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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保身
郑玉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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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悠悠转醒的时候,晨光已穿透窗棂。连心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道:“娘子,子澜公子过来了。”
隔着半透明的屏风,子澜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有事与你商议。”
“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是镇北军的事吧。”郑玉霜起身穿衣,“我只是去走一趟。三、四个月必回。”
郑玉霜说得轻描淡写。
子澜;“你不想张云尘陪你去,就只能我陪你去。”
子澜脸色微白,似乎还没完全康复。
郑玉霜:“百妍可以陪我去,她是你妹妹,你难道连她也不放心吗?”
子澜:“她不过是听你差遣,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真到了生死关头,你还得保护她。”
郑玉霜走到面盆前,捧起冰凉的清水泼在脸上。几日以来她好不容易睡个整觉,身上起了,脑子还没醒。
子澜继续道:“其实最稳妥的,自然是张云尘随你一道北上。但既然你舍不得他涉险,我便不再多言。如今镇北军前线看似在交锋作战,可实际上,那奕兴公主不过是想借着这名头,让魏怀护送她回来。她能与北厥人勾结,借势回京,若只是想落叶归根倒也罢了……”
郑玉霜擦干脸上的水珠,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北境那是她的地盘,不好对她下手。你觉得等她进了京城,再动手除掉她也不迟。”
子澜看着她,沉声道:“可北上之后,我们必然要与她正面对上。她手底下揽了不少异人能手,我们未必是她的对手。其实,奕兴公主有她的算计,我们有我们的退路,你根本没必要与她死磕到底、为敌至此。”
郑玉霜想起曲固和景渺,没有说话。
子澜:“其实,你不在乎曲固的生死,也没那么在意景渺。你只是痛恨自己输了,这一次,你必须赢回来。你到底是因为自己受了挫而不忿,还是真的想要为曲固和景渺报仇?你心里应该分得清。”
郑玉霜眼神一冷,淡淡道:“没什么区别。”
子澜:“当然有区别。你是真的喜欢张云尘,还是利用他,你应该分清。张云尘若是知道了你的真实意图,你要提前想好对策。若他知道你屡次去道门山上,是为了去搜寻封印法阵,不是因为他。你猜他会如何看你?”
郑玉霜的脸色沉了下来:“子澜,我们今日谈的是奕兴公主与镇北军,不是在谈张云尘!”
“我们谈的就是奕兴公主!”子澜冷声道:“她手底下有道门中人在暗中助阵。我们本该也有高手作为后盾,可你因为担心张云尘有危险,不愿意让他跟着你北上……”
郑玉霜冷冷打断:“我已经做了决定,无须反反复复讨论此事。有云松一行人在驿站,实在不行,可以向他们求援。”
子澜“求援?你以什么理由向他们求援?他们又凭什么帮你?他们是死了几个人,那些人只是是去调查的,若是觉得棘手,立刻就会离开。你应该知道,只有张云尘会帮你。”
子澜上前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他张云尘的命不过是贱命一条,与我一般微不足道,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郑玉霜看着他,“子澜,你与张云尘对我来讲,都重要。”
子澜:“弃车保帅,是最简单的道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身系无数人的性命。我知道在京为将,让你觉得身陷囹圄,厌烦无比。但你若是不想继续,可以离开。”
“我并非此意。”郑玉霜转过身向连心招了招手,让她将膳食端进来。
子澜叹叹,有时他也有个念头,若郑玉霜真的能够自私一回,抛下这一切独善其身,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郑玉霜理了理衣袖,坐在案前:“开弓没有回头箭。除非是陛下有旨撤我的职。子澜,你最近三番五次地试探我,这是何意?”
子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郑玉霜:“你是觉得给我寻了无数良方,皆无效果,认为我撑不了多久、快要死了,是吗?”
“我并非此意。”子澜语气淡淡。
连心听了心中酸楚,道:“娘子近来身子好了不少。张郎君的药方甚是有效。”
子澜:“但他特意将药研磨得细碎,根本分辨不出究竟用的是何等药材。”
连心有些急了,大声反驳道:“子澜公子,这药管用不就行了!张郎君是不会伤害娘子的!”
“万一呢?”子澜转头看向郑玉霜,“这世上人心最难测。他张云尘孑然一身,在这世上了无牵挂。我们手中没有任何可以威慑他的把柄。若他动了什么别的心思,我们连防备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想听了。”
郑玉霜垂下眼睫,避开了子澜那过于锐利的注视,捏了一块甜糕塞进嘴里。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显得过于专注。
郑玉霜与子澜即便有争执,也是开诚布公地摊开谈,话说开不影响公事。片刻过后,两人便将心思放回了军务之上。
郑家军为避免决策因多人参与,而贻误战机,一向遵循执印者一言而决的规矩。也正因如此,郑玉霜平日里总是忙碌。如今她要离京,为防军务出错,只能赶在出发前,将事务写出条目,交由郑老夫人裁决。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将各项事程过一遍,子澜执笔清晰列好,吹干墨迹道:“这两日,我会与府中的几位先生交代清楚。若是郑老夫人问起,也不至于摸黑。”
郑玉霜:“你且宽心,陛下不会允许我在镇北军中待得太久。若我在那里久了,只怕那镇北军便要改姓郑。陛下是担心舒王的安危,希望我借着监军的名护舒王周全,最迟入冬之前,必将我召回京城。”
北厥人兵马的惯例,向来是秋高气爽、水草最丰美、马匹最肥壮之时大举南下,秋季是凶险万分的时节,一旦到了风雪交加的冬日,自然休停。
子澜:“陛下希望郑家去给镇北军垫补这几个月的粮草空缺。此事避无可避,开仓送过去便是。”
连心忍不住道:“这真是自掏腰包给朝廷卖命了。”
郑玉霜:“这也不新鲜。两百年前,这等事就屡见不鲜。动辄几十年发不出俸禄,这批军粮我们不出,其他世家也一样会咬牙出粮的。”
战乱频繁之时。不当官就被征役和掠夺。当官才能掌握军队、保命保家。
子澜从案头抽出一封户部红印文书:“这是户部刚发下来的。今年幽州各州县应征收的税钱,朝廷准许不上交,直接折抵算作镇北军这几个月的军费支出。”
献德帝登基之后,各州县的税钱要先算总量交由朝廷,地方所需要的支出由朝廷核拨,支出结余全部归属朝廷。
然而现实骨感。大多数州县多是打平,不可能有太多结余。
郑玉霜扫了一眼文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事居然真办成了。其实这般破例并不算好。一旦有了留税折抵的先例,往后各地必有样学样。本就收不齐的,今后恐怕更难。”
子澜:“此事最初议起时,景王是极力反对的。后来太子殿下反对,景王便转为赞成。这事是郑老夫人年节入宫面圣时,与陛下商议的。”
郑玉霜端起茶盏轻轻抿过,此事她想过,陪祖母用饭闲聊时,也曾以半开玩笑地随口提过。可她到底张不开嘴去问陛下求这恩典。
从朝廷角度来看,开了地方留用的先例,是后患无穷的恶例。可若是单从郑家的立场来看,能从朝廷多争取到一笔留存,便能少让郑家开仓垫补一笔。
只是,没想到祖母真的去办成了。
子澜看出来她的顾虑:“此事固然不利于朝廷,但我们总出钱出力,再厚的家底也会耗尽,往后日子过不下去。你不如这般去想,若是换了其他人,必然中饱私囊,克扣军中口粮,但我们不会做这种事,也算对得起前线将士。”
郑玉霜:“罢了,这粮的事是要认真细算,不要辜负祖母的苦心。”
连心已经拿来粮册,道:“昨日已经通知洛州粮仓了,开酉号仓和戌号仓。”
郑玉霜对连心吩咐道:“粮草的事,你去趟洛州,查验得万无一失,确认无误再送。”
连心:“我猜还会有人来打探是否向外收购三成。前日已经有人来打听过了。户部是透风的墙,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郑玉霜:“这次就开自家的粮仓,不要给那些人抬价的机会。子澜,你写一封手书送去洛州,族叔见信后自然会配合。跟外头那些打探消息的人也直说,这次不向外购进半粒,只将仓里的粮清用调拨过去便是。”
子澜笑道:“也就是你了。你可想好了,若不借机外购,你至少少赚了一千两银。”
郑玉霜撇撇嘴,这等发军难财的肮脏勾当,她是做不出来的。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此前我交代的,把那个高磊从江南召回来运粮,办得如何了?”
高磊原是邑州边军中的一名小小录事,刚烈直硬。因看不惯上官盘剥克扣军饷、将好米高价卖掉而给士卒发霉米,竟想单枪匹马赴京告状。途中被郑玉霜拦截,保了他一条小命,随后将他送去江南一处僻静县衙做了个文书。
子澜:“算算日子,高磊应已抵达洛州了。连心过去查验粮米品相数目,就由高磊押送北上。”
郑玉霜正色叮嘱道:“这粮米一事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我在那镇北军中坐镇监军,自家族中送去粮草出了纰漏,传出去岂不被笑死!镇北军非咱们郑家军府的亲兵,运粮护送的是外头抽调的人马。你传我的话给高磊,若有人敢再这事上动手脚,叫他直接拔刀该杀就杀,不必留情面!”
军粮运输损耗极大,常常传闻是:致一斛至边,费钱十九贯。边军粮储匮乏短缺之事屡屡发生,即便朝廷反复下诏督责,依然屡禁不止。
子澜:“高磊做事向来刚直,若真杀了领头官吏,会不会不好办。”
“不会。”郑玉霜对连心道,“若真缺人用,就告诉祖母,派京中的人过来。就说是我说的,这趟运粮绝不能出差错,我在镇北军,丢不起这个人!”
子澜闻言眉头舒展:“倒也是。连心,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到时候若出了乱,直接叫府里的人接手就罢了。”
连心听得心惊肉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娘子,这,真会有人,连郑家的军粮都敢偷吗?”
郑玉霜与子澜都对着她点头。
“不会吧。”连心有些难以置信,“娘子,子澜公子,你们就这么确定?我们哎!我们郑家的粮仓哎!真有人敢吗?”
郑玉霜笑着道:“你让高磊去做,又不脏了你的手。”
子澜补充道:“郑家名声再响,这事也是防不住的,总有亡命之徒。连心,你切莫将那镇北军的人当成郑家军的人,与他们交接事务,不要独自去。”
子澜交代完,又说了些杂事和叮嘱,才告辞而去。
家中有祖母、有兄长在,郑玉霜也不过于操心挂怀。真正让她关注的,是东宫太子与景王这之间愈演愈烈的明争暗斗。
太子手握朝堂事务大权,景王管着朝廷的兵马军务。
日常政务由太子先行裁决,太子还担任过尚书令,这是尚书省的最高官。景王的头衔过于冗长,太尉之职管着朝廷的兵马。
本来是太子守国、亲王征战的分工,可景王已暗中将兵马掌控在自己手中,对半壁江山形成实际控制。
世家不在乎是太子克继大统,还是景王黄袍加身。
郑玉霜知道,如今陛下扶持推的舒王,与景王交情更为笃厚。而早年间太子一派曾对舒王下过死手,或许并非太子本人的想法,但底下那些急于投靠东宫、向上攀附邀功的爪牙,下手太快。
这便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之处:走到高处,不论你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底下的人为了利益与邀功,会动手替你斩断退路,逼着你在这条独木桥上不死不休地走下去。
这事还是少掺合为好。毕竟连龙椅上的陛下都在左右摇摆。但无论如何,陛下再疼爱舒王,也绝不可能将这江山托付给一个坐在轮车上的皇子。
所以,郑玉霜沉吟片刻,眼底闪过清明。跟着舒王北上,去当个虚衔的监军,是最为安全的明智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