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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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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檐之下,郑玉霜一身钿钗礼衣,环佩叮当。
她虽对万贵妃的宫殿方位了如指掌,却依旧敛声屏息跟在引路内侍身后。
这深宫内苑的规矩,入内府,合行门道,必须缘边而行,绝不可贪图近便踏上那条御道正中。
这种严格的行走规范,她背得滚瓜烂熟,但总是不习惯的。
园中的笮花不知是否在嘲笑她那躲不过的宿命,开得比往年都要卖力,花簇压弯了枝。郑玉霜驻足片刻,盯着那影影绰绰的花丛,思绪却飘得极远。
该来的躲不过,进京述职若是海,这相看便是暗礁。进京除了公务之外,就是无数次的相看。
她忽然想起儿时那句顽笑话,“将来定要嫁个王爷”。
如今想来,那,当真是年少无知!
这王爷,听着尊贵,实则没什么好。
若是实权在握,便是悬在龙椅上的一柄利刃,日夜被君王忌惮,活得如履薄冰。若是没了实权,那便成了金丝笼里一只徒有虚名的雀儿,空有名头,过得不如市井中那些富贵郎君自在。
人这一辈子,对那些艳羡和觊觎的事物,总得先冷眼观察,再三评估。
否则,由着不知轻重的虚荣心一脚踩过去,兴许就是个万劫不复的深坑。
若只是个土坑,跌个鼻青脸肿,拍拍尘土还能爬出来。可若是个陷人的泥淖,一旦陷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冷冰冰的泥泞一寸寸没过脖颈。
“坑呀坑。”她心底自嘲地念叨着。
思绪正飞得没影儿,她的目光飘向空中那一簇云,神思恍惚间,步子没收住,差点磕到了前头领路内侍的后跟。
“抱歉,抱歉。”郑玉霜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朝那内侍拱了拱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正穿着礼服,歪头笑了笑,“是我走神了,太失礼了。”
那领路的小内侍约莫才十四五岁。估计是平日里在这宫中见惯了主子们的颐指气使,何曾见过这般明媚又客气的贵人。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一晃,脸颊登时涨得通红,嗫嚅着不敢接话,只低着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愈发局促了。
万贵妃端坐亭中上首,昨日是她的生辰,郑家的贺礼早依礼送到了宫中。
郑玉霜没料到,贵妃会特意单独召见她。
皇后早逝,宫中事务多由万贵妃主持。她所出的皇五子楚王,是献德帝登基前便有的五个儿子之一。而陛下继位后的这六七年间,后宫接连诞下十几位皇子皇女,倒是显得万贵妃在一众年轻嫔妃中,因年岁稍长,反而格外温柔恭顺。
宫中不少孩子,名义上也是养在她膝下的。
楚王承了他母亲的性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温润。郑玉霜暗想,这人怕是踩了内侍的脚后跟,也会停下来说一句“对不住”。
“玉霜来了。”万贵妃一见她,眼角便漾出细细的笑纹,亲切地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那位置,恰在楚王身侧。
郑玉霜心中了然。宫中与她年岁相当的皇子,还没娶妻的,唯楚王一人。他原本早指了尚书省某某的女儿,可惜那年一场寒冬,将那位未过门的女子带走了。
万贵妃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子家长里短,声音慈和。
楚王在一旁陪着,笑得温文,接话的时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约莫一盏茶功夫,贵妃便以“得去瞧瞧孩子们”为由,带着一众宫人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郑玉霜与楚王二人,和一张棋盘。
如今东宫太子和恭王,与景王在朝堂上斗得风生水起,楚王和他娘却像活在另一个地界,从不掺和,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风明月。这位殿下平生所爱,唯有书法棋弈,对刀枪弓马半点兴趣也无。
于是侧殿里,两人便干瞪着一盘棋。
万贵妃自然舍不得让自家宝贝儿子跟郑玉霜切磋武艺。毕竟谁输谁赢不好说,但殿下的胳膊腿儿肯定比她手里的棍金贵。
郑玉霜平日最不耐烦这些黑白玩意儿。
墨汁太沉,棋子太闷。
她想都没想,拈起一颗黑子,咔一声落下,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转眼间,棋盘上赫然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楚王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抬眼看去,对面那人一手支着额,眼皮已耷拉下一半,仿佛随时都能就这么坐着睡过去。
他不由得弯起嘴角,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得是多无趣,才能一边下棋,一边险些去会了周公。
“郑娘子,要不用些果子?”楚王将精巧的荷花酥递给她。
郑玉霜正松着筋骨,闻言便应了声“好”,顺手接过整个瓷碟,动作干脆,像在营中接下属递来的军报。
楚王手中一空,指尖在袖边微微一顿。
他原想着,她最多只会矜持地取一块。
郑玉霜才觉出些不妥,又将那碟子轻轻放回他手边的小几上。
其实两人这些年,在宫中碰过不少回面,却是真不熟。
郑玉霜在边关战场上见过太子,也与景王在沙盘前争过布防。唯楚王,她一次都没在烽火处遇到过。这些年宫中相逢,零零说过的话,加起来怕也不到十句。
“见你回回都是匆匆来去。”楚王说话总是慢慢的,像在斟酌每个字,“公务很忙吧?”
郑玉霜心头一跳。这话听着是体恤,可落在这里,却像是个挖好了等她跳的坑。难道说不忙?那便是尸位素餐。
若说忙?他大可顺势接一句“既然这么累,何不放下差事回家待嫁”。
“是臣,分内之事。”她垂眸,答得滴水不漏。
“听闻,你夜晚先巡京畿,再绕皇城巡视两周,末了还要去校场练兵。”楚王目光温煦,不紧不慢地陈述着, “父皇还特意免了你的早朝。”
郑玉霜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既然你连我一天打几个时辰瞌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问?
她面上依然恭谨,只道:“臣,职责所在,不敢言累。”
楚王语气温和:“还听说,郑娘子看得懂账册,一把算盘到了你手里,珠子仿佛自己会动似的。”
郑玉霜的神思陡然一凛,她那点原本用来应付相亲的倦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醒。这是在盘问兵部的事?还是在试探她?
她眼神清明得照不见半点心虚:“这算学本就是书塾里的入门课,官员铨选、吏治考核皆要考过。臣不过是,还没把学过的全还回去罢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出这话答得太板正,太像在衙里回话。
楚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唇边的笑意依旧温雅,却没再接着问下去。
殿内忽然就静了下来。
熏炉里逸出的青烟笔直上升,到半空才徐徐散开。窗外有雀鸟掠过檐角,啁啾了两声,衬得殿内更加空旷寂静。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盘,一碟未怎么动过的点心,还有一段比棋盘上纵横的格子更分明更难跨越的,生疏。
实在是没什么话可说。
楚王的目光落在她随手摆的那个黑子圈。郑玉霜的视线则落在自己指尖,那里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薄茧,与这满殿锦绣格格不入。
最终又是楚王先开了口,声音温缓:“再来一局?”
“下完了吗?”郑玉霜望向棋盘上那个被白子团团围住的黑圈,眨了眨眼,“这算谁赢了?”
楚王执子的手停在半空,缓缓道:“你赢了。”
“没有吧。”她掩口轻咳一声,实则压住了一个即将溢出的哈欠,“都还没下完呢。”
楚王抬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是不是觉得无趣?”
这还用问么!
郑玉霜微微欠身,话说得周全:“岂敢。是臣不擅棋道,扰了殿下雅兴。”
楚王却笑了,将那枚白子搁回棋罐中:“母妃是盼着你我能多些相处。若觉得枯坐无趣,不如,一同去西苑骑马?”
“千万不用。”这一次,郑玉霜答得比落子还快。
楚王不恼,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出了皇城,若有什么闪失,只怕又是你的责任。”
郑玉霜抬起眼,正好撞见他眼中那略带调侃的笑意。
她尴尬笑了笑。
明明知道,还偏要说破。
“若论指婚,”楚王语气平静,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宫中与你年岁相当的,恐怕也只有我了。但你心里觉得,我很是无趣。”
她心里默认,嘴上却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郑娘子是很好的王妃人选。”楚王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那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可旁人看你,只见容貌家世,说你娇纵跋扈,却少有人明白,你过得辛苦,且处处小心。”
郑玉霜一怔。
“而我是一介闲人。”楚王自嘲般笑了笑,“不能上阵杀敌,亦无力左右时局,给不了你倚仗。你看不上我,也是自然。”
郑玉霜心头一跳,当即屈膝要跪:“臣不敢。”
楚王却稳稳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我愿娶你,”他注视着她,话说得清晰,“但也并非,非你不可。这与郑娘子心底所求,相距甚远吧。你爱听的那些小调,唱得是情人断肠,追悔莫及,心底所愿应是一人一心,生死不离。我听不懂。”
郑玉霜心里忍不住嘀咕,连她去教坊听的什么曲目,都一清二楚。但,这都在说明什么呢?
您听不懂,关我什么事。
谁知楚王话锋一转:“不过,你若喜欢听,我可以陪你听。”
郑玉霜语气一松:“原来殿下想听曲?这事,臣可作陪。”
楚王望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睛,一时竟哑然失笑。
他在说余生陪伴,她却只当是寻常消遣。
这滋味,真真是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