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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骄傲
舒王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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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王李元卫平日困在深宫,为了筹备离京北上,在城外的营房里住了几日。这辽阔的天地让他神清气爽,连迎面吹来的风都仿佛带着自由酣畅的气息。
清晨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郑玉霜策马疾驰,弯弓搭箭连发数矢。一轮酣畅淋漓的骑射过后,她勒住马缰,发觉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一霎间,她意识到,夏日真的到了。
“这骑装太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心下暗忖。
不仅自己该添上几身轻薄的夏衣,也得趁着离京前,多给张云尘备上几身新裁夏衫。
郑玉霜心里这般甜蜜地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轻松惬意。她顺手抽箭挽弓,连发三矢,皆正中靶心。
心情大好的郑玉霜打马奔到校场边缘,“三哥,我厉不厉害!”
坐在轮车上的李元卫笑着鼓掌。
郑玉霜翻身下马,笑盈盈地将弓箭递给他,“换你了。”
李元卫接了过去,戴着扳指的手指熟练地扣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只听“嗖”地一声长鸣,那支疾射而出的羽箭亦是正中靶心!
人总是容易陷入某种盲区,有些熟悉的事物就算放在眼前也经常看不见。可一旦被看到,会突然间发现,其实郑玉霜和李元卫是多年相识,气场是那般的默契。
郑玉霜平日里在军营里,因着将军的身份不太言笑。可在李元卫身旁,她却仿佛卸下了戒备,露出久违的灵动。
李元卫在深宫里向来寡言少语,不喜与人走动,到了这海阔天空的城外大营,整个人放松,话也多了不少。
他毕竟身份尊贵又是腿脚不便,平日里为他推轮车的护卫们根本不敢推得太快。可郑玉霜没那些讲究,推着他的轮车在校场上飞快地撒欢奔跑,把身后随行的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张云尘下值归来时,天际已是乌云密布,闷雷滚滚,仿佛随时便要迎来一场大雨。
他已数日未见到郑玉霜了,不知她在城外营房里过得如何。
外面流言蜚语传舒王李元卫与郑七将军关系亲密,陛下意图赐婚,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城衙署。
他憋着沉甸甸的心事,踏入院中,便见郑玉霜正带着女使们在房里翻箱倒柜。他平日里整整齐齐的衣袍与箱笼,此刻被放得到处都是。
“霜儿,你回来了。”张云尘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郑玉霜转过身朝他灿烂地一笑,却似乎因他的突然闯入而被打断。她吩咐道:“通通拿去侧房放着。”
张云尘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为何一回来就要把他的衣箱全部搬走?
“霜儿。”他赶忙走上前去叫她。
郑玉霜手里正拿着一张明细单子,指挥着女使:“对,就是这些冬衣厚袍,全都抬走搬出去。”
张云尘连着叫了她两声,见她只是敷衍地应着,忍不住伸手拉住她,急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收拾衣物呀。”郑玉霜被他陡然拉近,顺手轻轻推了推,催促道,“你这满身的汗,还不快去更衣。”
张云尘看着她闪烁的眼神与遮遮掩掩的神情,心里愈发烦躁郁结:“我已经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郑玉霜看起来神神秘秘,似乎生怕被他瞧见什么,挥手催促着抱着一摞衣袍的冬九快走,对他只说:“你一股汗味,快些去更衣。”
张云尘心中受挫,低声问:“你在藏什么?”
郑玉霜连连摆手:“没有啊!什么都没有,我能藏什么呀!”
可这般慌乱的模样,分明就是藏了不想让他看见的物件。
张云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委屈与焦灼硬生生压下,道:“我有要紧的话想问你。你什么时候离京?”
郑玉霜随口道:“就这几天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三、四个月吧。”
张云尘手捏在掌心,将盘踞在心中多日的刺拔了出来:“如今外面在传,圣上有意将你赐婚给舒王,舒王要娶你当王妃。这是真的吗?”
郑玉霜愣了愣,随即弯唇一笑,打趣道:“这流言是今日才传的吗?我还当早已传了好久了呢。”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张云尘眼眶瞬间有些发红,声音微颤:“你,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郑玉霜看着他那紧张兮兮的模样,以一贯漫不经心道:“成亲了亦可和离,即便同住一府亦可分居。都是虚的,你何须在意这些?”
张云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你当真要与他成婚?”
郑玉霜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道:“若逼到了绝路,最坏的打算,不过如此罢。”
张云尘的心似乎被狠狠击中,呼吸骤停,带着一丝近乎绝望问道:“那我呢?”
郑玉霜抬眼看他,理所当然地笑道:“你?你自然是和我一起搬去舒王府住啊!不然你还想去哪里?”
张云尘扣着她的肩头,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下去,声音抖得厉害:“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郑玉霜坦然:“我们?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那我就不能娶你了。”张云尘低喃道。
郑玉霜笑着道:“那也跟娶了差不多嘛,何必拘泥于一个名头?”
她这风凉话一茬接着一茬。
“差不多!”张云尘盯着郑玉霜,面色惨白,“既然我无法娶你,那我们算什么!无媒苟合吗?”
郑玉霜看他真生气了,故意逗他,“我还在这里呢。怎么?就因不能娶我,就生这么大的气?你还想后悔吗?”
“是。”张云尘看着她脸上那抹嘻嘻哈哈,全然没将他放在心上,“我后悔了。”
说完,他转过身,按在案几边缘,压抑着心底的酸涩。
她心里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在京中流言四起,皆传她与舒王乃天作之合的时候,她是不是真的有了要嫁给舒王的想法,所以如今才这般刻意避嫌,不肯让他跟着去镇北军?
漫长的沉寂过后,张云尘才重新调整好呼吸,转回身来。
然而,身侧早已没了郑玉霜的身影。
透过敞开的窗,只见她已走到了院中廊下。
若是换作以前,只要她稍有离意,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拦她。
可今日……张云尘孤零零地站在光影斑驳的房间中央,鬼使神差地,竟是一动也没有动。
屋子里依旧一片凌乱,未曾来得及收拾的衣物箱笼散落。
连心端着茶盘进来,见只有张云尘立着发怔,“张郎君,娘子呢?”
张云尘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连心走到廊下,看着站成一排的女使,急声询问道:“娘子呢?不是方才还在,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女使们才鱼贯而入,她们手脚利落地将衣物箱笼逐一收拾出来,一件件仔细地捧起折叠,搬离了房。
张云尘孤零零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属于她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那一刻,方才那些强撑着的尊严与气话瞬间无存,一股悔意,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后悔了。
郑玉霜当晚没有回院,接连几日,也再未踏入此地半步。
张云尘去过卫府打探,也去过城郊大营问过,可收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郑七将军不在。
但他知道她在。眼见他立在大营外不肯离去,那些看守的兵士们也不再对他客气,冷着脸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横在身前,就要强行驱赶阻拦他。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郑玉霜的副将裴夺走了出来,按剑立在兵士身前,“张郎君,您不走……实在让属下难办得很。”
那一刻,他看着面前冰冷的刀枪与公事公办的裴夺,意识到她打定主意不想见他,在这将门兵权面前,他是见不到她的。
以前没人敢拦他,如今人人都可以拦他。
张云尘盘算着日子,时日也差不多,她要领命北上,总不可能不回府。却没想到坐在衙署,竟听到了镇北军监军郑玉霜已离京的消息。
她居然……就这么不告而别地走了。
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没有道别,甚至在离京的那一刻……连回头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张云尘心里搁着这事,去向郑老夫人说要搬去凤仙居后头的宅院住。
郑老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恶奴欺主,心想郑玉霜前脚刚离京,张云尘后脚便要搬离府。本来就因为郑玉谦的事情,让孙儿心里不高兴。难道又要因张云尘,让孙女也不高兴?
郑老夫人揣着这些烦心事,厉声道:“去!将连心叫过来!”
连心对张云尘要搬走的想法毫不知情。一听老夫人召见,又听闻张郎君要搬走,她吓得脸色惨白。若是等自家娘子从北边回来,发现张云尘走了,指不定怀疑自己趁她不在就无事生非。
轻则将她大卸八块,重则直接将她贬离郑府!这还了得!
连心刚跨进门槛便跪了下来,带了三分哭腔喊道:“老夫人明察!婢子不知道啊!”
郑老夫人:“小七的院子不是你在伺候吗?小七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回老夫人的话,娘子走前特意去给张郎君做了十几夏衣。因着那款式多,掌柜的说有几身新裁的还要晚上两日。其中有些已经送回府上的,娘子说要先藏起来,等张郎君休沐时给他个惊喜。娘子还特意叮嘱过,说夏日炎炎外屋晒着热,让张郎君搬去她那间房就寝歇息……”
连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不就是新裁的衣衫晚送了两日吗?张云尘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锁事,便跑来向老夫人告状吧!
连心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偷看向一旁的张云尘,眼神里满是可怜巴巴的求救之意。
“若你是住在小七的院子诸多不便,可以外住几天再回来。”郑老夫人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武将和文官不同的。刀枪无眼,武将能不能活着回来是未知之数。若是小七归来,却发现你搬出府,只怕会生出不快的想法。”
张云尘:“按照旨意霜儿是镇北军的监军,也会有危险吗?”
郑老夫人微微愣神,端着茶盏:“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若是此行当真稳妥,陛下让舒王一人前去足矣,又何须让小七也跟着去。”
一言既出,如惊雷落地。
张云尘心头一紧。
郑玉霜在临行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对他的追问,总是那副轻松模样,是只为了能让他安心。
但他,都对她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啊!
张云尘无法保持往日的从容,站起身,恳求道:“老夫人,其实晚辈是想随霜儿一起去镇北军中,有我在她身边,定能保护她的安全。”
郑老夫人抬起手,示意他坐下:“云尘,小七已经表明态度,我若同意,那就是打她的脸。对于一个将领,损害军威比没命更危险。”
老夫人看着张云尘那着急模样,心中暗自摇头。到底是个未历世事的后生,总是这般凭空在脑海里虚想。
有些事情若没有亲身经历过,凭空想不出其中的子丑寅卯的。唯有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找到破局的解法。
郑老夫人收回视线,抿了一口茶,心中骄傲。
郑玉霜是她一手挑选,亲自抚养带大的孩子。她遇事临危不惧,心中自有盘算,比多少男儿都要强。
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冥冥之中,上苍到底待郑家不薄。这世间事就是这般蹊跷,一样的管教,一样的栽培,可这个孙女,就是比她的那儿子们要有骨气又硬气得多。至于张云尘,比起自家的孙女,到底还是逊色不少。毕竟是自生自长的后生,终究难以与悉心栽培出来的栋梁之材相提并论啊!
隔代亲,到底还是隔代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