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剜心
相邻的 ...
-
相邻的两国,最长期的争议之一就是地界。
前朝,曾定下以大漠为界。
然对边陲稍有松懈放任,北厥部族便会以借地放牧、求庇寄居等借口,向南侵吞。
白城子就是这样一座城。
当年前朝皇帝与北厥大汗修好休战,厥人汗王曾称毡墙毳幕,事穷荒陋,言语间极尽羡慕上栋下宇的繁华安定。
前朝为了彰显怀柔之德,便筑造城邑,甚至运来帷帐床褥、粮丝布匹等物资,接济边民。
在两国关系缓和的岁月中,也曾有过一段边贸互市的安泰流光。然而好景向来不长,随着前朝末年群雄并起,战火纷飞,无数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地一路北迁。
他们之中,有落魄的读书人,有粗鄙的庄稼汉,最终都在这片苦寒之地扎下根来,与南下的北厥人杂居在了一起。
宇文伯通这一趟引兵出袭,倒也算不得白白辛苦。
在他带兵搜劫出的那些汉人布衣与破旧衣裘之下,搜出了好几把属于北厥精骑的弯刀。
主帐外,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
一个生着高鼻深目轮廓,穿着中原破旧布裙的女子被押解着拖上了前。
光影在女子脸上晃动。她像在说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旁人陈迹:“我阿娘本是附近村落里的良家,许了军户的。后来遇到了那几年改朝换代的乱世,逃难失了户籍。后来大索,没了归依,就成了奴籍。”
这几句平静叙述背后,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战端一启,寻常百姓眼里便只剩两条路:饿死,或从军。
军户,二字,对平民而言不只是一纸户籍身份,更是能活下去的凭依,授田免赋,子孙皆为良籍,哪怕当年因战乱失散漏登,每三年一次的黄册大索,本该将他们的名字重新续上。
可规矩是写在纸上的,落到地方署吏手里,便成了能生杀予夺的刀。出自世族的官员,会自重身份,不会亲手沾这敛财的脏事。寻常良户也穷得叮当响。于是那些因战乱漂泊的流民,便成了刀俎下的鱼肉,若有银钱,或许还能落个良籍,若给不起,奴籍的烙印便会烫穿一生。
郑家有军户府兵,绝不会为了那点银钱沾上这等污名,那是会被其他世族戳脊梁骨。郑玉霜记得郑家的一位叔父当年曾斩过两个差役,罪名正是借补录之名欺男霸女。
郑家屹立北境,要的是战场上能同生共死、甘愿拼命的人心。只要给足粮饷,郑家便从不缺忠心耿耿的部曲家仆,绝不可能去要一群被逼到死绝路上、满腔怨恨的奴隶。
前朝末年,天灾人祸,世道崩乱,不知有多少走投无路的人为了求一碗活命粮,甘愿自卖为奴。可郑氏族中的几位长者硬是没有点头,宁愿在边境划出村落收容流民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绝不肯趁火打劫将良家子弟贬为奴籍。
“在主家,阿娘为了养大我,什么都做。”女子的声音低缓,慢慢续着,“后来主家也倒了,四处都在起义,到处都在逃荒,阿娘便带着我一路往南走……我们以为,南边会有活路。”
可南边没有活路。
她那高挺鼻梁,深邃眼窝,那是北厥人的骨相。在南方的街市上,这样的面孔像白纸上的墨点,太扎眼,扎眼到连躲进人群里苟活都不能。那一路南行,不是求生,是抱着看不见的伤口和屈辱的记忆,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绝境。
“一个夜里,被装上车,上了船。”女子语速忽然快了些,眼中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往北,辗转到了白城子。阿娘还以为到了那儿,能给我入个良籍。”
“可白城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良籍。”
她声音骤然冷下去,“那儿所有人,生来就是奴。我逃过,往南逃,想回来,可那些兵见了我们,拔刀就砍。他们说,能在北厥地界活下来的,不是叛徒,就是奸细。”
从南方,穿并州,过互市,没入北厥境内,在北厥境内,再从北走到南,到白城子。
一条漫长曲折,充满屈辱的活命之路。
确实,能在北厥辗转数月不死,还能南下接近边境的人,在边军眼里只有两种可能:敌人的刀,或敌人的饵。
可对这女子而言,家国的界碑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永远跨不过那条线。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帐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程荔久久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那人的侧影在明明灭灭的油灯下里摇曳,一半中原闺秀的温婉,另一半却嵌着北地高耸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方才提讯审问时,这女子一开口,口音里无半点北厥人的生硬与黏糊。那是早早刻在骨血深处的记忆,纵使历经折磨,也万万装不出来。
可她也能说起白城子的风沙,草原上辨方向的土法子。
程荔握着军案狼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一滴浓墨自笔尖跌落,在宣纸上悄然晕开一团模糊惨淡的影迹。
程荔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墨迹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影。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帐外风雪带来的,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她在这女子身上,看见了阿娘的影子。
她阿娘也长着一张北地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年轻时走在汉人的街市上,总会引来侧目与窃语。直到后来跟随跟着父亲入军营,入军户,那些目光就变了,厨娘们不在意她鼻梁有多高,没有人说过什么漂亮话,可程荔记得阿娘坐在军帐外补衣服时,嘴角总是微微弯着的。
程荔记得幼时,那些铠甲哐当的叔叔伯伯见了她,总会蹲下来咧开嘴笑。
“小荔又长高啦!”
“这孩子,眼睛亮得像黑葡萄!”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街市上那种好奇或疏离,只有一种落地粗制的真挚。
“在这里,他们把我当人。”阿娘曾将小小的程荔揽在怀里,轻声说道,“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
程荔看着跪地女子的绝望面庞,听着帐外如哭泣般的风声,只觉得有一股毁天灭地的酸涩在胸腔里剧烈翻搅,眼前也模糊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阿娘没遇到父亲,没走进军营,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跪在某个敌国的帐子里,用尽力气证明自己是个人?
突然,手背上覆来一片冰凉。
是郑玉霜的手。指尖冷得像玉石,可握上来时,却烫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用力地捏了捏。
程荔指尖微微一颤,反手握紧了。
是了。
她也是有北方血的女儿。可她有家,有兄弟姐妹。
而这女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段被碾碎的记忆,和一副走到哪里都被怀疑是叛徒的躯壳。
宇文伯通在一旁瞧着,显然是有些局促。他那手缓缓伸了过来,似乎想按在程荔肩上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那只手就这样诡异地悬在半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程荔抬手猛地一掌,毫不客气地拍掉了宇文伯通悬在半空的爪子!
那微妙伤感,瞬间被这干净利落的一巴掌给拍散了大半。
---
山坡之下,冷风卷着枯草掠过,那些北厥人被捆在木桩上,双目空洞而麻木地望着地平线上苍茫的残阳。
子澜将刚刚审讯完的一卷文书,递到了郑玉霜手中。
卷轴记载着奕兴公主当年远嫁北厥后的桩桩件件,以及其女博兰葺横空崛起的生平。
奕兴公主膝下的子女远不只博兰葺一人,但毫无人能质疑,博兰葺定然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
“博兰葺的年纪,与当年奕兴公主初入北厥时相仿。”子澜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而幽凉,“她年纪轻轻,就已凝丹。那位奕兴公主,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很舍得。”
无论这世间谁想成事,都得先在炼狱里滚过几遭。
郑玉霜翻看着手中的文书,眼底掠过不屑:“好歹也是百姓奉养的公主。就算当年嫁的大汗身死,既然有这般心计气魄,也该将眼光与手腕继续投向北方才是。”
子澜语带讽刺:“可在这位奕兴公主的眼里,当今的圣上是窃国篡逆,而北厥部族是她的盟友。在她看来,引北厥铁骑南下,好似是借藩镇之兵扫平内乱,乃是光复前朝、救民于水火的赫赫大义。”
“不过是自私自利罢了。”郑玉霜将卷轴重重一合。“说得再冠冕堂皇,无非是为了能让自己站稳脚跟,就将这边境万民的生死踩在脚下。她如今能在北境享受荣华富贵,靠的是前朝给她的公主尊荣与厥人的弯刀。无论她如何粉饰自己的动机,都掩盖不住野心!”
但只有野心是仅仅不够的。
奕兴公主恐怕做梦也没有料到,如今北厥众部之中,竟再走出了一位当世枭雄,阿史那染吉。
阿史那氏,向来是北方的黄金氏族,历代的汗王几乎皆出自这个血脉。
而奕兴公主那点可怜的封地封民,偏偏横亘在阿史那染吉的铁骑阵营与镇北军防线之间。
郑玉霜推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跨入舒王的主帐,见舒王独自拿着军报,阿史那染吉的名字,已频频呈现在军报的最前列。
舒王眉头紧锁,沉声问:“你听说过他吗?”
郑玉霜点点头。
子澜低声道:“早在前几年,阿史那染吉便掀起了滔天的风浪,各大小部落几乎被他铁骑血洗打了个遍。如今他一统九部,倒也在意料之中。”
郑玉霜撑着案缘,缓缓道:“阿翁在世时,年年上奏陛下,直言兵机瞬息万变。若不趁北方内乱将其重创,一旦等其内部厮杀出胜负强者,定会横空出世一位能够统领各部的绝代枭雄。阿翁当年苦苦规劝,说不能再让那边出一个豪杰了。”
舒王了解陛下,如今东宫与景王斗得如火如荼,高高在上的圣上没心思去管那漫天风沙的北境。但北方已经出了一头巨兽了。
子澜道:“奕兴公主恐怕比我们还要如芒在背。摆在她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放下身段再次下嫁给北厥新崛起的大汗,要么回朝廷求庇护。可她顶着前朝公主的名头,骨子里傲得狠。”
舒王道:“一直是魏侯与她协商此事。但阿史那染吉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留给她的时日早已不多了。”
“静以待变。”郑玉霜平静道,“奕兴公主兵马有限,也许阿史那染吉势如破竹,会成为新的大汗。我收到过军报,阿史那染吉已有妻子,北厥不会再有奕兴公主的容身之地。”
舒王问:“那她必然会回京?”
“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郑玉霜掩嘴咳嗽完,继续道,“我估计,她想保留在北厥的铁骑,但魏侯也猜到了,陛下不会同意。”
郑玉霜在想,若是换作自己处于奕兴公主那般境地,又该如何应对?
她周身依旧使不上力,后背那处伤口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地痛,但又岂是三五日能好的!
夜里,她背朝外躺着,然而隔着里帘,凭那光影与声响,她便知道张云尘刚掀帘进来了。
他手中正捧着一盒药膏,向徐惠叮嘱着:“敷药时只需将这一层涂抹覆盖住创口便好。哎,多了多了!敷薄一些,太厚容易发干结块,会扯到……”
郑玉霜听在耳中,只觉得头疼起来。
徐惠极其抗拒夹在这二人的情愫之间,将药膏塞回张云尘手里,没好气地低声道:“张郎君,这上药的事,我可做不来,你自己进去挨骂去。”
郑玉霜缓缓转过身来:“我不是说过了吗?为何你们还没安排送张郎君回京?”
徐惠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叹声道:“他不肯走,我总不能直接打晕了他,拖上车罢?”
郑玉霜毫无波澜地反问:“为何不能?”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张云尘手中还捏着那盒药膏。他温声问道:“霜儿,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郑玉霜别过脸去,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了。
“总不能不上药,是不是?”张云尘走过来,语气里近乎哀求,“就让我再看一眼伤口,敷完药我就走。”
郑玉霜闭上双眼,只觉得脑仁胀得厉害,连呼吸都牵扯着满腔的酸楚。
然而张云尘看完伤口,将膏药敷完却没完了。不过片刻,他又端来了一碗温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随后递到了她的嘴边:“尝尝?”
郑玉霜冷冷出声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张云尘像是没有听到她这句驱逐一般,拿着白瓷小勺搅了搅,刹那间,一股肉香与米香伴着药气扑鼻而来。他再次将勺子凑到她嘴边,依旧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真的很香。霜儿,就吃一口,好不好?”
郑玉霜这才想起来,这大半日里,除了咽下几口凉水,她粒米未进。此前端进来的食盘,她扫了一眼,便挥手叫人端了出去。
她终于微微张开嘴,任由那勺温粥化进了嘴里。
那久违的温热滑入冰凉的胃里。那一瞬,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不能边吃边哭的,”张云尘慌乱地放下手中的粥碗,抬起发抖的手指抹过她脸颊上的泪水,眼眶也红了。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头疼得难受?你跟我说,告诉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不哭了,好吗?”
她在剜他的心。
好疼!
她任由他抱着,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默默地在他的怀里垂泣。
一旁守着的徐惠看着这二人,叹了一口气。
这种无声的控诉,简直像要了张云尘的命一样。
她看着郑玉霜在张云尘怀里哭完,又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咽下两碗粥。这时,宇文伯通大步跨着,又想掀帘进来,徐惠眼疾手快,便将那粗鲁的悍将拦在帐外,一把给他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