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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迂回 张云尘 ...


  •   张云尘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他搂着她的手骤然松开,眼底满是惊慌:“你要离开京城?”
      这质问声炸开,近乎有些失控。

      云苍下意识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郑七将军立即会拿出铁血将领的威严,冷冰冰地下达军令或者拂袖而去。

      可云苍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面对张云尘这般质问,郑玉霜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心虚避让,更没有半分杀伐决断的冷硬肃杀。她微微仰起脸,直勾勾地凝视着张云尘,眼底竟透出一种无辜与茫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无措。

      那神情,出现在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脸上,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实在过于震撼,连一旁的郦蓉都看呆了。

      云苍此刻才悟透,怪不得张云尘总是一本正经地说郑玉霜温婉,原来这神情,她是真真切切只给张云尘一人看的。

      张云尘:“为何没听你提过?”
      郑玉霜低声道,“我担心你生气,想着晚一些告诉你。”

      “晚一些是什么时候?”张云尘并未退让,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你出发的前一日吗?”

      郑玉霜微微笑了,凑近他道,“那你就装作不知道。”
      “你……”张云尘被她这句无赖话气极,“什么叫我装作不知道。”

      郑玉霜:“也不是什么重要事。不过就是去镇北军的大营接防,陛下刚封了我个名义上的监军。”

      张云尘:“那我陪你去。我在兵部已然看到押送镇北军粮草辎重的公文。我主动请缨护送粮草,陪你北上!”

      “不必了。”郑玉霜语气轻松,“镇北军的军营,你去了多有不便。”

      “你又想如同上次在凉州那般么?”张云尘声音拔高了几分,“上次也是这般,将我一个人丢在凉州大营里,自己带着人去前线。镇北军前线战事吃紧,我不能让你犯险!”

      郑玉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哼了一声:“什么叫丢你一个人?凉州大营几千将士,不是人了?”
      郑玉霜说着就伸出双手去捧他的脸。

      她是个淘气的,不仅捧着,还要捏他的脸,将他那张原本正严肃质问的面庞挤压得微微变形,连同那严肃的气氛也瞬间荡然无存。

      “我也要去。”张云尘也不避开,依然执拗地盯着她,又说了一遍。
      “下次,下一次我带你去。”郑玉霜就像哄孩童一般,“镇北军并非郑家军,你若跟着去了,我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安置你。”

      张云尘:“我用不着你安置,我随大军押运粮草,可以住兵营。”
      郑玉霜语气严厉了几分:“几十个挤在一张大通铺上,你连觉都睡不着,谁也不认识,万一出事就是大事。吃住皆是受罪,怎能跑去那种地方受罪?”

      张云尘:“那我可以随你亲兵住。”

      “那更不行。我那亲兵营更危险。”
      郑玉霜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在这件事上,她是绝对不可能退让半步的。

      她的亲兵那都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死士悍卒。怎么可能让一个连战场都没见过的人挤进去,更何况是他!

      “我可以给你当护卫。”张云尘固执地低声道。

      “张郎君,你听我说句公道话罢。”一直没说话的程荔冷冷道,“没错,你是自幼在道门长大,功夫底子扎实。可前锋营和亲兵队里的那些杀人恶鬼,玩的不是你那些点到即止的剑术,那些人出招刀刀见血。张郎君,你摸摸良心问问自己,一息之内,你能砍下几个人头?你这辈子,见过真正的万人坑吗?”

      云苍和郦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郑玉霜看着张云尘受挫的神情,温和道:“云尘,你们修习吐纳,对气息感知太过敏感,那里万尸腐臭、鲜血飙泼,你要不问问云苍师兄,你那些同门第一次踏进那漫天血雾,没有一个不是吐得死去活来,好几个月噩梦缠身缓不过来的。”
      这是实话。

      寻常士卒看不到气息变化,闻到的也只是血腥与恶臭。可道门修者平日里讲究清静无为,天地感应,五感六识较之常人敏锐数倍不止。一旦踏入积尸如山、煞气滔天的战场,那铺天盖地袭来的煞气与血腥,会顺着道门修者的感知瞬间涌入。
      那种煎熬与折磨,需要几个月甚至数年才能适应。

      云苍面色凝重:“确实如此。我当年第一次去,回来足足梦魇了一年多才挺过来。”

      张云尘:“那我,我不去前线,我可以住在后营。我不给你添乱,只是在战事间隙,时常看看你。”

      听到这话,程荔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程荔道:“张郎君,你面前这位,是靠打前锋出名的郑七将军。我们家娘子最擅长的是孤军深入。她麾下数个前锋营协同作战,出鬼入神,平日里她究竟身在何处,连跟着她的亲兵都不一定能摸得准。到了前线,连我这个副将都不一定能找到她,你在后方辎重营守着几千箱军粮大米,去哪儿看她?”

      前锋营悬孤于大军最前端,与辎重营之间隔着中军大营、左右侧翼。前线属于军机重地,即使是亲兵或副将,在没有传唤或军情急报时,也不能随意进入前线战场。

      郑玉霜:“战场厮杀需要很强的兵马协同与保命经验。你连战马都未能骑熟,兵营里的那些人你一个不认识,第一次去实在是太危险了。你那些师兄,也是在兵营驻地附近,或者下榻在附近驿站,连他们都不住兵营,自然是有警惕与教训的。”
      郑玉霜说完,求助般的目光看向云苍。

      云苍叹叹道:“云尘,你最好还是再考虑考虑。”

      张云尘:“那我就去和师兄们一起住驿站。我在那里等你。”
      郑玉霜摇了摇头。

      若是换一个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般连番的驳斥,定然早已觉得颜面扫地、下不来台。
      可是,郦蓉却发现张云尘并没有面子受挫的难受,虽然是一脸不悦与失落,竟没有半点发脾气的意思。
      他的情绪极其纯粹,纯粹到只有对郑玉霜的担忧与不舍。

      云苍劝解道:“云尘,你还是听弟妹的。若是有难处,可以让云松协助弟妹。”

      张云尘不这么想,等着开口求助是一回事,主动的亲力亲为是另一回事。
      郑玉霜有时病了就硬撑,有时不过是露出几分倦意,他便能发觉。为她配药、熬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喝下去才算放心。

      这些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旁人又岂会懂?别人又怎能替代得了?
      眼看张云尘闷闷不乐,吃也吃得差不多了,郑玉霜提议去游湖。郦蓉巡查跑了一天,吃饱喝足,不愿意凑这热闹了。云苍也觉得劳累。

      郑玉霜随口接道:“既然累了,就回院歇吧。”
      郦蓉听到郑玉霜置办了宅院,眼睛顿时一亮,一定要去。

      郑玉霜道:“那你可得好好巴结云尘了,那宅子姓张。”
      张云尘有些不好意思道:“是霜儿的。主随客便,恭迎师兄和郦娘子。”

      郑玉霜故意不悦,“什么我的。你不喜欢算了。”
      不过一句话,张云尘就将郑玉霜紧紧揽入怀里,哄道:“哪会不喜欢!这宅子是我们的,我很喜欢。霜儿最厉害了,挑的宅子极好,很有眼光。”
      郦蓉撇撇嘴,“我还在这里呢。你们两个好歹收敛些。”

      云苍一觉醒来,晨光熹微,已有家仆在院中洒扫,见到他就端来水盆供他洗漱。隔壁偏厅已经备好了的米粥、糖糕、胡饼、肉干和凉蔬。
      廊檐下远眺,曲池的万顷碧波尽收眼底。晨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浪涛拍打着岸边,水声响亮。云苍油然而生一种惆怅。
      他默默用了半碗粥,见郦蓉从另一侧厢房走了出来。
      郦蓉笑道:“这日子不错吧。”

      云苍也笑了,但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世人皆羡这锦衣玉食,还有那些炽烈深情,但过度的情与智,都是自我损耗。古往今来,凡是过度执着的感情,往往都难走到最后。

      “你不会在担心你师弟吧?”郦蓉意有所指,“怕他拿不住郑小七,到头来吃亏?”

      云苍:“我家师弟到底是男子,感情里,总是女子吃亏多些。”
      郦蓉:“没想到你男女观念还挺重的。”
      云苍:“就事论事罢了。”

      师父是一直希望张云尘能回道门的,做官哪有回山上自在!
      人这一辈子,一旦体验过那等撕心裂肺的炽烈情感,便再也回不去当初那个心如止水的自己了。
      云苍并非担心张云尘有情,他只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这样一份强烈情感,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绝非一件幸事。

      而且初涉及此事把握不住分寸。世人都以为情爱是蜜糖、是依靠,是甜美,可过度的爱,从来不是舒适与安稳,是无休无止的患得患失,是一种能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的痛苦。
      况且,郑玉霜对他实在是给得太多,这种倾囊相赠,是沉重的过度捆绑。
      他这辈子,也休想挣脱逃离了。

      正思忖间,庭院里陆陆续续起身的道门弟子已然围坐在一起用膳。见到廊下走过的一道清俊身影,层层叠叠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师叔。”
      “小师叔早。”

      只见张云尘踏着晨光缓缓走来。静为忙起身为他端粥拿饼,却被张云尘温和地抬手阻止了:“我自己来,无妨。”

      郦蓉眼神犀利,打量了他一眼。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圆领袍衫,衣袖窄长,是近来京城最风靡的式样。
      整个人身姿挺拔,矜贵端方,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打扮。

      郦蓉:“你师弟如今像个纨绔。”
      云苍也看到张云尘这身泛着丝绒般的微光,还有脚下那精致的皮革履是半点尘土未沾。他在暗叹,这女子与男子的心思到底是不一样。张云尘从小衣素食简,哪里有这般讲究!

      “师兄早。”张云尘微笑着打招呼,熟练地挽起衣袖。
      随着他走近坐下,瞬间散发出一股雅致冷香,似乎还有一丝甜腻。

      郦蓉嘴角一勾,打趣道:“哟,“张郎君一大早不挥汗如雨,过来跟我们抢什么食。”
      此话一出,张云尘立刻红透耳根。
      郦蓉见他经不起打趣,笑了笑,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云苍:“今日难得休沐,不多睡一会儿?”
      张云尘端起粥小口喝着,道:“到时辰就醒了。”

      云苍看着他问:“每日的早课可还做?”
      张云尘点头:“差不多。倦怠一日就容易成习惯。”

      云苍闻言,指了指外头的庭院。张云尘会意,放下粥碗随师兄走入院中,两人过了数招。

      到底拳怕少壮,一番拳脚过罢,云苍收招,笑道:“招式矫健,底子扎实,果然没有偷懒。”

      张云尘顺势道:“师兄,要不,我便随封邪堂的人一道北上?给你们当个帮手也好。”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闹了半天,大早上展示功底,竟存着这般迂回的心思!

      郦蓉猛地放下碗筷,连连摆手道:“别!千万别!张郎君,你跟着谁一道北上都成,唯独跟我们封邪堂是想都别想!你房里那位,我等实在招惹不起!”

      张云尘抿了抿嘴,显然不这么认为。

      云苍劝解道:“云尘,弟妹昨日已经拒绝。若是封邪堂私下让你同行,逼得弟妹妥协退让,此事往后生了嫌隙,可如何是好?”
      “后果要严重得许多。”郦蓉没好气地打断道:“若把你偷带去了北方,往后在她的地界上,就要被她想方设法地刁难,永无止境地找茬。此等灭顶之灾,我实在无法消受!”

      张云尘语气温和地辩解:“不会的。霜儿最温柔讲理。”

      郦蓉冷哼一声,道,“张郎君,她那是只对你讲几句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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