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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伤痛
张云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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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在营里等著。
这几日,他去过舒王的主帐,甚至御剑凌空,将大营周遭数十里的荒山都查了个遍。
天地辽阔,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根本找不到她。
她就是这样。在京城如此,在这北境亦是如此。只要她存心不想让他找到,他永远寻不到她。
深夜时分,帐外寂静得能听见风撕扯旗帜的声音。
一阵极有秩序的马蹄声,声响渐近,却无半点人声喧哗。
这是训营的队伍归营了。
张云尘的心跳如擂鼓般。
是她……是她回来了吗?
下一刻,脚步声自帐外缓缓走近。他侧过身去,帐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进来。
“霜儿!”
张云尘眼眶瞬间通红,一步跨上前去。
月光下,她的眼神里有种心灰意冷的沉寂。
张云尘慌忙地抱住她,仿佛只要晚了一瞬,怀里的人便又会凭空散去。
但她冷得像是刚才冰窟里刨出来的似的。
“怎么冻成这样。”张云尘慌乱地扯下披风,将她裹住,“夜风重,你叫人过来唤我过去就是了,何苦折腾自己走过来……”
郑玉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眸里噙着泪。
“是我错了。霜儿,都是我的错,你别哭,好不好?”张云尘慌得手足无措,他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却像是耗尽了气力一般,软软地抬起双手搂住张云尘,瘫倒在他怀里。
张云尘伸手将她抱起,一脚踢开重帘,将她抱回了主帐。
刺鼻浓烈的血气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她身上的血气,愈发得浓重。
张云尘压住心神,搭上了郑玉霜的脉搏。
那脉象混乱如万马奔腾,又虚浮如细丝将绝,气息正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你们究竟是怎么给她治伤的!”张云尘猛地抬头,“叫子澜和翩翩立刻滚进来!”
说话间,他的目光定在郑玉霜缠得臃肿古怪的小臂上,他小心翼翼解开那一层层早已被血迹浸透僵硬的白布。
当布条剥离,露出的竟是一道道新伤叠着旧痕的创口。
站在帐角的百妍浑身一抖,分明看到张云尘额角青筋暴起,眼底蔓延开一片猩红。
她看得真真切切,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张郎君,是彻底地发火了。
帐帘被掀开,子澜与翩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两个都没敢主动开口。
徐惠不以为意地解释道:“就是在小臂上划个小口子,将血引出来。玉霜自己都说,只要出些血,便会舒服许多。”
百妍眼见着张云尘越发生气,她往后退了几步,贴到了最偏的角落里,生怕殃及池鱼。
“以血为引,放血去邪,亏你们能想出这等荒唐的歪门办法。”
张云尘小心地拈起一片丹丸,塞入郑玉霜的唇齿间。他强压着声量,咆哮质问道,“你们一个个是修行太久脑子缩了吗?她生下来就是狐族吗?还是后天夺舍聚魂的精怪?”
“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她是修了哪门子的邪道法门?是体质特殊还是早早凝丹,还是身法通天证道飞升了?人靠血而生!血气尽了人就得死!你们居然给她出主意放血,到底有没有点常识?是不是平日只顾着修那点蹩脚的功法,出门连脑子都忘了带上?”
“今日割一刀,明日放一碗,她能有多少血由着这么挥霍!难怪她周身冷得像块冰!你们哪里是在治伤,这是一刀刀将她往棺材里送!舒服许多?她那是脱力休克,脑子里一片空白发木。”
怒骂声如连珠炮般,在帐内噼里啪啦地炸开。
百妍缩着脖子看呆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清温如玉的张郎君,往日里到底是有多克制。
此刻再瞧他,左手搭在郑玉霜脉门上切脉寻穴,右手如飞般翻找着各色药丸药膏,与此同时,嘴里那滔滔不绝的痛骂还如决堤暴雨般字字要害、毫无卡顿。
一心多用衔接得游刃有余,一丝一毫诊治救人的工夫也没耽误了!
正在此时,女卫队长程荔跨进帐内,一见全都低着头不出声,紧接着便听得张云尘甩出极其阴狠的一句:
“你们日后若再由着她胡来,我就将你们尽数捆在营外暴晒。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荔心想,这人挺狂啊!
这子澜、百妍和翩翩,都是军中能独当一面,手段莫测的奇人异士。
程荔冷哼了一声:“张郎君的口气未免大了些,就凭你,还以一敌三,恐怕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你闭嘴!是不是想害死我啊!”百妍吓得正在装死,道门术法专克他们三个,更别提这人此刻在炸毛狂暴的边缘。
百妍急忙扯着嗓子转移怒火,带着几分讨好道:“张郎君,你、你还是先专心给玉霜看看后背上的伤吧!”
后背上的伤!
百妍一想起那可怖的创口就觉得浑身疼,推了一把徐惠,小声道:“你去。”
子澜很有眼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道,“在后肩那里,那处伤口诡谲得很,这阵子试过各种药,先前你送来的膏药也敷上了,却始终不见半点好转。”
张云尘将郑玉霜环抱入怀,让她的头抵靠在自己肩膀上。
随着外袍缓缓褪下,她的后肩上,露出一道泛着青紫的血口。
张云尘脑子里嗡得一声响,他强行按捺住情绪,道:“徐惠,你和程荔先出去。在外头守着,我有话要问他们三个。”
徐惠与程荔对视一眼,见张云尘脸色阴沉,低头退出了帐。
待帐帘重新落下,张云尘猛地抱紧郑玉霜,左手并指如刀,凌空起诀,一挥手打了出去!
“嗡!”
伴随着清亮凛冽的道鸣,三道金黄色符光显化,悬停在子澜、百妍与翩翩三人的面门前寸许之处,吞吐着窒息的威压。
张云尘:“你们从实招来,霜儿身上为什么会有符咒擦伤的痕迹?”
百妍浑身一僵,瞪大眼睛看向那道伤口。怪不得她觉得这伤口吓人呢!若是砸在她身上,只怕她早已化渣了,“我、我不知道啊!张郎君明鉴,我真没见过她挨过这一符啊!”
翩翩也是一愣,迅速搜寻着过往记忆,道:“我、我也不知。我从未见哪个道门高手对她出过手啊!”
子澜没有避开面门前那道刺眼的金色符光,只转过头看向那道青紫的创口,道:“张郎君,我们若是知道这痕迹出自你们道门的术法,恐怕早已没法站在你面前了。”
张云尘:“我和先前就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们,霜儿身负妖息,千万不能被符箓符咒伤到。”
翩翩:“张郎君,天地良心,这话,我和玉霜也说过很多次。”
“是谁?”张云尘压低着声音,“是我哪一位同门动的手?直说无妨。”
百妍被他周身流露出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啊。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求求你别看我了!”
翩翩正色道:“张郎君,我等见识浅薄,从未见过符箓造成的伤口。更不至于在此等大事上对你隐瞒。”
张云尘:“你们最好没有骗我。若有一句虚言,我必定让你们尝尝噬魂之苦,亲手将你们挫骨扬灰。”
张云尘说着,一边双手迅速起诀,在郑玉霜的后背上轻轻一推。
郑玉霜低低咳嗽了几声,缓缓转醒过来。
张云尘紧紧搂着她,见她恢复了些许意识,他手一挥,悬停在半空中的三道金色符光嗡鸣一声,瞬间溃散于无形。
一场萧瑟秋雨扫过,天地间的寒意由不得又重了几分。
眼下北厥各部族的马匹最为膘肥体壮,而秋收又刚结束。这对于逐草而的厥人而言,无疑是引兵南下的最佳时机。
好在如今的镇北军大营军风极严,满营将士皆知大战将至,无一人敢有半点轻慢懈怠,各哨隘口盘查日严,全军上下愈发显得肃杀整肃。
在前朝时,边境纪律严刻,边军即便瞧见厥人越界放牧,也绝不会随意上前抢掠驱赶。
魏怀执掌兵权时,亦沿袭了此条铁律。若有士卒只为图一时爽快,贪图几头牛羊而擅自开启边衅,等待他们的极有可能是掉脑袋的严酷军法。
郑玉霜与宇文伯通抵前线时,营盘往北推几十里的荒草滩上,时不时还能瞧见不少厥人成群结队的牛羊马匹。
可如今放眼望去已是一点腥膻毛皮都看不到了。
起初,也有人告到舒王案前。可几次之后,便再无人重提。
原因无他。
每每有人告状,那位端坐在轮车上的舒王殿下,只会当着众人的面,描淡写地说几句“边关安危为重,切不可肆意抢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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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伯通向舒王呈汇报完军务,大步绕过各处岗哨,径直跨进了郑玉霜的帐。
他年近三十,生得高大挺拔,周身散发着悍将的彪悍。
隔着厚重的里帘,郑玉霜还没起身。
宇文伯通从小便与郑家的兄妹打成一片,在军营里摔打长大,平日里最是不拘小节。他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食盒,掀开盖子,也不挑拣,三两下便将糕饼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末了还打个饱嗝,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宇文伯通冲着内帘扬了扬下巴,高声嚷道:“小七,你这伤怎么样了?死得了不?死不了就哼一声!”
张云尘恰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走了进来,骤然见这严密的帐里片刻间竟多出了个魁梧的人,他脚步微微一顿,眉心轻拧。
宇文伯通瞧见张云尘那身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清冷儒雅气质,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面容俊俏的京官郎君,眼珠子眨也不眨。
这郎君怎么长成这样!
宇文伯通眼神毫无遮拦地来回扫视,里帘传来郑玉霜微弱又霸气的哑声:“你再看他一眼,信不信老子戳瞎你?”
宇文伯通笑道:“看来离死还远着呢!雨停了,走!跟哥出营跑马去。”
这是宇文伯通与郑玉霜私底下的话。说白了,就是打探到了北厥人,要带人杀过去横抢。
郑玉霜已然坐起准备穿衣。张云尘连忙上前,按住了她的手,摸着她的额头,“身上的热还没完全退,不能去。”
“哎。”宇文伯通瞪眼道,“你这小白脸哪来的!怎么管这么宽。”
“宇、文、伯、通。”郑玉霜一字一顿道,“好好说话。”
她刚讲完这几个字,胸腔里便是一阵剧烈起伏,低低地咳嗽起来。
宇文伯通倒也真心疼,道:“那你老实歇着,我自己带人去!”
“站住。”郑玉霜压下咳嗽,冷声阻澜道,“何处发现他们的?”
宇文伯通回身道:“往西,靠近白城子那一带。”
郑玉霜沉吟片刻,警惕道:“白城子早前就被厥子盘踞过了,你这般冒失冲过去,小心中了埋伏。”
“哨探回报说,远远瞅见里头有很多女子的身影,不像是有精兵重防的样子。”宇文伯通抓了抓脖子,“不能吧?”
“不管是不是,先用乱箭齐发射穿了再过去。”郑玉霜神色冰冷, “反正白城子早晚都要打一场硬碰硬的攻城战,先摸一摸他们的虚实。”
“听你的!”宇文伯通正准备转身出帐,忽又停下脚步扭过头来,对着张云尘咧嘴一笑:“小郎君,好好伺候你家将军。她要是落个好歹,你就洗干净脖子,别想活着回京城了。”
说完,他大笑着一掀帐帘。
郑玉霜靠在榻上,有些脱力地闭了闭眼,道:“你别理他,他说话没遮没拦的。”
张云尘将水端到她唇边,低声回道:“他没说错。”
特意加重了方子,今日这碗药苦涩,若在平日里,郑玉霜少不得要皱着眉嫌弃几句。可她只是神色平淡地接过去,一饮而尽。
用完药,她便安静地躺在榻上,双眸微垂。百妍不时进来递送军报或低声传达营中事务,郑玉霜也只是极简短地交代几句。
张云尘守在榻旁,看着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整颗心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沉得难受。
他从来没见过郑玉霜这般安静过,更没见过她对自己如此冷淡疏离。
郑玉霜不再像往常那般说许多的话,也不主动与他攀谈。
不论问她什么、如何温声细语地哄她,她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上一声。
张云尘俯下身,一边替她拭着额角的冷汗,一边低声问她,“后背那处符术重创,是何时何地伤到的?”
郑玉霜神色茫然,“不知道。”
她看起来说的是句实情,没有隐瞒。
徐惠收拾着换下来的血布,道:“张郎君,咱们刚到的时候,身上大伤小伤不断。当初后背这处,看着不过是普通擦伤破皮罢了。”
张云尘看着她,知道他的话,已经在她心里拉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没那么快被原谅。
张云尘喃喃道:“那伤口很疼吧。”
徐惠低声道:“是啊,所以才放出些血来。”
郑玉霜有些脱力地闭上了眼,声音微弱而疲惫:“你们能不能出去。我累了。”
张云尘久久没有挪动。若是以前,她受了伤,一定会娇气又蛮横地蜷进他的怀里,要他陪着。
“霜儿,”张云尘上前,想要再同她说上几句话。
郑玉霜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吩咐道:“徐惠,百妍,你们去安排,派一队人送张云尘回京。”
张云尘摇头道:“我不走。霜儿,我不会走的。”
郑玉霜缓缓睁开眼,平静道:“张云尘,你我之间,不会成婚,更不会再有什么以后。”
说完,她背过身去,不想再去看。
在这些日子,在无人的夜里,她已哭过无数次了。
她曾经那样炽烈、那样盲目地信任他,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张云尘居然会后悔。
哪怕他只是有那么一瞬的犹疑,哪怕那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只要发生过,那念头就像是一株恶藤,在她心上生根发芽。无论她怎么拼命地想要将其拔除,她都做不到了。
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远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崩溃与难以承受。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痛。那不仅是身上的伤,更是她在煎熬,熬到自己能够接受这现实。
不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不再多说任何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就大大方方的承认,
自己已经不被爱的事实。
情伤的可怕之处会在于,会完全改变看待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