轻点过满座宾客,唇边漾开慵懒笑意:“祖母怎知我不曾用心?您看这满堂郎君,国之栋梁,青年才俊。此刻,不是正在相看么?”
      她话音未落,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声满堂。

      兵部另一位官员笑道:“郑将军这般真真假假地说笑,倒让我等不知该信几分了。”

      崔家一位娘子瞧瞧郑玉霜,又望向姜汲:“郑家娘子是人间赤焰花,姜大人,便是画中谪仙人。这般烈火烹冰,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满堂宾客闻言,又是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

      王盘适时举盏:“将军何必急着做抉择,我们兵部也有不少好儿郎,未必就差了。”
      郑玉霜应道:“都行。再多,我也养得起。”

      哈哈哈。
      她这惊世骇俗之言,引得满堂又是哄然大笑。

      “你还想都要了去!”郑老夫人哭笑不得,虚点着她笑骂,“瞧瞧!郑家父兄几代,无一人纳妾,到了你这里,倒要破这先例了!

      在一片欢腾的喧嚣中,姜汲始终沉默。他心里清楚,郑玉霜是说笑罢了。

      ---

      如今,姜汲自问除了公务,郑玉霜的话一向是真假参半。论起这虚实之间的拿捏,这京城繁华地,多的是长袖善舞的和心机深沉的人,可她若真动了心思,确可算是个中翘楚。

      他认识她四、五年,交道打得不少。若非知道她是个守着底线的正直之人,他是断然不敢信她半句的。

      她的眼界从不在四方院落里,而是盯着那天光云影的大势。对他这种在末位职司打转的,她或许会有驱策,却绝不会存心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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