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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路中 当门房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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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门房来报,张云尘已抵达驿馆。萧则龄正在案前,心头说不出的酸涩。
昨晚还一道热热闹闹地去看角抵戏,郑玉霜对他的态度温和煦暖了不少。他原本盘算着,趁着往返高延国这漫漫路途,足以抚平过往的隔阂,一点点修复旧日交情。
时过境迁,他历经世情沧桑,才品出郑玉霜的好来。
当年是他年少,嫌她将门女子毫无温婉,嫌她麻烦粘人,怪她连寻常的茶会酒肆都非要缠着自己同去。如今想来,那般.......又有什么不好?
当年的郑玉霜,身上毫无半点闺秀的温婉端庄,脾性风风火火,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直白与莽撞。可如今隔着岁月的迷雾望过去,那份在规训之外的肆意与张扬,分明是一个女子极有担当的底色。
她那时说话直白,行事繁琐,说白了,不过是因为她心里是他罢了。
当年的缺点,经过岁月打磨,现在尽是优点。
萧则龄揉了揉眉心,到底是心存执念,有些不死心。其实早在京城时,他便派人打探过张云尘的底细,想下点绊子、找些麻烦。
郑家待府内私兵一向丰厚,不仅包揽宅院与吃喝用度,更有现银。可有几项军规却是严控,一戒赌博,二禁丹丸。这年轻后生有了余钱,寻常采买,吃喝玩乐的窟窿都易填,最能败光全部底子的,唯独赌钱、服丹与养外宅。
张云尘手头有钱,萧则龄几乎是确定的。但偏偏他除了往返于衙署办公,日常作息宛如清修老僧,除了与郑玉霜在一处,他几乎没有多余的消遣去处。
在这世家高门里,要选个靠谱的女婿谈何容易?一个人可以庸碌愚蠢,也可以荒废无用,可大多数人却根本逃不过红尘享乐。不知有多少风光无两的新贵,都是在日常的酒宴声色中被人抓住了把柄。
按常理,一个人一朝得志、攀上高门,必定会呼朋唤友、歌舞升平地炫耀。可一个连酒宴都不去的人,究竟该从何处下手拿捏!
那冰冷的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团沉沉的墨迹,一如萧则龄心头的乱麻,漫开一股沉闷。
萧则龄捏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若他当年能再坚决一些,抛下那些顾虑,真的如约带着她远走高飞,等那风头一过,两人成婚,再携手归家……以他萧则龄的才华,她郑玉霜的能力,郑家与萧家又皆好面子,朝堂与边关大之,又怎会没有他们二人的容身之地!
若当年真的迈出了那一步,说不定,今日已是一桩旷世美谈。
然而.......但是!
萧则龄眼下,却有一件更为棘手的祸事!
倘若他再不立刻做点什么截断祸根,这和亲使团里便要闹出一桩绝世丑闻!
因这西北昼燥夜寒,昨夜就在众人看那角抵戏的中途,他见夜风陡起,便折返回后方的马车,想着帮郑玉霜拿一件披风。
可就在他伸手掀开车帘的那个瞬间,在那昏暗狭小的马车厢里,景渺,竟然正与一名护卫拥在一处!
这简直是阴沟翻船!
萧则龄面色沉沉地步入郑玉霜的房中时,见张云尘与郑玉霜二人正在用膳。
桌上的馔肴丰盛。炙烤羊排、清炖羊肉,西域特有的乳酪和精致的茶果,冰镇着的甜瓜与葡萄。郑玉霜在外向来吃得随意,平日里不会安排这般花样繁复的吃食。这满桌,全都是为了张云尘。
郑玉霜抬头见是他:“坐下一起吃点?”
萧则龄哪有心情吃,他黑着脸,冷声说:“我有事单独同你说。”
郑玉霜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不为私意,全是公事。她神色淡淡地抬了抬手,几名女卫会意,退了出去。张云尘也准备起身回避,岂料腿上被郑玉霜拍了一巴掌:“你上哪儿去?坐下吃。”
“说吧。”郑玉霜将汤勺搁在碗沿上,轻飘飘地撂下一句,“想好了再开口。”
“此事关系重大,我……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萧则龄坐下,有些犹豫。
“既然不知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郑玉霜截断了他的话头。
可萧则龄哪里憋得住!他全当没听见她的劝阻,压低了声,将昨夜在马车里撞见的一幕全盘托出,他语速又轻又快,说完吃茶润了喉。
郑玉霜微微抬眼看向他,眸子轻微睁大了一圈,听完竟是半响没吐出一个字来。
萧则龄冷眼旁观,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异样,他看得出来,郑玉霜到底是不一样了。搁在以前,闻听这等祸事,她早该按捺不住。而张云尘镇定得近乎诡异,也仅仅是夹肉的手势微微一顿,随即神色自若地拿起一块羊肉啃着,好似根本没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郑玉霜才抿了一口汤,喃喃道:“现在的孩子,当真是玩得花。”
萧则龄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气得不轻,沉声提议:“你、你去跟景渺好好谈谈。”
“谈什么?怎么谈?”郑玉霜挑了挑眉,“我可不会。你就当我不知道。”
到底是打小认识,两人说话全无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直接。
萧则龄有些气结:“我方才不是与你说明了。”
“我没听到。”郑玉霜重新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毫无心理负担,“我不知道,你别跟我说。”
萧则龄愁眉不展:“此事非同小可,你是护送的将军,出了这种事,你可是担着干系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郑玉霜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她阿姐,这闺房私密,你让我怎么去说?我不会说。”
“郑、玉、霜!”萧则龄被她这副死猪不怕烫的无赖模样给气到了。
“你叫我一百遍,我也听不见。”郑玉霜百无聊赖地岔开话题,指了指桌上的盘碗,“这烤的羊肉香气扑鼻,你确定真不尝尝?”
萧则龄脸色铁青:“这事关乎性命前程,总归是要解决的!”
“解决什么?她眼下又没怀上身孕。”郑玉霜撇了撇嘴,“再说了,就算真闹出个身孕来,那也是几个月之后显怀的事了。那时候我早已回京了,干我何事?”
萧则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难道有没有身孕,才是这事的重点吗?”
郑玉霜耸了耸肩,淡淡道:“只要我在的时候别生出来就行。”
待萧则龄悻悻地离去后,郑玉霜才喊了一声:“徐惠!”
“快,关门关门!”郑玉霜原本那副冷淡的面孔瞬间荡然无存,脸上洋溢着一股狡黠而兴奋的光彩。
待房门紧闭,郑玉霜飞快地将萧则龄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岂料徐惠与冬九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竟没有半点震惊。
其实此事早就有蛛丝马迹了,使团里好几个心细的女卫都瞧出端倪。那几名跟随护送的护卫,本就是景娆在京城时便安排好的亲信。
郑玉霜的劲头瞬间熄了大半,大有一种吃瓜没吃到第一手的郁闷。
她端着一盏浓郁的乳酪,一口一口静静地品着。
景渺向来是长辈眼中的乖女儿,平日里文静温顺,从不惹事生非,与她那位眼高于顶的阿姐景娆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那些从小被规矩严加管教甚至被打骂惯了的孩子,表面上看去乖巧听话,可那绝非出于本心的驯服,不过是选择了安静,来保全自己罢。
这样的人一旦挣脱束缚长大成人,压抑撕开,做起事来惯会先斩不奏,倘若当真逼问起来,便是瞎话乱奏。郑玉霜就算真去揭穿逼问,从景渺那张温顺嘴里撬出来的,九成九也只会是糊弄敷衍她的谎话。
既然如此,好端端的朋友姐妹交情,又何必闹得这般下不了台呢!
比起其他事情,景渺这点闺阁荒唐,在郑玉霜眼里实在算不得是事。
郑玉霜很快就从思绪里解脱出来,她也是从十几岁走过来的,那个年岁的心绪总是太浓太烈,喜欢一个人或是讨厌一个人,都浓稠得烫得人心焦。但是她现在身上担着数万军民的性命,容不得她为了一个小娘子和小护卫那点小情小爱去费神。
萧则龄之所以着急上火,无非是他认为和亲为处理边境纷争与战事危机的高明策略。在他看来,不论是为了消弭边患,抑或是稳定时局,一场联姻都足以化干戈为玉帛,缓和边关的矛盾。
可郑玉霜不认同。
在她眼里,要想真正避免边境战乱,保一方平安,靠的不是送出几个女子,而是靠自身的强大。
北方部落林立,悍匪横行,郑家军驻扎的北幽边境也面对这无数异族。可结果是那些部落不仅不敢扰境犯边,反而备齐皮毛马匹前来通商求和。
在这边关沙场,唯有真刀真枪地将他们彻底打服了、打怕了,才是唯一解决之道!
张云尘用罢食,腹中有了着落,积攒多日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郑玉霜在他旁边看军报,他还想陪她一会儿,哪知往她身侧一躺,眨眼间便睡了过去。
近一个月来,他就没有睡过安稳觉。白日里赶路,还得对粮秣辎重做到心中有数,虽说走的官道,沿途驿站都有接应,可路线离边防线越来越近,到处弥漫着北方异动的风声。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西北要道,心底还是悬着几分紧张。
郑玉霜给了他一队私兵,其中大多数跟他一样二十出头,还有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想到军府的那些人,十几岁就在北境来回奔波穿梭,感佩之余,想起郑玉霜也是这样长大的,不由得心疼起她。
待到日头西斜,张云尘才醒,见郑玉霜在外间和徐惠在看军报。
朝廷在西北并未设立总揽全局的帅府,只有凉州大营,只守不攻。
从前张云尘只当是边将庸碌,如今亲临,才总算看明白一点点盘根错节,朝廷沿着前朝开辟的这一条古道经营多年,没有能一统全盘的帅才,原因其一,国空虚,军需粮草供给不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各大军府以私兵护送商队的名义自行筹集兵饷。其二,只能下放治权,默许各大军府自行设关隘以抵御北方蛮兵。
郑玉霜此番从京城出发,足足比他早启程了半个来月。一路上看似将和亲使团搁在驿站里休整,可实际上,只怕她早是将沿路的私关暗堡都摸底一遍。
徐惠将手里的卷宗合拢,道:“还好宇文家那几位兄弟提前在这边扎下了两个月,探清了门道,否则咱们眼下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这边的地形与天候,确实比咱们北幽要棘手复杂得多。”郑玉霜指着舆图上的黑点,沉声分析道,“单单是戍堡与烽燧,数量便将近上百座。若按照朝廷的三十里一置的老规矩,到了这儿就行不通了。我们去过的那些蜂燧,大多是六七里便筑一座,更有甚者,两三里地便有一置。”
见张云尘走过来,郑玉霜并未有避讳遮掩,只继续道:“从前我还以为舅姥爷是懒得出奇,这才守着一隅不动弹。如今亲自来了才知,这沙一旦卷起来,别说一里地了,便是有人站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别指望能看清。”
张云尘有些不解:“我看这一路上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若能将本地的关隘守住。抽赋课税,不足以充实军费么?”
“不知道够不够,但一定不划算。”郑玉霜摇了摇头,指了几处舆图上的黑点:“你看这地势,三山夹两盆,荒漠里,那一块块绿洲宛如孤岛一般,往来又不便。这里的城郭诸国,各有君长首领,民风彪悍,且都能自给自足。加之各部人群血统差异巨大,眼下尚未有一个足够强悍的势力。按朝廷的方略,凉州大营只要能稳住这些城郭小国,保着他们不至于互相厮杀得太过惨烈,再震慑着他们不要侵扰边境的百姓,便算大功告成。”
说到这里,郑玉霜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今朝国库才几年,银钱自然是不够的,所以守才是最划算的。但咱们北边的村落时常遭受蛮子的侵扰,这也实在是棘手。”
徐惠听到此处一笑,抬手在舆图上的一处山谷要隘重重一点,接话道:“倒也不必如此忧心。这里咱们堵不死,可北厥人也休想将咱们封死。这附近有一座厥人的牙帐,离高延国不足千里,若是轻骑快马,十日工夫便能到。只有一位前朝和亲的公主,最近几年一直寡居在那里。”
前朝的公主与今朝到底还有多少情份,这也说不好。
自威堡继续拔营向西,入眼皆是浩瀚无垠的金色黄沙,连绵起伏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郑玉霜本就是个桀骜不羁、天高任鸟飞的性子,此番出了关塞,便如彻底放了风。
大漠呼啸的风沙卷着滚烫的颗粒扑面袭来,不仅未曾让她退缩半步,反而将她盘桓在眉宇间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
日头愈毒,和亲使团中的随行人员文书、护卫、仆从,要么骑骡乘驼,要么就进了厚重的马车厢里避风躲日。
黄土官道旁时常能瞧见成群结队、驼铃悠扬的西域商队时,郑玉霜便会一扬马鞭直奔过去,热络地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们攀谈搭话。可那些老辣精明的商贾只打量了她一眼,便瞧出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绝非寻常人家,任凭她要什么,都不敢收她的金银两钱。商人们只笑呵着用夹杂着浓重土音的官话诚恳央求,希望能依附在这支旌旗招展的使团同行一段路,图个平安。
郑玉霜也绝不白拿人家的物件,豪爽地应承下来,只拿些随耗的土产作为交换。
她时不时便带着一队亲兵在浩瀚黄沙里轻骑飞驰,一会儿跑得没影没踪,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起初,张云尘见她如社交悍匪般冲向陌生商队,一颗心悬着,生怕那沙丘背后埋伏着刺客,提心吊胆地戒备着。
可每每瞧见她眉眼弯弯、迎着烈日骄阳飞奔回自己身旁,那份肆意张扬、毫无保留的明艳与快活,竟是那般绝艳璀璨。
连那位背负着和亲重任的景渺公主,瞧着也不像个前路茫茫的悲惨女子。她一开始还矜持地坐在马车里隔帘偷窥观望,可没过两日,便也换上了利落的骑装,策马扬鞭快活地追随在郑玉霜后头。几人每每瞧见前方出现商队,便打马飞奔上去凑热闹。
在金色的沙丘间兜上一圈归来,郑玉霜怀里便常会多出一坛香醇烈酒,有时景渺怀里则会兜着水灵灵的蜜瓜踏沙而回。
萧则龄刚开始还硬着头皮上前规劝两句,说些“注意朝廷体统”的官话,可到头来才发觉自己根本是在对牛弹琴,这使团护卫通通都是郑家军的亲兵,压根儿就没人理会他这位正使的喝令。萧则龄管不住也罚不得,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在浩瀚大漠里纵马欢歌,彻底释放了天性。
郑玉霜带出来的护卫更是随了她的个性,随遇而安,酒肉不忌。每每到了沿途驿站或歇脚驻地,第一件事就是拉出牛羊当场宰杀,又炖又烤,主打的一个吃饱喝足。不过半顿饭的工夫,原本斯文严谨的使团文官们便彻底被这种豪情所打动,与这群兵卒打成了一片。
张云尘亲眼看到郑玉霜竟卷起袖子,熟练地和面时,眼珠子都惊得要掉下来了。他赶忙卷起袖要上前帮忙,郑玉霜却笑嘻嘻地用沾满面粉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笑着将他轰推了出去。
女卫们的动作更是麻利极了,徐惠嫌驻地的厨子动作太慢,直接立在灶台旁,热火朝天地给众人烙起了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