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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暗见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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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郑玉霜和曲国似有说不完的话,聊到了东方既白。原本喧喧嚷嚷的歌舞丝竹不知何时歇了下来,只余下他们低沉的声音。
张云尘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位高延国主着实是个手脚不老实的。喜欢动手动脚,不是手搭在郑玉霜肩上,就是冷不丁拍拍她的手臂。虽说郑玉霜身上穿着一层冰冷坚韧的轻甲,可这番毫无距离感的拉拉扯扯,落在张云尘眼里,到底还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张云尘都禁不住生出几分困意。他微微抬起眼帘看去,只见徐惠早已靠在廊柱旁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
终于,二人相继起了身。曲固又凑近郑玉霜耳畔低低叮嘱了数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门口方向踱步而去。
郑玉霜与曲固这一番深夜长谈极其高效,且成果斐然。她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的日头西斜。
就在正午时分,高延王宫那边传下了一道令,言明路途遥远、使团车马劳顿,特命使团先在驿馆歇息整顿数日,待择选出良辰吉日再进宫。
郑玉霜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来时,张云尘早已起身多时,正张罗着一桌丰盛的西北风味菜肴。
案桌上摆满了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香气浓郁的炖牛肉,以及一大碗鲜乳酪,白瓷盘里还堆叠着新鲜葡萄、甜梨与蜜枣。
张云尘正挽着袖子,神色专注地用银匙拌着小碗里的乳酪,忽听得靠在榻上的郑玉霜冷不丁抛出一句:“云尘,你会喜欢那些有成熟风韵的女子吗?”
“什么!”张云尘一愣,手中搅拌乳酪的手势顿住,有些错愕地看向她,莫非是刚睡醒,还迷糊着说梦话?
“我心悦你。”张云尘幽深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舀了一小匙甜香的乳酪,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乖巧地咽了进去,这才续道:“只要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喜欢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种年纪长些,懂得进退分寸,又极有女子风韵的。”郑玉霜试图跟他解释曲固昨夜那套奇葩的论调。
张云尘并不明白她脑子里在琢磨些什么,只以为她是有些小情绪,在故意试探自己的心意。若是不给一个让她绝对满意的答复,等一会儿指不定要在他怀里委屈成什么样子。
他索性将她搂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只想要你。”
郑玉霜有些无奈地在他怀里缩了缩:“那些风姿绰约的成熟女子,比我要贴心懂事些。”
“我不喜欢那些人。”张云尘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我心里只有你。”
他说话时声音极低,语气里的深情却毫不掩饰。因着室内静谧,这番温存蜜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旁人耳中。徐惠连忙轻步后退。岂料这一退,竟险些撞上直奔进来的景渺。
景渺这一路上见惯了郑玉霜与张云尘二人的亲昵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风风火火地跨步上前,着急地问:“霜姐,我适才听外头传,高延国国主昨夜来过?”
“嗯,是来过了。”郑玉霜应了一声。
随后,她将昨夜曲固所言的要害挑选着说了说,重点便提及了曲固打算封她为瓜沙郡主,让她掌管地方政务,试探着问景渺可有怨言。
景渺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的。这么说,是他不愿意娶我了?”
“等他下次悄悄过来时,你当面问他吧。”郑玉霜不好意思把曲固昨夜的抱怨说出口,怕吓着景渺。
这瓜州之地,地势开阔、水草丰茂,素有塞上江南的美誉,不仅盛产麦粟,更是咽喉要道,商贸往来频繁,富庶繁华之景不亚于江南水乡。掌管此地的事务应该是很好的事情。
景渺心里舒畅高兴,见二人正在用膳,她也不见外,要一起吃。
说来有趣,她长到这么大,遵照朝廷律法极难吃到牛肉,如今尝到了这炖得酥烂鲜香的炖牛肉,她竟是一口便喜欢了。
与徐惠截然不同,景渺喜欢瞧着郑玉霜与张云尘二人黏糊着互相喂食的模样。这温馨有爱的一幕,总能让她想起父母用膳的亲厚场景,连带着心境大好,不知不觉间竟比平日多吃了不少。
用罢晚膳,景渺拉着众人一道去院子里看星星。
边塞的夜空辽阔高远,她坐在最中间,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身旁的人。
郑玉霜与张云尘挤在一张宽大的长倚上,仿佛总有说不尽的悄悄话,徐惠正品尝着碗里的鲜乳酪,时不时抬手递过来一颗甜丝丝的蜜枣,程荔则斜靠着柱子,双眼微合,似乎已然沉沉睡去,还有随她一路的那两个贴身侍女,正一边小声闲聊,一边欢快地分食着盘里的葡萄。
热热闹闹的人声混着暖意,让景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与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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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打在厚重的土堡夯墙上,发出如困兽咆哮般的呜咽。
沙堡深处的小榻上,正斜卧着另一个女子。看模样不过三十多,若说岁月当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便全刻在她那双过于冰冷的眼眸里。
她的肌肤依旧如膏脂般娇嫩,容貌几乎未曾被大漠的狂风侵蚀,唯独那双眼睛,盛满了看透生死与沧桑后的漠然。
她披衣起身,移步至铜镜前,静静地端详着镜中那张美艳的脸庞。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人这一辈子,其实极难真正看清自己。总要借助点什么,或是撞上一些人,亦或是跌进一些的事,方能如借镜自照般,在倒影里看清自己的真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默默落在了榻上皮裘中正鼾声如雷地的那个男子身上。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兵卒,会拒绝一个能带自己打胜仗的将领,也不会选一个无能的王。
难道自己,也要窝囊地随他一起烂在这大漠黄沙里么?
她,尊贵的奕兴公主,这一生,从未因自己是个女子,便甘愿将命运交予他人之手。
二十年前,她以和亲之名远嫁北厥。本该如一朵寻常花朵般在黄沙中枯萎,可她偏不。在牙帐那女人堆里,她脱颖而出,登上了尊位。
随着大汗父子先后离世,曲固横空出世,在乱军厮杀中,将两朝可敦的她如战利品一般,强行收入囊中。
她原本以为,曲固会是她借势重塑西北山河的一场狂风。可不过区区七八年的富贵光景,这个天生就该在沙场上封王称霸的人,竟连半点野心都不复存在,只甘心缩在这小小的偏安之地,沉溺于温柔乡里一晌贪欢。
夜色沉沉,摇曳的灯火将她修长而孤寂的身影拉长。
她无声地闭上眼,将手中那封信缓缓推入火盆深处。
火舌瞬间将纸角卷起,肆意吞噬着字里行间的旧意,化作了漆黑的飞灰,随风打着旋儿飘散在冷夜里。
奕兴信仰地灵,传闻那灵神长着宏伟的鹿角,面庞如同至亲般慈悲熟悉。她解下华服,脱去金饰,跪伏在地低声祷告,袅袅燃起的熏香气味渐渐弥漫在了空气中。
曲固从榻上沉沉的醒来,他不喜欢那气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凝望着她那挺拔而冰冷的背影。
他常常有一种荒诞的错觉,觉得她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冰冷石像。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那时牙帐外狂风呼啸、火光冲天,呼救声与呐喊声四起,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血气弥漫的营帐正中,身穿一袭艳丽如血的红衣,头上戴着晃眼的金钿钗环,周身散发着百花般高贵的馨香。
他从来不知世间的衣料竟可以柔软如水,轻轻滑过他的手指,更不知女子的容颜可以美得那般惊心动魄。
年月过去,岁月格外偏袒她,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曲固恍惚间也有一种错觉,也许她是自天山而来的仙人,无论这世间如何沧海桑田,她永远都会是那美丽的模样。
曲固问:“你是想家了吗?想念你们那金平城了?”
世人对自己的故乡有着近依恋,那是落叶归根的执念,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下。
听闻金平城,奕兴祷告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我们可挥师南下,踏碎边关杀回去。”
曲固一愣,随即苦笑:“挥师南下?谈何容易啊。且不说远了,光是我们这附近,就有凉州大营。再看你们那金平城,上头是镇北军魏怀。当年前朝乱成了一锅粥,群雄并起,可他的防线守得如铁城一般,滴水不漏。若是再往东,那兵力就更吓人了,并州幽州是重兵把守。这漫长的防线,我们拿什么南下?”
曲固说完,自知失言打破了她的期冀,又想遮掩过去。他曾听郑玉珩提及过,深宫里的贵女,一辈子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迈出过半步,锦衣玉食,娇贵无比。可想她远嫁这塞北,过的却是逐水草而居的粗粝日子,住的是风吹雨打的毡房,阵风刮过,满嘴满鼻都是羊毛味与草腥气。
曲固当她是吃惯细粮,受够了这苦寒与荒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你是不是真的想家了?”曲固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少见的诚挚,“前朝覆灭,李氏登基,这天下倾覆与你一介女子无关。你若真是动了归思,想回家了。想来那位天子,也不会与你为难。”
曲固在心底暗暗发狠誓,虽然他想将她一辈子留在身边,但若她是真倦了这狂风黄沙,想要落叶归根,他也望助她回到那片她念念不忘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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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合城以西,四周被一人高的土墙严实地圈围着。重木大门紧闭,两侧高耸的哨架上赫然架着两座森然的床弩,对准门口。
郑玉霜只觉得塞外狂风裹挟着细沙抽得脸颊生疼,只要一出门,时刻都得戴着帷帽。
她微微抬眼,隔着轻纱打量着那两座弩,绞盘早已开裂断裂,弩弦也已腐朽脱落,不知被废弃了多久。
徐惠上前,将一枚木牌从门缝里递了过去。片刻之后,沉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顺着一条窄深的夹道步入其中,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巳时三刻,城中的百姓与胡商早已蜂拥而出,黄土夯就的街面被踩得瓷实发亮,风里先送来一股杂糅气味,那是烤胡饼的焦香、驴背皮囊里马奶的酸腥,与香料铺子倾倒出的安息茴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几人在一处酒肆里寻了位置坐下,一支气派的马队便从街角处缓缓穿行而来。
领头的男人头戴一顶尖顶毡帽,年过五旬,面容沧桑。他利落地翻下马背,掌心贴紧胸膛,行了个地道的西域礼,那双眼精准认出了戴着帷帽的一行人,沉声道:“久闻七爷大名,今日一见,幸甚。”
那口音一点没有西北味。
张云尘转过头看向来人。此地的行商与百姓装束各异、穿什么的都有,究竟凭什么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认出来?
郑玉霜颔首。
徐惠跨步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那人接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看,收进了囊中。
“西杀贵人。”郑玉霜隔着帷帽,声音清冷开口,“我们没见过吧。”
西杀不是人名,是北厥官名。当年可汗令自己的兄弟子侄等等为小可汗,小可汗之下有叶护,叶护之下有杀等二十多等,皆为世袭。
“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了。”那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唏嘘,“我现在叫博腾。”
此前宇文伯通给她的信件里曾提及过此人。说这是个温和之人,为开采黑脂出力甚多。他出身于北厥某个古老的贵族部落,后因战乱流离颠沛,在前朝鼎盛时还赴京城开过铺子买卖。后来因战火纷飞,才被迫北迁,是个厌恶战争的和平派。
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喜欢两国兵戎相见。他历经半生坎坷,如今所求的不过是一片净土。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重回京城再开一家铺子,年纪大了,坐商比行商舒坦。
博腾声音低沉又温和,他拿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轻轻展平。他的话极为言简意赅,不过三五句,便将高延国、瓜沙二州的兵力布防、关隘险要剖析得明明白白。
光是这一份见微知著,便足以证明他是个对西北地形与边防洞若观火的顶尖老手。
郑玉霜心头猛地一沉,这般才干,若是任由他流落塞外,或是投靠敌对势力,势必成为泼天大患。
几乎是一瞬间,郑玉霜就动了杀心,甚至动了将他强行扣下的念头。
“以先生的才干,若做个寻常商贩,屈才了。”郑玉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从袖中拿出一卷精致的皮卷手札,推到他面前,“不过,君子不强人所难。这是我们归途的路线与关隘通行凭证。先生可拿着此手札,保您顺遂无阻地回到金平城。”
使团的归京路线走的是官道,本就称不上秘密,可郑玉霜的的印信,却是千金难求的保命符。凭此证到了官驿,不仅一路无阻,更意味着能带上大批塞外货物通关。
郑玉霜缓声道:“到了京城,到我府上,自会有府中管事带你去市署和四方馆。在金平和洛州,您可安心做您的生意,只要律法允许,皆是自由。”
博腾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大方,当场愣住。
徐惠见他盯着郑玉霜,竟在出神,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沿。
博腾慌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七爷,您适才所言,当真?不是拿老朽开玩笑?”
徐惠道:“你去打听打听我家七爷的名号,骗你做甚。”
郑家不仅有兵,还有幽州的边境互市。对于他这种在乱世拎着脑袋贩货的行商而言,能攀上郑家,不仅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富贵,更是下半辈子的靠山。
对于他来讲,求财不过是其次,安全才是最紧要的事。
博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手札上,惊异之余生出几分畏惧。这通关过所是控验极严的文书,此前交涉时半字未提,可眼下却慷慨得近乎过分,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博腾久闻郑家的名头,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武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轻视了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没有人会平白做赔本的买卖。她既然如此爽快豪横,后手定然留着条件在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