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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未见 太阳快升到 ...

  •   太阳快升到当空,一道低缓绵延的山脊间,一列运送辎重的马车队正拉出蜿蜒的长龙,按照既定计划,这批粮草军械还有两日方能抵达凉州大营。

      骑在马上的张云尘抬眼望去,却见一座雄浑的城墙竟自山底一路蜿蜒盘旋而上。他顺手抽出兵部签发的舆图,此地应当是一片空空如也的荒芜山谷,可再对照郑玉霜私下给他的那份,图上赫然用朱笔细密勾勒着一片连绵交错的土堡与矮墙。

      “站住!哪里来的!”
      斜上方高耸的碉楼上,突然有兵卒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问。

      张云尘利落地翻下马背,抽出怀中的通关文书,沉声道:“兵部张云尘,奉命押送辎重前去凉州。”

      那兵卒的目光落在他马鞍的标识上,那是一朵霜花。
      兵卒朝身后喊到:“七爷的人到了!”

      厚重木门吱呀作响,缓缓向两侧推开。几名兵士踏步走出来,沉声交待:“张郎君请进,车马辎重暂且留在门外便可。”

      张云尘迈步走入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为陡峭狭长的坡道。
      此处城内套城、城外挖壕,内城与瓮城环环相扣,互为犄角,形成了重城并守之势。毫无疑问,这要塞,在兵部那张舆图里,根本查无此城。

      游击衙门的人径直前来传话,请他进府。
      小厮在前引路,恭敬地将他迎进了衙署内部。这游击衙门占地不算大,但入院过厅,进退有序。正厅用一扇极其厚重的实木隔断辟出了内外两间。
      堂正中摆放着一座沙盘,将西北山川地貌要刻画得细致,上面插满了各色代表敌我兵力布防的细小旌旗。

      从刚跨进这间大厅开始,张云尘便感知到有冰冷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他一抬头,目光直向厅堂一侧那木板隔断,隔断后悄无声息,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敢确定,那板子后面,绝对正站着人。

      张云尘收敛了心神,转念一想,敢私造关隘,他们所承受的风险远比自己高。在这边陲之地对外人保持戒备与敌意,实属正常。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跨进来两个人。张云尘缓缓站起身来,迎上对方的目光。来人身高与他相仿,身板却足足宽了他一整圈,显然是刚巡逻归来。

      其中那个年纪轻些的青年眼神桀骜不驯,一身精钢铠甲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径直朝着张云尘直撞过来,不但半点没有侧身避让的意思,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冷笑,沉下肩膀朝张云尘的肩头狠狠撞了过来!

      回想起郑玉霜将这座关隘舆图给他时,曾叮嘱过:“那帮兵野惯了,若有人试探你,你便直接动手招呼回去!莫要觉得自己是个文官就处处让着他们,打坏了有我顶着。”

      张云尘眼神一冷,肩背微沉下挫,腰腹骤然发力,以一招极为利落的卸力借力,顺势将周身劲道沉沉地反顶了回去!

      那青年斜瞟了张云尘一眼,冷哼道:“呵,会武的。”
      旁边那位年长些的将领见状,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打了个圆场,将早已备好的交接文书递到张云尘面前:“你要送到凉州大营的这批辎重,在此处与我们交接验看便是。”

      张云尘接过文书翻开一看,只见盖着凉州大营的鲜红大印。倘若换作以往,他会当场质问此处并非凉州大营,私下更改交接地点实乃违纪之举。
      可这一次,张云尘的神色平静,他将文书轻轻一合,重新扣回案上,淡声道:“那便麻烦将军将文书呈送回京城兵部吧。”

      那年长将领也是个聪明人,闻言挑了挑眉:“看来你这是急着赶去与郑七将军汇合了?”
      在此之前,郑玉霜与张云尘早就商量好,因有和亲任务在身,郑玉霜先随大部队离京,待张云尘交接完这批辎重后再汇合。

      可以郑玉霜那脱缰野马般的性子,只怕一出京城,就如放飞的风筝一般无拘无束。只要自己一日不在她身边看着,张云尘这颗心一日便悬在半空。
      此刻公事既办妥,张云尘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回到她身边。

      眼见张云尘拔腿便要走,那年长的将领叫住了他:“张郎君就不想问,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张云尘性子向来冷淡,此刻更是一刻都不愿与他在这里打哑谜拉扯,应道:“既然辎重已交接清楚,下官告辞了。”

      他知道这帮人绝不可能在辎重粮草上出什么纰漏,毕竟私设雄关,截留军资,他们头上悬着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干系,担的风险远比自己大得多。

      “你就真的不好奇?”那人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玉霜早与我说得清楚。”张云尘语气平静无波,“这批辎重数目,远比兵部在册的要多。我不好奇,也不想知道。”

      其实从这一趟开始,运输这批辎重的车马数量与押运军卒的编制便对不上。郑玉霜早与他交过底。他信她、护着她,其他的,对他而言一概不重要。

      “呵,果真是一条好狗。”站在一旁的那年轻将领斜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张云尘面色未变,全当没听见,只神色自若地拱手鞠躬行了一礼,退后两步便要转身出门。

      然而那年轻将领却显然不打算放他这般轻易离开。眼神一狠,身形如虎般猝然发难,卷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冲过来,硬要逼他过招!

      那年轻将领右掌虚探,挟着一股劲风,直扣张云尘的左肩。张云尘见对方肩头微动,便已将此招的后手变数看穿。他微一倾身,顺势一甩袍袖,左手臂如软鞭般向上轻轻一架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地就卸掉了这刚猛一扣。

      这正是道门的推手,意在先发,意存身先,在意不在力,用意不用力。

      那年轻将领本是军旅出身,招式走的是刚猛路线,此刻砸在张云尘身上,却如泥牛入海,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因出拳太猛失了先机。不过寥寥三招交错,那青年只觉臂膀上一阵酸麻感袭来,拳力竟是被化解得干净。
      张云尘不想将事闹大,借着对方新力未生,顺势一推,将其往外沉沉一送。

      “踏、踏、踏!”
      那年轻将领被这股绵密巧劲推得猛地连退了四五步,好不容易才站稳了,眼中满是震惊。

      随行护送张云尘的曹达自幼在郑家军营里长大,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年轻人的来历。他跨步上前打了个圆场,道:“宇文将军,我家七爷看上的人,岂是好惹的?您何必招惹我家未来姑爷呢。”

      宇文季约一脸不服气:“再来过。”
      此时,游击衙门外围拢了一群兵卒战将,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专程跑来看他宇文季约笑话的。平日里恃勇轻悍、少年意气,眼睛几乎顶到了天上去,可眼下在这游击衙门的正门口,竟被一个京城来的文官三五招就推了出来。

      张云尘这毫不拖泥带水的一推,是半分没顾及这位青年将军的尊严。
      那年长将领眼神如炬,一眼便看出张云尘方才点到为止。若真赤手空拳,宇文季约恐怕不是这文官的对手。

      他转念一想,郑玉霜她从小鬼精鬼精的,眼光刁钻,她亲自挑中的如意郎君,又岂会是个没半点武力御身的孱弱书生!

      他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跨步走了出来,沉声喝止道:“大太阳还挂在头顶,在这衙署门口比试什么角力,散了散了!”

      见到他露面,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兵卒战将们面色骤变,纷纷端正身形,恭敬地躬身行礼:“侯爷!”

      随行的曹达见状也是一惊,连忙凑到张云尘耳畔,提醒道:“这位是镇北军的主帅,魏侯爷!”

      张云尘闻言猛地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边防巨擘。按兵防部署,魏怀统领的镇北军大营应当远在京城正北方向的边境防线,绝不该出现在西北凉州!

      张云尘立刻整衣躬身,肃然行礼道:“不知是侯爷在此,下官适才多有失礼,还望侯爷宽恕。”
      魏怀打了个手势示意围观的兵卒全部退下。他上前两步,贴近张云尘,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本侯如今出现在这,是杀头的大罪。今日你从未见过本侯,明白吗?”

      “下官今日从未见过侯爷。”张云尘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相视。

      这是张云尘第一次如此近的见到这位名震天下的镇北军主帅,可在此之前,张云尘早已在郑玉霜的房里上,亲手翻阅过魏怀递给郑家的军报,以及往来书信。

      ---

      张云尘星夜兼程赶路,当他满心牵挂地抵达威堡的驿馆,郑玉霜却依然窝在榻上沉沉睡着。

      前一晚,郑玉霜和景渺去看赤膊角抵戏,兴致勃勃地到了半夜才歇下,还贪杯喝了不少冰镇葡萄酒。

      张云尘这一路上心里时刻记挂着她,还特意先去浴场梳洗更衣才敢进屋。岂料自己在这边悬心挂肠,她倒好,玩乐得不知时辰!
      他迈步走向榻前,郑玉霜似乎察觉到了声响,手下意识地便往枕头底下摸去!张云尘眼疾手快,赶在她抽刃前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唤道:“霜儿,是我。”

      他抢先按住枕下的匕首,连人带被将她狠狠地揽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回来了。”

      “你吓我。”郑玉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迷眼看清是他后,往他怀里缩了缩。她这一动,被褥滑落,露出了单衣下的腰线。张云尘手上将薄褥一扯,重新将她裹得严实,才伸手将床帐徐徐放下,“是我是我,不害怕。”

      “嗯。”郑玉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听着他的心跳又继续睡去。
      张云尘见她这副赖皮模样,心头那一丝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没了半点脾气,将她连同薄被一道抱紧,满足地合眼睡去。

      不知睡着了多久,张云尘只觉得越睡越热,只觉得怀里的人在动,他伸手一搂,重新抱在怀里,可下一刻,嘴却被堵住了。
      这,真是不消停呀!
      他没办法顺畅呼吸,只能翻身将她压在怀里。脑子却通透了,怪不得师兄们偶尔要回山避世。红尘丈室,一旦抱上了这般贴心贴肺的小祖宗,当真是啥正事都不敢干了。
      别说打坐修行,拔剑练招,只怕是连门都不想出。
      他的手探进被子将她搂紧,眼见她的脖颈处已经被啜出了红,他只觉心上一块地方瞬间塌陷了下去。

      “你会娶我吗?”怀里的人怯生生地低声问。

      “我们回京城就成婚。”张云尘几乎是脱口而出,“虽然我随时随地都想娶你,但若真在此地成了亲,你家那些脾气火爆的父兄叔伯,非得提刀杀进我家祠堂不可。虽然我并不在乎,可到底对你的名声不好。”

      他这番话回答得极尽严谨,甚至连后果都算得明明白白。

      郑玉霜听着他这过于一本正经的回答,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傻木头讲得煞有介事,脑海里浮现出兄长提刀去张家祠堂的荒诞画面,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奇思妙想的,偏生还能答得这般麻利。

      “霜儿。”张云尘被她笑得满头雾水,自觉自己这番肺腑之言考量周全,到底哪里好笑。

      ---

      景渺坐在外面清幽的院子里优哉游哉地喝着茶。院子四周搭着一圈错落有致的花架,上面爬满了繁茂葱郁的青藤。

      这座边陲县城,名唤威堡。自打听得这名起,景渺便觉得这名怪奇得紧,每每念及,肚肚里便莫名为难起来。

      只因在她这脑瓜里,总觉得威堡,听着便像是微微饱,教人吃得不痛不快,凭空勾起一阵饥肠辘辘的委屈。
      念及此处,她有些失笑,小脸浮上一抹会心的莞尔。

      自打离了京城,一路西行踏入凉州腹地,沿途已是辗转歇了好几处驿站。如今放眼望去,高耸的城墙之上旌旗猎猎、猎风呼啸,沉重的城门之下驼铃阵阵、漫天扬尘。

      街道上,胡商与汉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空气中更是终日飘散着炙烤羊肉的焦香、刚出炉胡饼的麦香,以及西域葡萄酒的醉人果香。
      每抵达一处新地,景渺便会换上一身轻便的民衫,与郑玉霜在熙熙攘攘的街巷里瞎转乱逛,大口啖着油亮鲜嫩的羊肉,小口抿着清冽甘甜的西域美酒,好不惬意自在。

      早在路上,郑玉霜曾与她说过,若是到了那高延国,她瞧不上那高延国主,又或是那国主对她全无男女之意,那便干脆让国主封她一个无声无息的闲散夫人,许她自置府邸居住。

      若是不想困在这异域边陲,更有个大胆的法子,那便是挑个侍女顶着和亲公主的名头留下,而她则可悄无声息地重返京城!

      景渺自幼就喜爱郑玉霜,这一路更是将她视作为主心骨。郑玉霜说去何处,她便跟着去何处。郑玉霜吩咐在何处歇脚留宿几日,她便心安理得地留下。在她眼里,霜姐心中定然有数,毕竟这一路上,她那手里的那一封接一封的军报与密信就从未断过。

      更何况,景渺这辈子还从未体验过这般恣意欢喜的日子。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鲜香热辣的珍馐美食,还有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将她迷得应接不暇,心头满是前所未有的快活。

      这人一旦尝过了随心所欲、快活日子的滋味,不必每日按照礼数按时起身,手里有银钱享用,又脱离了管束,便再也不想折回去,做那金丝笼的雀了。

      那笼如论是赤金、是白银,不会为了那雀,而是为了赏雀的人。

      这时,忽听得内室里有动静,景渺转头问向一旁伺候的侍女:“霜姐屋里不是就她一个人么?”

      “是未来姑爷。”徐惠说,“刚到。”

      景渺看了自己一身男子装束,“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妥?要不,我去更衣换一套裙?”

      徐惠:“公主放心。虽说公主殿下国色天香,可咱们家这位姑爷,眼里除了七爷,只怕是看不到旁人的。”

      “看不到我?”景渺问,“怎么?还选择性失明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发出一阵快活的欢声笑语,连几个守在廊下的侍女女卫都忍不住笑起来。

      在这片欢笑声中,景渺的余光掠过了庭院的那间小耳房。

      那里站着几名从京城随行护送的护卫。她微微抬眼,视线人影,好巧不巧,正好迎上了其中一道深沉目光。

      那人正身姿挺拔地立在阴影处。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景渺的心尖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倏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那个护卫的名字,叫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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