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江湖远 温叙棠更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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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上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还没停。外头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竹庐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看着随时都要被风吹跑似的。屋里头，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温莞眠坐在窗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麒麟钥。她看着窗外那棵被大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眼神直勾勾的。那树就像她爹——以前大雍朝人人敬重的帝师温行之。她爹一辈子正直，想把这个乱糟糟的世道管好，结果呢？就像这棵树一样，雪太大，直接给压折了。
“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傅景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看着清清爽爽，跟这乱糟糟的世道格格不入。
温莞眠回过神来，赶紧把麒麟钥藏进袖子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在想，这雪啥时候能停。”
傅景栖走到她跟前，没急着把药给她，而是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又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暖和。“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炉子火不够大？”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把她身上披着的旧斗篷往上提了提，动作熟练得就像老夫老妻过日子一样。
温莞眠接过药碗，那药黑乎乎的，闻着就苦。她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是说，顾秉臣的人快找来了？”她放下碗，嗓子有点哑。
“青禾传来消息，丞相府的暗卫已经搜到山脚下了。”傅景栖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莞眠，这竹庐虽然偏，但也藏不住人了。顾秉臣现在一手遮天，想在这张网里活下去，光靠躲是不行的。”
温莞眠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自从她爹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温家一百多口人被砍头那天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在京城里骑马逛街的温家大小姐了。现在的她，是朝廷通缉的犯人，是顾秉臣眼里的钉子。
这三天在竹庐躲着，就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傅景栖，”她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我不躲了。”
傅景栖敲桌子的手停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路逃跑，连累了青禾，也连累了你。”温莞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轻，却字字铿锵，“但我也不想再顶着‘温叙棠’这个名字苟活了。那个名字太招摇，只会成为顾秉臣追杀的靶子。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帝师之女温叙棠。”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要换个名字，隐入这茫茫江湖。我要让顾秉臣永远找不到我的踪迹，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从暗处给他致命一击。”
傅景栖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原本柔和的脸庞现在绷得紧紧的。那双以前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现在装满了仇恨和决绝，但也多了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英气。
“好。”傅景栖低声说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赞赏，“那你以后叫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短匕首，递到了她手里。
“既然决定隐姓埋名，那就得学会保护自己。”傅景栖语气很认真，“前面的路会很险。顾秉臣一手遮天，你要在暗处行走江湖，就意味着你要时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怕不怕？”
温莞眠接过那把冰凉的匕首，紧紧握在手心。刀柄的纹路硌得她手疼，但这股疼痛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不怕。”她抬起头，直视着傅景栖的眼睛，“只要能报仇，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从今往后，我叫温莞眠。莞尔一笑，长眠不起。既然这世道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做那个在暗处索命的鬼。”
傅景栖看着她这么决绝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发酸，却又无比骄傲。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叙棠啊，我多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只会躲在你爹身后哭鼻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着自己一夜之间长大。那个在花园里追蝴蝶、读首诗就开心的温家大小姐，终究是被这世道给逼没了。你选择扛着温家的姓氏去面对风雨，可你不知道，看着你现在这副硬撑的样子，比看你哭还要让我难受。
但我不能拦你，更不能替你走这条路。既然这世道不给你活路，那我就做你手里的刀，做你身后的盾。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别怕。只要我在，这江湖再大，也没人能伤你。哪怕是要跟整个大雍朝廷作对，我也陪你到底。你是温莞眠，是帝师温行之的女儿，这新名字不是你的负累，是你的伪装，更是你的底气。”
温莞眠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没那么害怕了。
三天后，雪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竹庐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傅景栖一身素白长衫，背负药箱，清冷出尘；温莞眠则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脸上虽然带着风霜，但那张原本的面容毫无遮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走吧。”傅景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嗯。”温莞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庇护了她数日的竹庐，深吸了一口山间凛冽的寒气，毅然转身。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山路陡峭湿滑，刚走没几步，温莞眠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旁边歪去。
还没等她惊呼出声，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傅景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温莞眠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那一瞬间，连日来的紧绷与恐惧仿佛都被这股暖意驱散了几分。
傅景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这样半揽着她，带着她一步步稳稳地往下走。他的步伐不快，却始终走在她身侧稍微靠前的位置，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山间刺骨的寒风。
温莞眠侧过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发丝，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麒麟钥，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傅景栖，”她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等我查清当年的真相，我要亲手把顾秉臣拉下马。我要把他施加在我爹、我娘、还有温家那一百三十口人身上的酷刑，十倍百倍地还给他。我要让他在朝堂之上、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傅景栖侧过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的血色，没有劝阻，只是握着她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沉声道：“好。你要刀，我给你磨；你要火，我给你点。这条复仇路，我陪你走到黑。”
听到这句话，温莞眠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些。她抬起头，迎着凛冽的山风，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温家大小姐的娇憨与明媚，反倒像是雪后初霁的寒梅，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凄艳。她的眼底明明还翻涌着未散的惊涛骇浪，藏着温家满门一百三十口人的血泪与不甘，可嘴角的弧度却倔强地向上挑着，透着一股子向死而生的狠劲。
这一笑，像是把过去那个锦衣玉食、不知愁滋味的自己彻底留在了身后的竹庐里；又像是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惊惶与逃避，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亲羽翼下哭泣的弱女子，而是敢提着刀、顶着“温莞眠”这个名字，去和这吃人的世道硬碰硬的复仇者。
“傅景栖，”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你说，这江湖到底有多大？”
傅景栖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嘴角微微上扬：“很大。大到可以藏污纳垢，也可以快意恩仇。大到……足够我们重新开始。”
“是啊，重新开始。”温莞眠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风吹散，却字字铿锵。
两人并肩走下山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过往；前方，是充满未知的江湖。
风起云涌，山河震荡。
属于温莞眠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湖远
