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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依靠
宇文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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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伯通被推出来也不恼,猜到了大概,“不就是那个京里来的小郎君在哄你家将军嘛!这男人的心思,我可比你熟多了不就是整日里徘徊在侧,各种迂回折腾,耐心等待着时机,一旦抓着半点空就赶忙贴上去套近乎?跟在地里套野兔子差不多。”
徐惠压低声音,横了他一眼:“你才是野兔子!你能不能小声些!怕里头听不见是吧?”
宇文伯通正色道:“我是真有事要跟小七说。”
论起照顾郑玉霜,张云尘有着旁人没有的笃定。见她吃完粥气色稍缓,他就在她几处要穴上轻柔按按,不过片刻,脱力疲惫的郑玉霜沉沉地困了,张云尘霸道得近乎专横,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尤以这寒夜为甚。
他那点失而复得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有他在,连女卫们都避到了三丈之外。
郑玉霜合着双眼,被那熟悉而清冷的药包围着,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久违的暖意浸透,沉沉昏睡着。
突然,张云尘拉过她的手腕:“你的那颗珠子呢?”
郑玉霜听懂了他问的是什么。
直到张云尘问第二遍时,她含糊道:“府里库房里多得是,回京,你自己去挑罢。”
“炼器道的那颗雪珠,你不是一向都带在身上吗?”张云尘在榻旁翻不到,朝着账外道:“徐惠!去把子澜叫进来!”
徐惠一听这破天荒地半夜唤人,实属稀罕。
不多时,子澜愣了愣,才明白他在找那颗雪白的珠子。但郑玉霜已闭眼装睡,显然是不打算回应。
今夜这架势,不给张云尘一个说法,谁都别想睡了。
“那颗珠子,已经用了。”子澜三言两语将遇到博兰葺的事,郑玉霜以珠破禁制的事说了。
张云尘大为震动,“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子澜看到裹在被褥里蒙着半边脸的郑玉霜。是她不愿意说,那有什么办法!有本事你自己找她算帐去!
子澜不愿卷入,默不作声地脚底抹油滑出了主帐。
张云尘不知是被磨没了脾气,还是心疼不敢发作,竟没有再说什么。
他盯着怀里装睡的人,排山倒海般全是后怕。
她这分明就是故意瞒着他!
若是换作往常,张云尘定是要将她好生逼问一番的。
可两人好不容易才撕开一口冰释前嫌的曙光。他只能叹了一口气,将怀里装睡的人又搂紧。
除了护着她,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先妥协先低头。
她如今……似乎不愿意再与他吐露半句了。
若是放在从前,每逢自己生气盘问,她尚且还会撒娇装傻,笑嘻嘻地试图含糊混过去。
可是,她似乎真的变了。
帐外,宇文伯通想了想眼下的事,还是走进了帐,“小七,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张云尘心道,真是没完没了。
郑玉霜有些无精打采,“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说了。”
之前,宇文伯通在偷袭村落的时候,掠回了一名异族女子。
刚带回来的时候,他将她一个人留在军帐里,但他没有夺走那女子带的刀。
他踏进这方狭窄阴暗的军帐,呼吸猛然一重。
那女子正抱着刀倚在床榻边,听到他踏进来的沉重脚步声,竟是连头都未曾回过一下。
她生得肤白如雪,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冷白。
看着那女子的轮廓,宇文伯通恍惚间像是穿过风沙,望见了北厥汗国鼎盛时的残影。
那时的北厥疆域,东起兴安岭的密林,西抵里海的波涛。那些高耸的鼻梁勾勒出不驯的弧度,那是独属于昔日霸主的傲骨。而深邃的眼窝里,则藏着荒原上最冷的一簇星光。
宇文伯通的目光从她那线条凌厉的锁骨滑向挺拔的后背,那是常年骑射操练出的矫健。他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鼻翼间充斥着一种混合了冷冽雪水与淡淡脂粉的奇特香气。
营帐内,宇文伯通的笑意像是一层薄薄的雪。在沫施的印象里,这个男人合该是纵马横刀,驰骋沙场的。
可此时的他,语调竟温和得如同在故里叙旧,他爱说话,语速很快。“你这身骨头,比厥子的冻土还硬。扎得人心疼。”
她被他按在怀中,即便力气悬殊到毫无还手之力,她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唯有那抹薄如蝉翼的唇,因不甘而微微抿紧。
宇文伯通按住她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沫施。”她回答,“阿史那沫施。”
宇文伯通是在人堆里滚打过来的,见的女子也多。
他的享乐法子多,见识过京城重楼的红袖招,也消受过江南画舫的绕指柔。他那位正室娘子,出嫁前是养在深闺,家里的妾,都是眉眼顺从的良家女子。
宇文伯通喜欢这女子在他掌心下不甘受辱,却又不得不屈从的紧绷感。
当那份温热的触感真正上来时,沫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然倒流,尽数往心口涌去。她下意识地挺起脊背,双手抠住褥子。
在窒息中,沫施在那昏暗的帐顶看到了一盏孤灯。
在北厥的传说里,当阳光刺破云层的黑暗,便是通往天界的大门为信徒敞开。可她活了二十载,从未见过那道救赎的光。
可现在,在那灯火摇曳的间隙,那束从未降临的光,化作盘旋的黑鸟,化作奔跑的灵鹿,化作清冽潋潋的山泉,在营帐的帆布上狂乱地起舞,唯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那是慷慨的赦免,却也是残忍的羞辱。
那些斑驳的光影根本不是神明的救赎,而是命运对她这具残破躯壳最后的嘲弄。
宇文伯通不准其他人踏入帐内。可沫施知道,在那层薄薄的、透着光的帆布之外,正逡巡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北境将士的目光,即便隔着营帐,也仿佛带着刀兵的寒气与血腥。在那群人眼里,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怎么走出营帐,因为外面的世界是足以将她分食的狼群,而帐内的世界是正将她慢慢消融的沼泽。
每当有人影在帐篷上晃过,沫施都觉得那些交错的视线化作了滑腻粗壮的麻绳,一圈圈勒在她的脖颈上,收紧,再收紧,直教她喘不上气来。
“我对你那些色胆包天之事,没有兴趣。”郑玉霜冷冰冰地说,“你把她身上的刀收了吗?”
宇文伯通大大咧咧道:“那不重要。”
“等我给你收尸的时候,全军上下都会知道那究竟有多重要。”郑玉霜眼底警惕,“说正事。”
“她告诉我一件事,北厥各部落正在集结。”宇文伯通收敛了嬉笑道,“阿史那吉染正在屠杀反抗者。若是不愿意归顺的,都只有死路一条。奕兴公主已经走投无路,她必须与我们坐下来和谈。”
郑玉霜:“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宇文伯通:“她想换个能活命的地方。她的父亲当年便是在与阿史那吉染的王权争斗中惨败身死,她如今急需寻得一处庇护。而且,她的话也印证了此前哨探收到的线报。”
郑玉霜:“她需要,不是我们的庇护。对于她来说,我们与吉染没有差别。”
宇文伯通不同意,“我们与吉染的差别是,至少,我们没有杀她的父亲。”
郑玉霜心里还有无数事。她已然不想再在这小事上与他多作口舌之争。
“去把她的刀收了。”郑玉霜看着宇文伯通,“我不在乎你将她安置在哪里。但你必须将她带走,她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镇北军,我只是个监军。”
“行。”宇文伯通爽快地点头。
目送着宇文伯通离去的背影,郑玉霜微微脱力地靠回榻上,泛起一阵难言的紧绷与疲惫。
多年以来,她从未在旁人统帅的军队里待过这么长的时光。这种将性命寄于他人营盘之下的滋味,让她不得松弛。
宇文伯通竟敢私自藏匿一个身份敏感的异族女子,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在苦寒边军营垒里,将士之间生死相托的信任二字,重愈千钧,容不得半点瑕疵。
想到此处,郑玉霜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她敢性命相托的,依然只有父兄一手带出来的郑家军兵将。连她都觉得步步惊心,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那位独坐轮车之上的舒王殿下,究竟是如何算计,才能继续留在这镇北军中。
这一刻,她想回北幽。
当然,更让她觉得无力的,是她的身体。无力感如潮水般吞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常常感觉到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虚脱,是调动不起半分气力的颓然。
每当她身体支持不起,她就想逃跑。
她眼泪顺着鬓角滑入枕间。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有人会怜惜一个只会哭的女子,她得站起来解决,不能任由脆弱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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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舒王抬头环视帐内,诸将肃立,兵精将勇,倒是一副能战的底子。
“郑七将军,”舒王直视着郑玉霜的眼睛,“北厥各部落集结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可以回北幽,领兵下来支援。”郑玉霜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王爷,您随时下令,我随时可以走。”
她站起身,指尖从目前的营地出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此处有镇北军,往北是裴、卢两家的地界,还有景王的驻地。可真正能直走北厥腹地,只有我们郑家军。我回去,给你们当先锋。”
舒王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看不出态度:“倘若真如你所言,你打算带哪些人去?”
郑玉霜答道:“宇文伯通,雷常密,我,兵分三路,交相呼应,可守可攻。”
“还有吗?”舒王追问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郑玉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透着一股疏离:“没有了。我只带郑家军的人。”
舒王扫过站在一旁张云尘,明知故问道:“你身上还有伤,不再养养?”
宇文伯通沉声道:“王爷,雷常密如今已复了军中职衔,我带一路兵马,他带一路,两路由暗转明便足够应付了。况且小七身上带伤,她若是出了半点事,她那个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待本王传信回京请旨。”舒王挥了挥手,帐内诸将领命鱼贯而出。他缓缓开口,叫住了郑玉霜:“七妹妹,且慢。”
“你不能走。”舒王语气很淡,“我会传令镇北军继续收缩防御,向后撤防。且不论本王,我敢断言,无论是太子还是景王,都不会点头让你离开这里。陛下更有算计,也不会让你回去。”
郑玉霜转过身,道:“王爷,都到了什么时候了?都快打到家门口,难道还要拘泥于陛下与朝堂上的那些算计吗?”
“京城水深,各家门阀错综复杂。”舒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天下,悍将多的是。可京城非你不可。内安与外战同样重要,京城有你,起码还能求个明面上的太平。”
郑玉霜沉默了。
她听懂了舒王未竟的话。太子需要她,景王需要她,他们都想让她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此维持那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郑玉霜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舒王,又像是在问自己,“那谁来保北境边民的平安?”
“不能只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小七,如今不比从前了。各军府势力日渐坐大,朝廷早已调不动他们。魏怀被撤职查办只是个开始,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被剥夺兵权撤职的将。”舒王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保全之意,“小七,旁人也就罢了,你不能被撤。”
这既是她的光,也是她的锁。
郑玉霜目光清冷,道:“三哥,我不介意被撤。”
“但我介意!”舒王语气急促道:“只有你。只有你在,太子可以容忍,景王敢于信任,连龙椅上那位陛下,也不会动你。至于那位奕兴公主,她若想回京,便由着她回,到了天子脚下,她翻不起任何风浪。”
郑玉霜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这人不能留,京城里那么多需要她保护的人,怎么能让奕兴公主回到京城!
郑玉霜:“那我就在她回京的路上动手。”
舒王长叹了一声道:“魏怀希望她能平安,颠簸流离了一辈子,能回京城安度晚年,也算有个依靠。”
郑玉霜眼中满是不可置思的冷冽:“心疼她颠簸流离?可谁来心疼这边境被掠杀的边民?她想要安度晚年,寻个依靠,那些死在北厥刀下的无辜人,又该去向谁讨要公道?”
“此事不用再议。”舒王避开她那锐利的目光,继续说,“你知道的,这些在朝局大势面前,向来轻如鸿毛。世家最重礼法纲常,而那位奕兴公主名分大义占尽,她既是前朝的公主,又是舍身和亲的远嫁功臣。陛下也是受先帝禅让承袭的大统,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必要去动奕兴公主。”
这便是朝堂,这便是天下。用千千万万的血泪,去粉饰京城的歌舞升平。用叛国罪魁的安度晚年,去换取前朝旧臣的归顺。
这便是朝中那些口口声声为了社稷苍生、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与贵胄宗亲!
郑玉霜:“三哥你糊涂。她早已不是什么宗室贵女,而是捆在北厥弯刀上的催命鬼。杀了便杀了,永绝后患。难道死在边境的千万冤魂,还抵不过朝中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前朝老人的心意?”
在她眼里,军人的规矩纯粹而冷酷,犯我边境者,屠我黎民者,皆可杀。
舒王语重心长道:“小七,你看的是两军对垒的生死胜负。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求的不是快意恩仇。改朝换代,为了稳定大局,对前朝宗室与诸多世家大臣封爵加官。如今朝堂之上,门阀错综复杂,不少三朝元老、世族权贵,私底下依然对前朝余脉存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微妙心思。杀一个奕兴公主容易,但你一刀下去的断掉的,是朝廷施恩怀柔的假象。将她迎回京城,不仅能全了陛下和朝廷宽厚仁慈的美名,更能安抚朝中那些心怀鬼胎的前朝旧臣,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这不比杀一个人,管用数倍。”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讨论不出结果。
郑玉霜只觉得难过,万民的血泪与战场的白骨,到底还是抵不上朝堂上几张嘴的轻飘飘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