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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人影
张云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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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带了不少药材与道门的药丸。子澜为他安排了一处就近的帐,一入帐,张云尘便卷起袖子,将几味治伤止血的草药用药杵细细地研磨起来。
他必须让自己不停,必须找些事情来做,才能压下一阵阵袭来的窒息与恐慌。
郑玉霜军帐里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她周身那冰冷紊乱的虚弱气息……他甚至根本不需要搭上她的脉搏,便知她伤得究竟有多重。还有她的那一滴一滴眼泪……
徐惠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饭食走了进来,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些草药,你何必非要磨得这般细碎?”
“你别动。”张云尘见徐惠抬手就要去碰那些碾碎的药渣,解释道,“这是用在伤处的敷药,碾得细些,药力透得快,对伤口愈合生肌才有效,不易留疤。”
徐惠又指了指另一边药散:“那这些呢?”
“碾细些,入水即溶,不用煎煮太久。”张云尘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问道,“霜儿,怎么样了?”
“方才有些发热,睡着了。”徐惠答道。
张云尘手上动作一顿,自觉多说无益。他拿过食盘,除了两大块面饼,居然还有一碗熬得浓郁的肉汤。
张云尘道,“多谢。”
徐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你谢我作甚?玉霜说你瘦了。这肉汤是她吩咐伙房为你开小灶熬的。托你的福,连我们也跟着沾光蹭上一口。”
张云尘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紧,问道:“霜儿用过了吗?”
“她烧得头昏脑涨,哪有什么胃口?”徐惠叹了口气,“如今正睡着呢,等她醒了,再劝她用些吧。”
张云尘:“霜儿是怎么受伤的?”
“我不知道。”徐惠只觉得他在大惊小怪,沙场厮杀、刀剑无眼,受点伤本就是寻常事,“一直是子澜和翩翩在照料她的伤。”
张云尘:“军中没有医者吗?”
“有是有,可他们不能给她看伤。”徐惠被他问得有些烦躁,只觉得这种军里的小事张云尘都一概不知,“一直都是子澜负责,从不经旁人的手。”
真真是心大!一个阴鸷莫测的鬼修,一个底细不明的狐妖,这两个非人非鬼的异类,居然就是郑玉霜病时的依靠!
你们能不能叫些正经人来给她诊治!
可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徐惠却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张郎君,你也是够现实的。觉得娶不到她了,便随口吐出那种冷冰冰的话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觉得能娶着她了、有指望了,便眼巴巴地追到这前线来演你的深情款款。”
她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尖刻的厌恶:“果然是一点都没错。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将别人的真心随意践踏在脚下,是不是让你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张云尘:“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我不知道她会那么危险。”
可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张云尘心里泛起一股苍凉与虚无。
是啊。这辩解听起来多么苍白可笑!
事实摆在眼前,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是他用言语当成武器。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还停在了原地。
徐惠轻笑道:“那些危险,哪有你张郎君的软刀子危险!”
张云尘:“我承认,我之前自负又愚蠢,是我伤了她……这样的事,往后不会再发生了。”
徐惠掀开帐帘的手顿了顿,道:“往后?那得看她,还能不能有这个往后。”
帘子落下,带进一阵呼啸的北风。
张云尘缓缓垂下眼帘,没有再开口。他十分清楚,继续与徐惠辩驳下去不仅会彻底惹怒她,自己也占不住半点道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军营里,他本就是个外人。不管是米是粟,军粮册子上本就没有他的份额。
此前他在后营时,发给他的口粮都是克扣减半的,那不过是怕他这京官在军中饿死罢了。
他从小寄人篱下,冷眼看尽,对这种被人排斥、冷落乃至戒备的滋味,早已习以为常。幼时在族中,他便习惯了同龄人的捉弄与孤立,习惯了被推到角落。
他本来对一切的人没有期待,对这世间也没有期待。
在遇到郑玉霜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像一株长在悬崖阴面里的孤竹,清冷自守,无喜无悲。
可郑玉霜不一样。
她会注意到他有没有吃上一口热饭,会在寒冬里给他斗篷与暖炉,会在他被轻慢时,当众挡在他身前。
她把温柔与呵护,都藏在她那副大大咧咧的伪装之下。
那是他贫瘠荒凉的半生里,被真诚爱护过、温暖过的记忆。
张云尘想着,心里发苦,不知不觉间,一滴滚烫的眼泪悄然滑落,重重砸在了手背上。
他在心里一遍遍想着。
此时此刻,郑玉霜心里定然也在难受,比他更加难受。
正当他失神,帘子被轻轻掀开,百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捧着重物的女卫。
百妍将一个食盒稳稳放在案上,女卫则将一顶沉甸甸的毛皮毯放上行军榻。
“张郎君,烤了羊肉,我给你搁在案上了。”百妍轻声开口,“还有这毯子,玉霜交代了,说夜里冷。”
张云尘眼眶瞬间更红了,急切道:“我不冷。她怎么样了?”
百妍脸上挤出了笑:“刚才发了脾气,不肯吃药。”
张云尘将刚刚研磨好的外敷药膏仔细封好,递到百妍面前:“这是我刚调制出来的药,你拿着,等会儿替她敷在伤处。”
百妍连连摆手,后退了小半步:“这事我可做不了。”
“只是敷药而已,将药膏抹在伤口上便可。”张云尘锁紧眉头。
眼见张云尘脸色沉了下去,百妍心里直犯怵,解释道:“张郎君,你别误会!不是我偷懒不肯帮忙,因为玉霜身上那伤口,我瞧上一眼就觉得周身都在痛!我、实在是不敢碰啊。”
张云尘听得一愣,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百妍终究年纪尚小,在军中这么久还晕血!
“我拿给徐惠让她帮忙?”百妍想了想,决定不招惹张云尘,一把抓起药膏,脚底抹油般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跟逃命似的!
张云尘看着微微晃动的帘子,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张云尘脑海中猛地一紧,整个人如遭雷击!
等等!
不对!哪里不对!
百妍是跟随子澜的鬼修啊!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异类,怎么可能会晕血?又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伤口就不敢直视!
张云尘心里想着,猛地掀开重帘冲了出去,直奔郑玉霜的主帐所在。
他刚一靠近,守夜的郑家亲卫便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亲卫面无表情,冷硬地喝止道:“张郎君,夜深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张云尘:“去叫子澜!你们现在就去告诉子澜,让他立刻来见我。”
亲卫闻言神色未变,冷冷回道:“七爷与子澜巡营去了。刚离开。”
张云尘一个字都不信!他不理会亲卫的喝阻,几步跨到主帐前,一把将厚重的毡帘掀开!
帐内漆黑一片,未点半盏明灯。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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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王贵为统帅,坐镇中枢,可那双腿注定了许多突发事情与巡营的重活,无法亲力亲为。
这大营巡防、阵脚操演、各营盘查,全系在郑玉霜肩上。
晌午时分,大风初歇,新阳刺破云层,将荒原照得一片金黄灿烂。
子澜骑马陪同郑玉霜,正巡视着山岗上的哨塔。
就在战马踏上山顶的刹那,子澜若有所感,猛地勒紧缰绳抬头望去。
只见对面那座冷硬山坡上,赫然一道人影,正矗立于山尖。
那是博兰葺。
她骑在一匹鬃毛飞扬的烈马上,腰间弯刀在日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芒,正居高临下地遥遥凝视着这边的营盘。
子澜心中一紧,猛然转过头去。
郑玉霜坐在鞍鞯之上,隔着整条空旷肃杀的山谷,她迎着刺目的烈阳,与对面山坡上的博兰葺遥遥相对。
突然,博兰葺扬起下巴,放肆地仰天大笑起来,狂妄的笑声穿透浩荡的山谷,在山峦间回荡。
而郑玉霜那张的脸上,却只有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早已不再是会被敌人的挑衅激怒,从而冲动莽撞的年轻将领了。至少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了。
“人想象不出从未见过的人生。”子澜侧头看向郑玉霜,“博兰葺见过你的人生,见识过你在北境立威,受万人敬佩。她以你为目标,会拼命地想踩着你垮过去,让自己站得更高。”
“站得更高?子澜,你觉得我们站得高吗?”郑玉霜顿了顿,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从来不曾这样想过。况且,若真要论出身高远,她的生父是当年盛极一时的老汗王。她不思继承先祖荣光,反而将眼光扣在我身上,实在是以小看大,看走了眼。”
子澜:“所以,你面对她这般挑衅,一点都不生气?”
“我不生气。”郑玉霜垂下眼,“我可怜她。”
子澜看着远处的人。
阿史那。那是一个响亮的名字。
她的父亲,是曾经令整条北境防线震颤的汗王,性格刚猛暴烈,勇猛又具智谋,是当年无数厥人心中的神话。
“博兰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子澜轻叹,“她心里只有输赢,她只是单纯地想赢。”
郑玉霜低头看向陡峭的山谷,这般地势,没有任何一支有脑子的军队,会蠢到妄图从这里直接发动冲锋。
她重新抬起头,迎着刺目的金芒看向对面的博兰葺。
阳光过于刺眼,晃得她眼前一片虚妄的白茫,她根本看不清那张脸。
郑玉霜收回目光,一拉缰绳:“走吧。”
子澜知道,郑玉霜从没觉得自己站在高处。她永远不能对自己满意,因为满意就意味着松懈,松懈就意味着死亡。
她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换来一分的认可。
只要北境战事一天未绝,她就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
那些战死沙场的英灵似乎一直在她身后看着,或严苛责备,或愤怒漫骂,声声催逼,字字诛心。
没有赞许,没有宽慰,更没有片刻的安宁。
“有战事爆发,不是你的错。”子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穿透生死的苍凉,“早在你还未出世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流血与争斗,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郑玉霜缓缓闭了闭眼,风吹乱额前碎发。“可我却无法终结这场争斗。”
“争斗不止不休。”子澜望向远处的山,道,“这天地间的杀伐,怎么可能停下来呢?就算有朝一日刀枪入库、不再打仗了,也不过是换一种形式继续罢了。”
两人调转马头,缓缓打马下山。
风似乎比方才更猛烈了几分,郑玉霜皱了皱眉,将身上的披风又裹紧了,没忍住,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后背的那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像是一毒刺,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子澜轻声问道:“你下次再见到她,会手下留情吗?”
“我不是手下留情,”郑玉霜自嘲地笑了笑,清醒道,“是我打不过她。若是几年前,我绝不会承认。但如今你我都清楚,单论武力与功法,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子澜:“能坦然承认你的对手强于你,这是一件好事。”
郑玉霜:“她不是我的对手,她的母亲奕兴公主才是。”
子澜:“但是,你很危险。在她眼里,只看得到你。”
“那是她蠢。”
郑玉霜微微抬起下巴,看向远处排布整齐的军营,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统帅的凛冽:
“我们这是两军交锋,谋国博弈,又不是单打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