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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全合 和亲使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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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使团一路西行,终于抵达了凉州边境的重镇,全合城。
阳光破云而出,映照着成群结队的骆驼商队,峰驼背驮着满载的香料、琉璃与宝石,迈缓缓驶入城关。城内阡陌交错的集市上,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粮食药材在此频繁交易。这里既是沙场点兵的军事重镇,亦是胡商云集的西域门户。
入夜后的全合城更是毫无倦意,街巷两侧的铺子灯火通明,歌舞酒肆里琵琶箜篌交织,好不热闹。
作为通向高延国的咽喉要道,凉州大营与高延国皆对这片弹丸之地投下了重兵布防。全天候驻扎着精锐兵士,而城池内部,则成了往来商贾、江湖客与两国密探安营扎寨的落脚之地。
使团入住的驿馆紧邻着城中最喧嚣繁华的大街,大门左右高高挂着两排的灯笼。夜风呼啸吹过,空气中浓郁的马奶酒香混杂着西域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人脚底都有些发虚。
这驿馆里的掌柜与伙计阅人无数,平日里不仅跟往来商客过从甚密,上至高官、下至匪盗交道打得游刃有余。早前他们便接到了凉州衙署与高延国宫廷打招呼的信,深知使团里有尊贵人物,提早备好了独立院落与丰盛饭食。
连日赶路,使团里的绝大多数人早已困倦不堪,早早歇下。唯独张云尘历来是个有耐性的,非得守着等她不可。待到郑玉霜带着护卫将整座驿馆检查过后,已到亥时三刻,这才坐下用上一口热腾腾的夜宵。
郑玉霜向来不太喜欢这粉饰出来的假太平,凉州和高延国估计早有共识,一座边城,街角没有乞丐流民,附近也不见半个出来揽客的姐儿,足见这全合城不过是一张给外人看的精致门面罢了。
再往前踏一步,便是被高延国霸占多年的瓜沙二州了……郑玉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汤,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前线的兵力部署,一时间竟有些出了神。
“呼!”
突然,黑夜里陡然窜出一道庞大如熊罴般的黑影,狂暴地挥舞着一根粗重铁棍,带着呼啸的劲风从斜刺里悍然袭来!
电光石火间,张云尘顺手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向那呼啸而至的铁棍,同时猛地捞了一把郑玉霜,将她护入怀中。
茶盏在铁棍的劲力下炸裂成漫天粉碎的瓷屑,那沉重的铁棍几乎是贴着两人的面门掠过,带起了一阵风。
周围的护卫闻声大惊,纷纷举刀而来。
“全都退下!”郑玉霜厉声向周围呵斥了一句。她借势从靴筒里利落地拔出短刃,迎面而上!
铁棍与短刃在黑夜中激烈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两人的招数快如闪电、有来有回,招招凶险万分,却又在克制地互相试探拆招。
电光石火间,郑玉霜身形灵巧如燕,一脚踩上那人的大腿,顺势纵身一跃,双腿猛地一收一抬,踢向那人的小腹,借力打力将其硬生生踢飞了出去!
那庞大的黑影重重摔倒在地,震得尘土飞扬,却未见恼怒,反而仰天发出了一声粗犷豪迈的大笑:“好你个郑玉霜!你往哪儿踢呢!”
黑影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可努力了两下竟有些吃力。
他斜眼扫了一眼按刀欲动的护卫,索性一把拉开脸上的黑色面罩,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还不滚过来扶老子起来!”
郑玉霜含笑走上前去,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递了过去,打趣道:“高延国主,别来无恙啊。”
“你,真是半点都没变!”高延王曲固咧嘴笑了笑,示意不用她扶。
旁边的亲卫见状连忙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这位威猛绝伦的国主扶了起来。
郑玉霜静静看着他,心中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的唏嘘与沧桑。
记忆中的曲固身高八尺有余,立在人群中如同一座巍然耸立的灯塔般引人瞩目,当年他每每身披冰冷铁甲、手握重刀登场,便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巨人。他天生神力,那把惯用的狂刀沉重无比,连普通护卫都只能勉强抬起。
然而在这岁月磨蚀与享乐里,当年那位名声赫赫的豪杰,化作了一身洗不掉的油腻香气。
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熏香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让郑玉霜后退了半步。他如今的腰围几乎变得和身量一般粗壮,令人难以忽视,一圈虬结浓密的黑胡须遮住了他层层叠叠的三层下巴,可即便如此,也丝毫遮挡不住他那高高鼓起的硕大肚子。
曲固大步走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郑玉霜的双臂,狠狠晃了晃。
站在一旁的张云尘眼皮猛地跳了跳,只觉得郑玉霜那娇小单薄的身子骨几乎快要被这位巨汉给生生晃散架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高延王已经极其克制自己的蛮力了。
他松开郑玉霜,咧着大嘴上下打量着她道:“长好看了,可怎么还是这般矮。”
这般言语若是从寻常男子口中说出来,未免显得失礼轻薄。可出自曲固之口,那语气里却尽是长兄如父般的调侃,未含半分轻佻的意味。
郑玉霜回过头,对着候在不远处的侍女吩咐道:“备些好酒菜过来。”
她眼梢眉角皆挂着笑意,转头相邀:“难得呀,国主留下来喝上两杯?”
“这里哪有什么高延国主,不过是我曲固和你郑小七罢了。”曲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几步,便有些微微喘息,好奇地哼道,“话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还能是怎么认出来的?一股子浓烈熏香,混着刺鼻汗味,又香又臭。
郑玉霜笑着打趣道:“到了这地界,有胆量有能力悄无声息藏在附近,又敢拎着棍直冲冲朝我面门砸上来的,除了你曲大国主,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莽夫罢了!”曲固自嘲地撇撇嘴,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斜过眼来,打量了立在郑玉霜身旁的张云尘,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呢?”
“花前月下,郎情妾意。”郑玉霜顺手倒了一盏温水递到他跟前,道,“被你搅和坏了。”
曲固挑了挑粗浓的眉毛,又瞟了张云尘一眼,这小郎君个头倒还算挺拔,可未免显得过于单薄了些。他有些难以理解地哼道:“你,喜欢这等斯文瘦弱的?”
“你再看他,”郑玉霜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信不信我把你这眼珠子给挖出来?”
“哟,哟,哟!”曲固咧着大嘴嘿嘿直乐。随即识趣地收回了视线,端起那小巧的茶盏,一口将水饮尽,打趣道,“还挺护食!”
只是那精致的茶盏落在曲固那蒲扇般的手里,无异于小小的玩具。曲固索性一把抄起旁边硕大的水壶,掀开盖子,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高延国主亲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湖,瞬间在和亲使团内部炸开了锅。
萧则龄闻讯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脚下生风地直奔后院赶去。刚一靠近,便听得里面丝竹管弦之声大作,推杯换照间竟是一派载歌载舞的热烈景象。
张云尘坐在廊下凭栏处,手里拎着一盏微凉的清茶。见萧则龄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他抬手朝着热喧腾腾的室内斜斜一指。
从张云尘坐的角度望过去,正巧能斜斜地将屋内的情形揽入眼底,只见微醺的高延王曲固正端着酒碗,凑在郑玉霜耳畔神飞色舞地低声说着什么。
萧则龄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相谈甚欢的二人,问:“他们在说什么?”
张云尘特意提高了嗓门:“里面管弦齐鸣,一句也听不清。”
萧则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那句“要你何用”的冷哼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到底还是顾及着正使的风度,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张云尘倒也不是完全没听到。
他依稀听出个七八分来,曲固跟郑玉霜盘算着,说边境附近哪个部落富得流油、哪支西域商队的货箱驮着价值连城的珍宝。曲固自抱怨说自己如今好歹顶着一国之主的虚名,明着动兵不便,极力撺掇郑玉霜出手,要合伙去抢上一波。
这两人凑在一处,讲得唾沫横飞,连路线与分账都商量好了。
张云尘也分不清二人到底是在借酒劲肆意吹牛皮,还是当真在商量着。
萧则龄整了整衣冠,面容严肃地大步踏入室内,喊了声,“参见高延王。”
“嘿!你另一个郎君也来了!”曲固此时喝得满脸通红、酒气冲天,刚咧嘴嚷嚷完这一句,转头便改口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好像他、他当年娶了谁来着?”
曲固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摆了摆手不耐烦地啐道:“管他呢!要不、拿个麻袋将他往头上一裹,拖去暗巷里狠狠揍上一顿,如何?!”
郑玉霜斜眼瞪他:“萧使君是正使,代表的是我朝的颜面。”
“悄摸趁黑打上一顿便是!”曲固抓了抓大胡子,提议道。
郑玉霜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你也是一国之主了,怎的还这般没轻没重。”
丝竹歌舞喧嚣嘈杂,萧则龄立在数步开外,一个字都没听真切。
可瞧着这两人的神色,即便听不到声音,蕭则龄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这俩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当着他的面,正商量着怎么把他拖出去暗揍一顿。
若是放在当年肆意妄为的郑玉霜身上,这等损事她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不过眼下,萧则龄看了看端坐在侧的张云尘,又看向身负重任的郑玉霜,倒是一点不担心。
曲固虽然疲惫,可清醒地记着自己此番的目的。
前几个月,他遵照郑玉珩私下给他的舆图,当真掘出了滚滚如墨的黑脂!可他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终日忧心忡忡。他下令彻底封锁了消息,甚至不惜动用郑家的铁杆亲信宇文伯通,率领重兵将那片矿地连夜围拢。
“小七啊,我是当真想念你哥了,想跟你哥坐下来好好痛饮一番。”
曲固缓缓收敛了脸上的调笑,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搁,“你知道这高延国的一国之主,究竟有多难当吗!这安抚万民、治理一国的鸡毛蒜皮,比当年冲锋陷阵要艰难太多!一日到晚什么征收税赋、国库空虚、防御事务,我是头发晕、屁股痛。每个人都是怨声载道,一开口不是要银钱,就是划土地。我身边不是马屁精,就是撒谎精,可偏生还不能把他们全砍了,砍光了,就没人干活。”
郑玉霜颔首:“我知道。”
曲固最初结识的是郑家的大哥郑玉珩。当年郑玉珩不过十几岁,正被扔在凉州大营底层历练,而彼时的曲固也只是边境邻国部族里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两人不打不相识,异常投契,后来曲固才认识了郑玉珩的这群弟弟妹妹。
“我和你们郑家不一样啊!你们兄妹手足连心,那是一家人在并肩扛着,可我,在高延王宫里,就只有我一个!”
曲固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北边的厥子蛮兵经常南下,可我手里的兵马就那么一点,凉州那个窦家,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他们不愿意出兵,说什么若是让京里的陛下知道了,非但不会给凉州拨半子军饷,只会加重他们的税赋,甚至还会怀疑他们窦家拥兵自重。实不相瞒,我此前甚至荒唐地想过,干脆破罐子破摔让那帮厥子来算了!可那几个厥子部落每年自己内部都打得血流成河,连自家的大帐都保不住,又哪能保得住瓜沙二州?”
说到此处,曲固压低了声音:“不如,我与你们郑家一起,共治瓜沙二州!你们出兵,我们出钱,小七,你意下如何?”
“你说真的?”郑玉霜问。
“绝无半点虚言!”曲固缓缓开口,字字掷地有声,“这天底下的人,我谁也信不过,可你哥、你郑小七绝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当年咱们一起砍过厥子的。你千里迢迢赶来,不就是为了那点黑脂吗?那玩意儿我双手奉上、你全部拿走!老子粗人一个,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用。况且最关键的是,我手里根本就没有兵啊!这里的子民,他们唱歌跳舞、栽种放牧自然是好手,可若是让他们提刀上战场打仗,根本就不行!”
郑玉霜有些犯难,抿了抿唇:“共治二州非同小可,倘若朝廷与陛下日后知道了,我不好交代。”
“你这趟不是正好送来了一位朝廷的贵女公主吗?听说她母家手握重兵、势力不小?”曲固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大咧咧地提议道,“干脆直接封她一个瓜沙郡主,让她到这里掌管一些州务,如何?”
“人家可是千里迢迢送来与你和亲的……”郑玉霜有些无语地扶额。
“那些老臣天天嚷嚷,说和亲是传统,非逼着本王派使团去求亲。可老子实在没想到,你们那位陛下,居然塞了个十几岁的过来!算了,拉倒吧!还是个孩子罢了。以后愿意嫁哪个就嫁哪个去。”
曲固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本王喜欢的是有成熟风韵的女子,你懂不懂?况且你是不知道,我那王宫后院人多,一堆女人天天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吵得本王头痛欲裂。若非如此,你以为老子堂堂一国之主,干嘛非要偷偷摸摸溜出宫!”
郑玉霜有些哭笑不得地捂了捂脸,只觉得,天下间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当着外人的面,抱怨后宫女眷太多的君王了。
郑玉霜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她们吵些什么?”
曲固顺手拿起案上的夜明珠,满脸怨气地比划着:“就拿这破珠子来说吧,只要你拿了一颗,赏给其中一人,那后宫的女人便呼啦啦全围上来。行吧!那本王便每人发上一颗,可这下倒好,立马有人说每个人都有一颗,便算不得特殊,硬缠着要两颗!还有人冷笑说既然人人都有,她便不稀罕要这夜明珠了,要珍珠!你说说,这不是平白无故没事找事吗?”
郑玉霜听着他这满腹牢骚,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得出来,曲固是真被折腾得发疯,觉得滑稽又荒谬。
“这个要珍珠,那个讨要红宝石,那个又非翡翠玉镯不可。成吧!本王大方,打开库房由着她们挑吧,结果一个个又摆谱起来!说没有心意,埋怨本王心里没有她们!”曲固越说越上头,“你说说,这就是故意在折腾老子啊!”
曲固撕下一国之主的尊贵,苦笑道:“小七啊,若是打仗抢地盘,本王皱一下眉都不叫好汉,绝对杀在前头!可这些娇滴滴的小女子,真是比精锐敌兵还要难缠啊!稍有一句话说得不对,那便是要死要活,若是说话声音重了半句,转头就悬梁跳井!本王郑重宣布,换口味了!但凡年纪没老子大,不懂事的……老子一概不要!要找就找知冷知热的体贴女子!”
郑玉霜听得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其实早在半年前,曲固就给远在幽州的郑玉珩写过一封信,通篇哀怨地嚷嚷要弃王逃跑、离国出走。当时郑玉珩只当这人是在喝高了发疯,顺手转给了郑玉霜,哪知道那信里写的,竟全是他的心里话!
曲固见郑玉霜笑得前仰后合、半点面子都不给,没好气地伸出手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别笑了!哎,怎么你笑起来的缺德样,跟你大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